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六章 电话那头，马骁第一次说想回家

火力复盖之后的几天，后山彻底消停了。

先前闹得全连人心浮动的怪响、夜里飘来飘去的灰白轮廓、说不清道不明的金属摩擦声，统统没了踪影。

整座山头只剩树叶子被风刮得哗啦作响，连个多馀的影子都找不着。

那股子传了大半个月的鬼话，算是被炮火和搜索灯碾得渣都不剩。

夜间上岗没人再磨磨蹭蹭找借口，出操、保养、作息全部归位，七连又回到了那副紧绷扎实的老样子。

午后，副连长高远窝在办公室整材料。

桌上座机响了，号码显示是正在休假的连长李锋。

高远顺手拿起听筒：“连长。

李锋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最近队伍怎么样？我不在这段时间，各排训练、纪律有没有出岔子？”

休假归休假，该掌握的东西一样不能落。

连长不在家，不等于耳朵也跟着放假。

高远把连队整体状况报了一遍，没什么纰漏，训练正常推进，作风纪律也稳当。

话头一转，他靠上椅背，语气里带了点藏不住的意思。

“有件事得跟你提一嘴，咱连前阵子来了个见习排长，你走之后才报到的。这人，确实有两把刷子。”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拍，李锋的声调往上挑了半度：“能让你主动说有两把刷子？我在七连这么多年，头回听你夸新人夸得这么痛快。到底什么情况？”

高远拿起桌上的笔转了两圈，慢慢往下说。

“燕京国指出来的，正经统招，据说在校那四年各项成绩断档式领先，体能、指挥、理论全拉满，同届学员里头一号。不是靠关系塞进来的，是实打实从考场和训练场里杀出来的尖子。”

那头沉了几秒。

李锋的呼吸都能听出变化。

“国指的头名？这种苗子哪个单位不抢？怎么会掉到咱们基层装甲连来？按理说机关和重点营早该截走了。”

往年这种指标根本轮不到七连。

装甲连是出了名的苦差事，训练强度大、晋升信道窄，好苗子手里一把选择，没道理往这种坑里跳。

高远笑了一声，带着点自己都没想到的庆幸。

“我也纳闷。不过这人最难得的不是成绩漂亮，是真能落地。理论功底扎实，到了基层一点不打飘，带训有章法，管人有手段，处理事情还拿捏得住分寸。”

“罗峥你知道的，眼光高，等闲新来的干部他连多看一眼都懒得。这回对这个见习排长是真服气，私底下不止一次跟我说这人是块好材料。”

听筒里，李锋的语速明显快了。

“罗峥都认？理论实操全能接住？那是真有东西。”

高远没停，继续往下说。

“还不止带兵这一块。前阵子后山旧器材库闹得满连风声鹤唳，你也知道那个老毛病，年年冒头，年年压不干净。新兵吓得夜哨都不敢上，思想工作翻来复去做也稳不住。”

“最后就是这个见习排长拍板，直接拉上全连搞夜间综合验证，照明、夜视、火力全上，把西岭从头到脚翻了个底朝天。声源、反光物、旧器材，一样一样摆在灯底下给全连看，当场就把几个月的鬼话全灭了。”

“综合验证？”

chapter_content(); 李锋那头声调拔了起来，“能绕开老一套训话，直接用实操把恐慌连根拔掉，这脑子转得够快。一般新干部根本想不到这条路。”

高远吐了口气，手里的笔搁回桌上。

“所以我说，这回七连是真捡着了。年纪不大，做事老练，有脑子也有胆量，关键时候还扛得住压力，是个能用的人。”

电话那头，李锋被勾得心痒。

他假期还剩不到半个月，恨不得明天就收拾东西回营。

他语速又快了两分：“成，我这假也快结束了。回去之后别的事先搁一搁，我头一件事就去一排，亲眼瞧瞧这个宝贝排长到底什么成色。”

“要真象你说的这么好，咱们得趁早想办法把人留住，可不能让别的单位惦记上了给撬走。”

高远顺着话头接下去：“连长，你要是真想用他，不如早点给他转正岗。罗峥本来就快调走述职了，一排的位置空出来正好。”

“恩，等我回来再定。”

李锋在那头应了一声。

时间不知不觉滑进八月下旬。

七连营区里的气氛，象是被人拧松了发条。

训练场上的嘶吼声少了，宿舍走廊里低声说话的人多了。

每年这个节骨眼都是连队最操心也最伤神的时候。

一头忙着给退伍老兵理手续、对名册、排流程、备送别仪式，一头还要腾营房、清家底、排方案，给九月的新兵下连腾地方。

军改之后新兵连从三个月拉到六个月，下连时间一改再改，两头的活撞在一起，连部恨不得把一天掰成三天用。

高远和指导员秦博几乎天天连轴转，白天盯流程、对材料，晚上开碰头会、理问题，经常忙到后半夜才熄灯。

本来这些事该连长李锋扛着，偏赶上他提前休假，正好错开了这一茬。

高远每天路过李锋的办公室都要叹一口气，退伍季的愁绪跟着八月的热浪一块蒸了上来。

一批老兵服完了年限，再过不了几天就要摘掉帽徽、卸下肩章。

朝夕相处的人马上就要散开，谁心里都不好受。

大家都清楚，熬过最后这段日子就要离队，再拼高强度训练也没意义，不如把力气省下来好好告个别。

马骁不知什么时候溜到场边一棵大树底下，背靠着树干，手机贴在耳朵上。

“妈，我这回怕是得走了，”他嘴角扯了一下，象是在笑。

电话那头，马骁妈的声音带着慌：“你不是说要改、改什么中士吗，咋又要走了？是不是你在队伍上闯祸了……”

马骁鼻子一酸，使劲吸了一口气压回去。

“没闯祸，妈，我好着呢。前两天排长还夸我训练带得不错。我就是觉得，在外头漂的时间太长了，想回来守着你跟我爸。”

“你、你好端端的回来干啥呀，在部队待着比啥都强！你回来能找啥活儿干，我跟你爸用不着你操心……”

马骁听着电话里的话，喉咙堵得厉害，又撑着说了几句好话，挂断了电话。

他盯着远处晃动的队列，脑子里翻来复去就一个念头。

这回，是真要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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