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3章 想去去不成

高村长家的气氛不算好。

铁蛋娘叫苗芝莲。

作为高村长的大儿媳，苗芝莲在这个家一直以来上敬老人、下护弟妹、说话敞亮、办事利落。

很有长媳的风范。

可此时，高村长家的饭桌上，苗芝莲冷着一张脸，除了偶尔给小闺女丫蛋夹筷子菜，其它时候一个字也不说，谁也不搭理。

当然，饭桌上也没人“敢”说话。

碗里的最后一口稀粥喝完，苗芝莲将筷子往碗上一横，起身就朝大房屋里走。

今日灶房的活不是她的。

丫蛋还小，她迷茫地眨了眨大眼睛，扭头看隔壁桌的高虎：“爹，娘是不是生气了？”

此话一出，空气更静了。

铁蛋赶紧轻拽了一下丫蛋的衣服，一本正经道：“大人的事小孩子别管，吃你的饭。”

丫蛋不服气，扬着小下巴还想再说什么，结果小嘴巴被铁蛋一下子捏住：“听话！”

高虎端着碗，挤出一抹笑，对高村长和孙大娘说道：“爹、娘，芝娘她就是一时没转过来弯，等会儿我再劝劝她就好了。”

“哼！”孙大娘横了一眼高村长，阴阳怪气道：“有什么好劝的，芝娘生气是应该的！遇见这样的公公，换我我也生气！”

高村长没忍住“啧”了一声：“你这说的什么话？！”

“什么话？！”孙大娘把碗往桌子上一放，火冒三丈：“人话！人家当公公的不说对儿媳妇多好，最起码向着自己家人！你呢！芝娘要是不想去县城学手艺、当那个什么、什么焙娘也就算了！可现在是芝娘想去！你却不让芝娘去！你掰着手指头数数，整个村、这周围，比芝娘能干的媳妇有几个！你凭啥不让芝娘去！”

高村长眉头拧成疙瘩，被孙大娘数落得火气也上来了：“我是村长，老四已经当上了捕快，总不能啥好事都往自个家扒拉！那让其他人怎么看我！怎么看咱们家！”

“爱怎么看怎么看！”孙大娘一巴掌拍在桌子上：“你真会往自个脸上

贴金！老四能当捕快那是他自个争气！那是县尊大人亲自点的他！这好事儿是你扒拉回家的吗！你当这狗屁村长这么多年，往家扒拉啥了！”

“怎么不是我扒拉回家的！要不是我点了老四陪县尊上山，老四能有被县尊看中的机会吗！我要是点了村里其他青壮，人家说不定也让县尊瞧上进城当捕快去了！”

这话老四媳妇不爱听。

但作为儿媳妇，她不敢当面顶撞公公，只能将不满压在心里。

她不敢，孙大娘敢。

“放屁！我儿子能被县尊挑中，是我儿子能干！要真是随便一个人就能被县尊挑中了，那前两日村里进城竞选衙役的那些人咋一个都没被选上！”

这话高村长没法接。

高村长拍了拍桌子，无奈至极地长叹了一口气：

“哎呀，我也是没办法，一共就两个名额！

芝娘想去，别人家的媳妇就不想去了？退一万步说，你问问老二媳妇、老三媳妇和老四媳妇想不想去！

除非是傻子或者家里实在离不开人，否则谁家不知道这是天大的好事！

张家的、李家的，哪个没来探过话？就这，那几个村头还没来得及来问呢！

我要是让芝娘去了一个，剩下一个给谁？给这个得罪那个。我要是两个都给外人，最起码别人不能骂咱家占了这个便宜！

我要是抽签……”

高村长顿了顿，声音低了些：

“抽出去的人到了县里万一有个差池，县尊怪罪下来，得我兜着。

我自己定的人，起码知根知底。

芝娘……芝娘是能干，正因为她最能干，我才更不能推她。

我当了这么多年村长，没贪过一文、没偏过一回，八个村长互相盯着，我第一个把名额塞给自家人，别人嘴里不说，心里怎么想？还有，县里怎么看？

我这张脸要是自己撕了，往后在这片儿还怎么立得住？

老四当捕快是县尊亲自挑的，跟我没干系。

可这焙娘的名额是从我手里推出去的，

我推了芝娘，别人还不得说我拿着公家的好处肥自家？到时候我浑身长嘴也说不清。”

孙大娘张了张嘴，那股子火气忽然像被针扎了似的，瘪了半截。

她不是不懂高村长说的那些。

可懂归懂，胸口那团气却顶得她嗓子眼发苦。

“你说的那套，我不是不明白。可我明白了，不代表我咽得下去！”

高村长垂着眼皮，没敢接茬。

“你要不是顶着这个村长帽子，谁管咱家占几个名额？凭芝娘的能干，村里哪家媳妇赶得上她？推她出去谁敢说个不字？偏你当了这个破差事，前怕狼后怕虎的！”

孙大娘拿袖子胡乱抹了一把眼角。

不是哭，是气的。

“结果呢？就因为你是个村长，芝娘反倒连个门都摸不着了。她招谁惹谁了？她哪点配不上那两个名额？”

高村长嘴唇哆嗦了两下，半晌憋出来一句：“我也没说她配不上。”

“你没说她配不上，可你就是不让她去！”孙大娘扭头朝大房屋的方向瞥了一眼，声音压低：“芝娘打从进这个家门开始，伺候我、敬你、带着几个小的，哪天不是鸡叫头遍就起、摸黑才躺下？她落着什么好了？现在天上掉下来个出头的缝儿，你倒先拿她堵窟窿……”

“我没拿她堵窟窿！”高村长声音猛地拔高了：“我是真没辙了！”

“你有辙。”孙大娘瞪着高村长，眼珠子都红了：“你就是不敢使。”

空气中一下子静得只剩鸡在墙根刨食的声响。

丫蛋被铁蛋捂着嘴，眼珠子骨碌骨碌转。

高虎低着头，筷子在碗里打着转。

其他人垂着眼，连呼吸都是轻的。

孙大娘最后剜了高村长一眼，起身往大房屋里走：“你当你的大村长，芝娘那边，老娘自己去说。”

高村长嘴张了张，一个字没蹦出来。

孙大娘一掀门帘子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