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勾心斗角的王帐

幽州前线，赫连汗国大营王帐。

巨大的穹庐内，黄金狼头纛旗高悬，大汗赫连勃勃端坐于铺着整张雪熊皮的赤金王座之上。

他的天狼铠在牛油巨烛的映照下流淌着幽冷乌光，肩吞、膝吞的咆哮狼首獠牙森然，散发出令人窒息的威压。

然而此刻，王帐内的气氛却比塞外的寒风更凛冽刺骨。

左右贤王赫连铁弗与赫连叱奴分坐王座两侧下首，面容沉凝。

下方，数十位赫连各部首领、万夫长按序跪坐，但空气中弥漫的并非战前的激昂，而是一种压抑的、几乎凝成实质的不满与抗拒。

“啪！”

赫连勃勃猛地将手中把玩的、镶嵌着巨大红宝石的黄金匕首拍在面前矮几上，声响不大，却惊得所有人肩膀一颤。

“一个多月了！”

赫连勃勃的声音低沉，如同从地底深处滚出的闷雷，每一个字都砸在众人心头。

“我赫连汗国的雄鹰，本该翱翔在幽州城头！可如今呢？你们告诉我，周人的幽州外围防线，究竟啃下了几道口子？嗯？！”

他刀锋般的目光再次扫过，无人敢与之对视。左贤王赫连铁弗微微垂首，右贤王赫连叱奴则面无表情，眼神深处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讽。

下方各部首领更是噤若寒蝉，额角渗出细汗。

“本汗制定的方略，清清楚楚！”

赫连勃勃站起身，猩红的披风垂落，更添威势。

他走到巨大沙盘前，指着上面密密麻麻插着代表各部旗帜的位置。

“浑邪部，啃下鹰愁峡！休屠部，拿下断魂谷！白羊部，打通飞狐陉！……这些咽喉要地，拿下一个，幽州便如剥了壳的鸡蛋！可你们呢？！”

他猛地回身，带着血腥气的咆哮在帐内回荡：

“一个个阳奉阴违！畏敌如虎！”

“只想着劫掠那些无关紧要的村寨，抢夺几个奴隶，几匹布帛！本汗的大军在后压阵，你们却在前方磨蹭，像一群在羊圈外逡巡的土狼，只敢舔舐边角，不敢撕咬血肉！”

“你们的弯刀生锈了吗？！你们的战马瘸了吗？！还是你们的心，被周人的金银和女人泡软了？！”

被点名的浑邪王、休屠王、白羊王等人脸色煞白，慌忙起身，单膝跪地。

“大汗息怒！实在是周军依托险隘，负隅顽抗，我军强攻……伤亡太大……”

“伤亡大？”

赫连勃勃冷笑一声

，踱步到浑邪王面前，居高临下，阴影几乎将他吞没。

“本汗当年带着三千骑，在暴风雪里奔袭千里，斩下拓跋可汗的头颅时，可曾想过伤亡？！我赫连汗国能雄踞草原，靠的不是劫掠妇孺的软骨头，是在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铁骨！”

“是敌人听见我们的马蹄声就会发抖的威名！你们现在这副样子，对得起祖先的荣光吗？！”

他每一个字都像鞭子抽打在众人心头。各部首领匍匐在地，身体颤抖，脸上满是惶恐，然而，在那低垂的眼睑之下，却都翻涌着强烈的不忿与怨恨。

消耗！赤裸裸的消耗！

所有人心头都雪亮。

赫连勃勃的方略，让他们这些依附的部落去啃最硬、伤亡最惨重的骨头，而他直属的王庭主力——那最精锐的五万金狼骑，却始终在后方按兵不动，美其名曰“压阵”、“总预备”。

这分明就是要借周人之手，削弱他们这些非嫡系部落的实力！

待攻破幽州，王庭一家独大，日后还有他们这些部落说话的份吗？恐怕连现在的草场和奴隶都要被剥夺大半！

“大汗教训的是……我等……我等定当竭尽全力……”

休屠王声音发颤地回应，心中却疯狂咒骂。

他部落在上次强攻断魂谷时，折损了上千精锐骑士，那可都是部落的根基！

再这么打下去，不用周人灭他，他自己就要被其他部落吞并了。

赫连勃勃看着下方一片“俯首帖耳”，心中冷哼一声。

这些老狐狸的心思，他岂会不知？

威压已施，该给点甜头了。

赫连勃勃深吸一口气，压下怒火，声音缓和了几分，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都起来吧。”

众人如蒙大赦，战战兢兢起身。

赫连勃勃走回王座，端起镶金的银质酒杯，饮下一大口辛辣的马奶酒，才缓缓道：

“本汗知道，你们怕伤亡，怕损失根基。”

“但你们要明白，我们是在为何而战！不是为了眼前这点蝇头小利！”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煽动人心的狂热。

“幽州！那是周人北疆的锁钥！”

“拿下它，整个富庶的华北平原，将任由我们驰骋！”

“周人的粮食堆积如山，铁器精良锋利，丝绸华美温暖，还有数不清的工匠、女人！那是一片流淌着蜜与奶的沃土！”

“想想

看！打破幽州，我们赫连汗国将从草原霸主，一跃成为真正的帝国！”

“我们将拥有四季如春的土地，建立起比镐京还要宏伟的王城！你们的子孙将不再忍受风雪之苦，能穿上最柔软的丝绸，住进最温暖的宫殿！”

“你们的名字，将被刻在敖包最高的石头上，被草原传唱千年！”

他的话语描绘着瑰丽的图景，试图点燃各部首领心底的贪婪之火。

“为了这无上的荣光与财富，”

赫连勃勃猛地放下酒杯，声音斩钉截铁。

“本汗在此承诺！今日之后，各部在幽州地界所获之战利品——人口、财货、牲畜，无需再向王庭进贡一分一毫！全部归各部自行分配！”

帐内瞬间响起一片压抑的吸气声和细微的骚动！

免除进贡？！

这可是前所未有的重利！贪婪的光芒在不少首领眼中亮起。

“但是！”

赫连勃勃话锋一转，眼神再次变得森寒如冰。

“本汗亦有要求！各部必须拿出真正的决心，最精锐的战士！半个月！只给尔等半个月时间！”

他伸出一根手指，带着死亡的决断：

“按照本汗定下的目标，不惜一切代价，务必攻破指定的周军关隘！半月之后，哪一部未能完成其目标，其首领——”

赫连勃勃的目光如同冰冷的刀锋，扫过每一位首领的脸。

“便亲自提头，来王帐谢罪！其部落人口、草场、牲畜，由本汗亲自裁决分配！”

恩威并施，胡萝卜加大棒！免除进贡是巨大的诱惑，而无法完成目标的惩罚则是灭顶之灾！这是要将各部彻底绑上战车，逼着他们去拼命！

王帐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各部首领脸色变幻不定，巨大的利益诱惑与灭族的恐惧在心中激烈交战。

有人眼中燃起贪婪的火焰，似乎看到了堆积如山的财富；有人则面如死灰，深知自己部落要啃的那块骨头有多硬。

更多人则是深深的无奈和愤懑，他们被逼到了悬崖边上，要么跳下去博一线生机，要么身后就是赫连勃勃挥下的屠刀。

就在这死寂与暗流汹涌的时刻，王帐厚重腥膻的毡帘猛地被撞开！

一股塞外的寒风裹挟着尘土和血腥气灌入帐内，吹得火把剧烈摇晃，光影乱舞。

一个浑身浴血、甲胄破碎、脸上带着长途奔袭后极度疲惫与惊恐的斥候，几乎是滚爬着冲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