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我护你左右

回平州城的路上，阿史那·云的马忽然慢了下来。

林越勒缰回头，看见她停在驿道中间，手搭在鞍桥上，偏头望着北面渡口方向被晨雾吞没的天际线。她没有开口，直到林越策马靠回来也没动。

“怎么了？”

“她站桥头的时候你看见没有。她脊背挺得跟你守隘口的时候一样直。”阿史那·云收回目光继续策马往前走，语调平得像在说今天的风往哪边吹，“她哥那句话落地之后，她没有回头看我们。她等了一拍才转身走的。那一拍是在憋住什么。”

林越跟她并辔而行，没接话。

两人回到平州城北门时，换防的新兵正在城楼上卸旧箭匣。刘大柱从城门洞里迎出来，手里攥着一份刚递到的驿报，脸上的神色比平时紧了两分。

“都尉，公孙统领在军法处等你。使团那边出了点事。”

林越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守卫，快步走进城门洞。阿史那·云跟在后面几步远的位置，在军法处门口停住了脚步没有进去。林越一个人掀帘进了屋。

公孙燕站在案前，面前摊着一份拆开的驿报。她抬头看了他一眼，把驿报推过来。

“骨勒的赎金交接定在明天午时，但今天早上使团里有个文书官递了一份补充条款，要求将骨勒的遣返地点从平州城改为永宁镇北面三十里的界碑处。理由写的是‘使团携带重金不便久留城镇’。”

林越拿起驿报扫了一遍，目光停在补充条款末尾的签名栏上。那笔迹工整端正，用的是大武朝官场通用的小楷，但其中“界碑”二字的写法和前文其他字的风格略有出入，笔画收尾处多了一个回勾，像是写了之后又补描了一笔。

“这个文书官叫什么？”

“姓陈，名伯远。是使团副使。”

“你见过他本人没有？”

“没有。使团入境到现在所有文书都是递传，人一直没有进平州城。骨勒的交接手续也是他们要求在界碑处办理。”公孙燕从案后绕出来站在他旁边看那张驿报，“你觉得有问题？”

“界碑处在镇北军防线外面。永宁镇北三十里，离我们最近的哨站有二十里地。他们要求在界碑处交接，等于让你把骨勒押到没有驻军的地方去换赎金。交接的时候如果有第三方的人在界碑附近埋伏，你的护送队就是送上门去的。”

公孙燕沉默了一息，手指在驿报边缘轻轻敲了两下。

“你怀疑阿史那·烈没走。”

“他走的是渡口方向，人确实退了。但他退之前跟他妹妹说了一句‘下次我再来的时候桥头站着的人最好是你’。这句话有可能是说给他妹妹听的，也有可能是说给别的人听的。他走河套回金帐部之前还可以拐一个弯去界碑处蹲着。反正顺路。”

公孙燕把驿报收起来搁回案上，走到帐门口朝外面看了一眼天色。日光已经升到正头顶了，校场上新兵正在换防交接的最后一批队列正在列队归营。

“明天午时交接。你今天下午先带人去界碑处看一遍地形，把周围能藏人的位置全部标出来。天黑前回来报我，我再定押送路线。”

林越应了一声转身掀帘出去。阿史那·云还站在军法处门口的廊柱旁边，见他出来偏头看了一眼他脸上的神色。

“界碑处有问题？”

“对。你跟我去一趟。你认得金帐部在路边设伏的时候习惯蹲哪个位置。”

两人重新上马出了平州城北门，沿驿道朝永宁镇方向跑了半个多时辰，在一条岔路口拐向西北方向又跑了小半个时辰，前方地势陡然收窄，两座低矮的山丘夹着一条窄路，路中央立着一块半人高的青石碑，碑面刻字已经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不清了。

界碑处。

林越翻身下马把马拴在路边一棵枯树上，蹲在碑旁边打量四周地形。两座山丘不高但坡面陡峭，山腰上有灌木和碎石交错，从山脊到界碑的距离大约两百步。山丘背后还有更深的树林，视线从界碑位置完全看不到树林里面的情况。

阿史那·云没有跟在他后面转，她自己朝南面那座山丘走了过去，蹲在山脚的一丛灌木旁边看了片刻，然后朝他招了招手。

林越走过去蹲在她旁边。她指着一丛被压折了枝梢的灌木根部：“这里有人趴过。草茎被压平了还没有完全弹回来，不超过两天。趴的位置面朝界碑方向，膝盖和肘部的压痕很清晰。一个人。”

她又偏头看了一眼北面那座山丘的坡面，目光沿着坡面的灌木分布扫了一遍。

“南面山丘一个人。北面坡上应该还有两个。他们选的这个位置夹角能覆盖界碑正前方的整片开阔地。如果押送队站在界碑前面交接，三面都在射程里。”

“阿史那·烈的人。”

“对。他走渡口是假退，先让阿史那·和以为他回部里了，然后绕回来在界碑处布置伏兵。等我们押着骨勒来交接的时候——”阿史那·云的话没说完，目光忽然停在南面山丘半坡上某个位置。她站起来弓着腰往后退了两步，退到枯树旁边才直起身来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半坡那块大石头后面有人动了一下。我看不清脸但看见袖子了，深青色，金帐部探路的穿深青。”

林越顺着她说的方向看了一眼那块大石头，然后收回目光把马缰解开，翻身上马的时候偏头对她说了一句：“回去。天黑之前把路线改完。明天不走界碑。”

两人策马沿来路往回跑。跑出山丘夹峙的窄路之后阿史那·云从袖口摸出一截炭条在掌心画了两笔，偏头问他：“你打算怎么跟公孙统领说？她如果坚持按约定去界碑交接，你就抗命。”

“不抗命。我替她去。”林越夹紧马腹加速，声音被风送回来，“她坐镇平州城，我带人押骨勒去界碑。阿史那·烈要的是他弟弟，看见我去只会更想动手。但我有准备。他蹲在山上，我把骨勒放在马上当着他们的面走那条窄路。走到一半的时候把人从马上推下去，骨勒自己会往山上跑。阿史那·烈的人一定会出来接他，接他的时候暴露了位置就再也藏不住了。”

“然后呢？”

“然后你带人从山丘后面的树林绕过去抄他们的后路。你在金帐部待过，你知道他们伏兵被发现之后往哪条路退。”

阿史那·云在马上侧头看了他一眼，暮色正在从东面山脊上漫上来，把她半张脸笼进阴影里。

“你拿骨勒当饵，阿史那·烈如果不上钩呢？”

“他会。他绕采石道、绕河套、绕渡口，全是为了把弟弟带回去。他在这件事上不会犹豫。”

两人策马回到平州城北门时天色已经暗了。林越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守卫，快步朝军法处走。走到门口时阿史那·云在后面叫了他一声。

“林越。”

他回头。她站在城门洞的阴影里，凤眸在暮色和城楼火把交界的昏暗中微微泛着一层浅淡的亮光。

“明天我去后山抄他的退路。你走在界碑前面的时候，我在你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