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战场小兵

惨叫声刚刚传出来，从另外一张嘴里发出的更加悲壮的惨叫声就在密林中响起。

“班副，快松口，大炮的胳膊都快被你咬断了。”

在一名战士的使劲拉扯下，叶振邦才松开嘴。外号“大炮”的机枪手卢鼎炫的左胳膊上出现了两排渗血的齿印，如果不是叶振邦及时松口，卢鼎炫就要少二两肉了。

“班副，你也太狠了吧。”

“再狠也没你狠。”叶振邦将急救包丢给卢鼎炫，让机枪手去处理自己的伤口。

虽然被咬得不轻，但是卢鼎炫没有半点埋怨的意思。如果不是叶振邦拉了他一下、又推了他一把，恐怕他早就完蛋了。比起过命之恩，两排牙齿印算个屁。再说了，卢鼎炫自告奋勇的为班副处理伤口，也就得承担风险。这也怪不了叶振邦，谁叫这个来自辽宁抚顺的大老粗在取出断枝的时候那么不小心，碰到了伤口附近的大神经，剧痛让叶振邦失去理智，见到什么就咬什么。

这种由大神经直接传递给大脑的痛楚绝对能让人发狂。

缓过气来后，叶振邦朝蹲在旁边，也就是开始把他从卢鼎炫身上拉开的甘应明下士看了过去。

他是班里四个突击手中的一个，在卢鼎炫前面跳伞。因为在运输机上，站成两列的官兵交错跳伞，所以甘应明非常幸运地避开了发动机整流罩，还有足够的高度让救生伞在主降落伞损坏后打开，甚至让他有时间调整下降线路，降落在一块林间空地上，没像叶振邦那样挂在香樟树上。

幸运的是，甘应明是身手矫健的突击队员，不但把叶振邦从树上救了下来，还在此之前救了同样挂在树上的卢鼎炫。不幸的是，落地的时候，一根被枯叶挡住的树枝刺在了叶振邦的左胳膊上，让他伤上加伤。

叶振邦的目光在甘应明身上停留了几秒钟，突然笑了起来。

“班副，你笑什么？”甘应明被盯得头皮发麻，见到叶振邦突然发笑，更是不由自主的哆嗦了一下。

“大难不死，当然该笑。你小子……”叶振邦的面部肌肉抽搐了几下，伤口处的疼痛让他很不自在，“你小子差点害死我们几个。”

“班副，可是我救了你，怎么叫害死我们？”

“暗号是什么？”

甘应明猛的一惊，随即就低下了头。

“明明看到我了，却不发出联络暗号，如果不是我反应快，两枪就干掉你们了。”叶振邦拍了拍右腿上的手枪枪套，“你们要完蛋了，谁来救我？”

“班副，不能怪老虎。”包扎好伤口的卢鼎炫凑了过来，“老虎”是甘应明的外号。“我们见你挂在树上，哪还管得了那么多。再说了，班副火眼金睛、洞察秋毫，怎么可能向我们开枪呢。”

叶振邦没有多说什么，拿起放在身后当靠背的武器袋，开始检查武器。

枪支弹药与火箭筒都在，而且完好无损，只是别在腰间的单目微光夜视镜在落地的时候压坏了，能够当刺刀使用的伞兵刀也不见了踪影，大概是在落地的时候搞丢了。甘应明的情况比叶振邦好得多，武器装备都在。作为突击手，甘应明携带的武器弹药最少，不但步枪上没有加挂榴弹发射器，也没有携带火箭筒，只是比其他人带了更多的手榴弹，以及相当于两个人的口粮。卢鼎炫的情况最糟糕，除了QJY88式通用机枪完好无损之外，两个备用弹鼓与装了五百发子弹的弹药箱都丢了。因为是机枪手，所以卢鼎炫没有像叶振邦与甘应明那样配备太多的武器，除了机枪，只有一支用来自卫的92式九毫米手枪，而且手枪只有两个弹匣。

“看样子，我们的运气比温特斯好多了，没到弹尽粮绝的地步。”叶振邦一边说着，一边将武器袋里的弹药塞进武装带里。

像叶振邦这些九零后的空降兵都看过一部专门描写空降兵的十集电视剧。这部电视剧里的主角温特斯在空降到诺曼底的时候搞丢了武器袋，不得不用敌人的毛瑟步枪，天亮后才从一具空降兵尸体上获得了伽兰德步枪。

“也许更加糟糕。”甘应明朝四周看了一眼，苦笑了起来。

叶振邦也苦笑了起来。只有疯子才会把空降兵扔到树林里去，密林告诉他们，与温特斯一样，运输机把他们空投到了错误的地点。只是远处的闪光与清晰可辨的爆炸声也在告诉他们，战场就在附近，错也不会错到哪里去。

“班副，现在该怎么办？”卢鼎炫拉动枪栓，端起机枪，动作神情简直就是QJY88版的兰博，如果换成一挺M60，那就完美了。

“先确定我们的位置，找准方向后再谈别的。”叶振邦一边说着，一边取出用防水布制成的备用地图。

因为储存有战场地图、能用“北斗”导航系统定位的导航仪在班长齐鹏飞身上，所以叶振邦只能用上个世纪美军空降101师在诺曼底用过的办法，即依靠地图与指南针、结合周围地形确定所在位置。比温特斯幸运的是，叶振邦的地图有微弱荧光，在漆黑的夜间也看得清楚，而且不必用雨衣遮挡。

“大约偏了十公里。”叶振邦收起地图，朝亮起火光的方向指了一下，“那边应该是清水镇，在我们北面是外埔镇，过了清水镇才是沙鹿镇。”

听叶振邦这么一说，卢鼎炫与甘应明的神色立即黯淡了下来。

担任首轮突击任务的空降部队的目的地就是沙鹿镇的清泉岗机场，只有在相当于与一个团的两千多名空降兵攻占了清泉岗机场之后，运输机群才会运来后续部队，先头部队的突击任务才算结束。

对空降兵来说，重要的是达到目的，而不是达到目的的手段。

“有什么想法吗？”叶振邦看了眼两名战友。

甘应明耸了下肩膀，不置可否。卢鼎炫掏出口香糖，开始放松气氛。

“没有的话，我就说了。”叶振邦蹲了下来，将展开的地图放到了地面上。“从地图上看，台军防线设在外埔到大安之间，实际情况显然不是这样，清水不但有台军驻守，还设置了防御阵地，也许还有防空部队与炮兵。按理说，我们应该降落在清水南面，不管是什么原因，我们落在了战场外面。我们在跳伞的时候被击落，在我们之前跳伞的兄弟、还有其他运输机上的连队很有可能与我们一样，落在了战场外。”

“确实如此，清水那边的战斗就没有停止过，肯定是我们的人在进攻。”

“这样的话，我们应该向南前进，与大部队会合。”

“不，我们应该北上。”

“北上？”卢鼎炫愣了一下，见到甘应明一脸凝重的神色，他把目光转向了叶振邦。

叶振邦没有急着开口，而是等着甘应明说下去。

“有一点我怎么也想不通，”甘应明犹豫了一下，还是接着说道，“我们是在绿灯亮起后开始跳伞的，那些军官再白痴，也不应该搞错空降地点吧。只要导航没有问题，我们就应该落在战场上，而不是偏出十公里之远。”

“你是说，运输机的导航设备出了故障？”

“要出故障，也不会二十架运输机一起出故障。”甘应明冷笑了一下，说道，“肯定是导航系统受到干扰，让我们落到了错误的地点。”

卢鼎炫锁紧了眉头，这个神色表示他搞明白了。

“果真如此的话，台军肯定在清水部署了重兵，专门对付我们这些没有重装备，只能靠几干破枪作战的空降兵。”甘应明长出口气，说道，“如果我们南下的话，正好中了台军的圈套，就算能够与大部队会合，也会被台军包饺子。我可不想当俘虏，可是我也不想这么快就用上最后一颗手榴弹。”

说完，甘应明拍了拍装着一颗手榴弹的胸前口袋。

“妈的，就算死，也要死出个样子，不能丢了空降兵的脸！”卢鼎炫一下激动了起来。

“问题是，就我们三个，还能游过台湾海峡？”

叶振邦这么一说，甘应明立即苦笑起来，卢鼎炫也控制住了脾气。

“我们不是兰博，也不是兰德曼，不管怎么什么情况下，人多不是坏事。”叶振邦收起地图，起身的时候将斜挎的步枪拉到了胸前，“天亮之前，我们向南前进，努力找到失散的兄弟。如果找到大部队，我们跟着大部队行动，争取赶到目的地。如果找不到大部队，我们在天亮后找个地方躲起来，天黑后设法绕过台军防线。不管怎么说，命令很清楚，任务也很明确。”

“那我们就赶紧出发吧。”卢鼎炫跟着站了起来。

甘应明叹了口气，起身时说道：“班副，这里可不是敌后战场。”

“这里确实不是敌后战场，可这里是中国的领土，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与我们有同样的面孔。”

看了眼叶振邦的背影，卢鼎炫拍了下甘应明的肩膀，加快步伐跟了上去。

下士突击手长出口气，朝叶振邦前进的方向迈出了第一步。几十年后名列“十杰”的甘应明并不知道，这小小的一步是他人生中最大的转折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