第37章 蓝珠来源查

萧仁将羊皮收入怀中，转身出了偏殿。他绕过两堆废铜锭，在作坊后门停住脚，从墙缝里抠出块松动的青砖。砖后是空的，塞着一卷细麻绳，他把麻绳抽出。

三日后，咸阳东市。

沈清商的骡车停在酒肆后巷，帘子半卷，露出半截藕荷色的袖子。

萧仁没上车，把羊皮往她膝头一搁：“认得这地方么。“

沈清商拈起羊皮，指腹摩挲着那个“泪“字。她今日没戴帷帽，眉心一颗小痣随眉头微蹙轻轻一动。

“齐地，琅邪海畔。“她顿了顿，“方士暗记。'泪'是珠，指海产之物。“

“我要找这种珠子。“萧仁说，“蓝的，能吸热气。“

沈清商抬眼看他。那眼神不像看一个十七岁的少府丞，像在算账。

“萧丞可知，三个月前，赵高派了三拨人去齐地？“

萧仁摇头没说话。

“第一拨去了琅邪，第二拨去了胶东，第三拨——“她把羊皮翻了个面，背面有行几乎被磨平的小字，“去了这座'泪珠礁'。“

萧仁接过羊皮，对着光细看。那行方士密文他认不全，但“丹““血““尽“三个字，他看得懂。

“赵高在找的不止是珠子。“沈清商从袖中摸出片龟甲，甲上刻着幅简略海图，“他的人在琅邪收了半年海货，专挑'温珠'。收珠的商人，上个月溺毙在自家水缸里。“

萧仁把龟甲和羊皮并在一起，两幅图的轮廓对上了，“泪珠礁“正对着那片标着“丹““血““尽“的海域。他问道：“还有么？“

沈清商从车座下抽出个漆盒，盒盖掀开，里面是半块蜡封的矿石。断面呈灰蓝色，在晨光照耀下泛着层油脂般的光泽。

“上月，我手下伙计在'泪珠礁'附近捡的。“她说，“能吸热，也能放热，放在炭边会自己烧起来。“

萧仁指尖刚触到断面，一股温热便顺着指腹爬上来，和蓝珠一样的温度。不对，更烫，更躁。

“人呢。“

“死了。“沈清商语气平淡，“七日前，暴毙于榻上，浑身青紫。“

萧仁合上漆盒：“这矿，现在谁手里。“

“三个月前，齐地某个没落贵族的私产。“沈清商说，“秦军破齐后，矿洞充了官，归琅邪郡管。但郡守换了三任，矿册上都没这处矿。“

“有人抹了。“

“抹得干净。“沈清商重复，“琅邪郡的矿册，近半年有三次修改记录。修改人，是中车府的旧吏。“

萧仁把漆盒还给她：“这半块矿石，还有谁知道。“

“你知，我知，死人知。“

“赵高的人，最近还在齐地活动么。“

“一个月前，撤了。“沈清商说，“但上个月，琅邪郡守府里多了个门客，姓栾，自称方士，擅炼丹。郡守很信他，让他住进了原先的齐王宫。“

萧仁想起徐福，徐福也是从齐地出来的方士：“那个栾姓方士，什么来路。“

“查不到。“沈清商第一次露出迟疑，“我的人跟了七天，第七天早上，跟的人不见了。后来在海边的礁石上找到——“她没说完。

萧仁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你要去琅邪？“沈清商问。

“我要去。“

“赵高的人也在找这珠子。“沈清商说，“你现在去，是两头狼抢一块肉。“

“不是两头狼。“萧仁把羊皮和龟甲一起收入怀中，“是三头。还有一头，在宫里。“

沈清商沉默片刻，从腕上褪下一只玉镯。镯子是暖白的，内侧刻着圈细密纹路，像是某种符记。

“沈家的商路，到琅邪为止。“她把镯子搁在漆盒上，“但沈家还有条船，停在即墨港。持此镯者，船主认得。“

萧仁没直接拿那镯子：“你想要什么？“

“我要那处矿的三成利。“沈清商说，“若矿里有你要的珠子，珠子归你，矿归我。若矿里什么都没有，“她笑了笑，“萧丞欠我一个人情。“

“两成。“

“三成。“沈清商说，“我还得替你收尸。“

萧仁拿起镯子，入手温润。他转身要走，沈清商的声音从背后传来：“那伙计死前，说了一句话。“

萧仁停住脚。

“他说，那矿洞里，'有光，没有火的光'。“

萧仁攥紧了镯子。

回少府的路上，萧仁绕了个弯，去看了眼丹房。

丹房外的守卫换了新面孔，见他来，刀剑相交：“少府丞留步，徐方士有令，丹房走水未修，闲人免进。“

萧仁把蒙恬的令牌往前一递，守卫收了刀，退开半步。丹房里没人，丹炉拆了半座，焦黑的砖石堆在角落。

萧仁走到徐福常坐的那张案前，案上摊着卷竹简，简上是些他看不懂的丹方。他伸手在案下一摸，摸出个暗格。暗格里空无一物，只残留着股淡淡的腥甜。

和蓝珠一样的气味，有人在暗中收拾过了。萧仁合上暗格，起身。窗外有片衣角一闪而过，拐过回廊，身形瘦削，走路的姿态像是宫里的内侍。他没追，追了也追不上。

偏殿里，墨渊正在整理图纸。见他进来，少年抬头：“先生，徐方士一早就出去了，说是去采买丹砂。“

“去了多久。“

“巳时走的，现在未时了。“

萧仁走到窗边，那只灰雀又落在窗棂上，歪头看他。

“墨渊，“

“在。“

“收拾东西，明日启程。“

“去哪？“

“即墨。“

墨渊的手顿了顿，没问为什么，低头继续收拾图纸。“先生，“墨渊忽然开口，“徐方士的丹房里，有盏灯。“

萧仁转身：“什么灯。“

“我走水那夜去救火，看见丹房里有盏灯，“墨渊的声音低下去，“灯芯是蓝的，没有火，却一直在烧。我以为是看错了，但今日又看见了。徐方士把它带走了，装在一个黑匣子里。“

萧仁的手指扣紧了窗框，又是蓝珠，徐福把蓝珠制成了灯芯。

“还有谁看见。“

“应该没有。“墨渊说，“那夜丹房乱，我冲在最前面。“

萧仁松开手，木屑嵌进掌心：“墨渊，你留下。“

墨渊猛地抬头。

“去蒙将军府上，把这个交给他。“萧仁从怀中取出蒙恬的令牌，又取出那块羊皮，“告诉他我要去即墨，一个月内不回，请他照看好少府的丹房。尤其是徐福。“

“先生！“

“徐福若问，就说我去寻新的矿脉。“萧仁把东西塞到墨渊手里，“记住，徐福有任何异动，立刻报给蒙将军。不要自己查，不要靠近他的丹房，尤其是那盏灯。“

墨渊攥着令牌和羊皮，手指攥得发紧。他张了张嘴，最终只吐出个字：“诺。“

次日黎明，萧仁换了身便装，从咸阳北门出城。他没骑马，雇了辆骡车。车夫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一路打着哈欠。车出驰道，拐上官道，萧仁靠在车厢里，听着车轮碾过碎石的声响。

“客官去即墨做什么？“老汉忽然开口。

“做生意。“

“做生意好，“老汉嘿嘿一笑，露出半口黄牙，“前些时日，也有个做生意的去即墨，穿得体面，还带着几个护卫。我说客官，即墨那地方，最近不太平。“

“怎么不太平。“

“闹鬼啊，“老汉压低声音，“海边夜里发光，不是渔火，是从水里头冒出来的光。有人说是龙宫现世，有人说是方士炼丹。我表兄的侄子在琅邪当兵，说郡守都惊动了，派了兵去守着，不让靠近。“

萧仁睁开眼：“什么时候的事。“

“就上月，“老汉说，“那做生意的，也是上月去的。去了就没回来。“

萧仁没再说话，他撩开车帘，看着窗外向后退去的田野。秋收了，田里还有残留的麦茬，几个农人弯腰在拾穗。骡车颠簸了一下，他怀中的玉镯磕在车厢板上，发出一声轻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