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阎朝隐俎豆求保佑 王及善中书爱撵驴

圣历二年（公元698年）十二月，七十四岁，武则天。

武则天特别高兴，因为她又生出来一对眉毛，和原来的眉毛叠压，形成两个向外低首的“八”字。为了庆祝这一盛况，她决心明年春天去嵩山游玩。路过缑氏的时候，她拜会了升仙太子庙（即王子乔的庙）。子乔，你是不是转世成了我现在的郎君，如果不是，你一定要等我哦！

子乔在天国笑了笑，点了点头。所以拜完没几天，武则天一病不起。估计武则天是累的，她躺在床上休息，派给事中阎朝隐去少室山祈福。

阎朝隐同志是个虔诚的人，他马不停蹄地跑到少室山，连休息都没休息，进到庙里就脱光衣服，光着个大屁股，跳进水里把身子洗得干干净净。

然后，他爬出来擦干，一下趴到俎豆上。

阎朝隐的嘴里，嘟嘟囔囔说些别人听不懂的话，大概意思为：老天爷保佑，佛祖保佑，我阎朝隐为了神皇，自愿选为活祭品啦，我真心希望诸位神仙享用我洁白的身体，让皇上痊愈！

随行的文书如实地将阎朝隐如何光屁股，如何求佛的过程记录了下来。可是，阎朝隐并不满足。见佛祖不肯闪耀佛光，也没踏出七彩莲花，觉得委屈，竟然号啕大哭起来，凄凄惨惨戚戚，让人跟着难过。他伏在俎豆上不肯下来，哭爹喊娘的声音着实吓人，要求佛祖也好，老天也行，咱一命抵一命，让他阎朝隐死，让神皇武则天活。

也许吧，佛祖感动了，不日，武则天竟然小愈，感觉舒服多了。

阎朝隐，这个措辞瑰丽，言语奇特的滑稽之士，让武则天精神矍铄，她赏了他不少好东西。阎朝隐的真心似乎的确感动了老天、佛祖、弥勒佛、观音菩萨、太上老君、弼马温、天蓬元帅……

武则天从嵩山回到朝廷后，忽然传来边报，说是吐蕃内乱了。

群臣议论纷纷，求真相。

这次内乱的确轰动，过程如下：

首先，论钦陵集大权于一身，他的弟弟们也都分据一方，最强悍的赞婆在东边，与唐朝毗邻，为患三十余年。其次，器弩悉弄（赤都松）长大了，身为大王，又有心眼儿，开始跟大臣们商议灭掉论钦陵兄弟。某日，趁论钦陵外出，他外出打猎，带着军队，将论钦陵的两千亲党杀死，招论钦陵和他的弟弟们集合，二位不听。最后，赞普赤都松夺回军权，带兵征讨论钦陵，论钦陵兵溃，自杀。

评论：以上内容，简明扼要，用极少的笔墨写出了世界上最俗套最复杂的故事，可谓之乎者也，亦已焉哉！

好了，赞婆（论钦陵的弟弟）同学哭了，知道自己在吐蕃待不下去，于是率领以前的亲信投唐。武则天命右武卫铠曹参军郭元振与河源军大使夫蒙令卿率领铁骑迎接他们的到来，以赞普为特进、归德王。随后，论钦陵的儿子弓仁也领着七千多帐（户）人口来降，拜左玉钤卫将军、酒泉郡公。

真相就是，武则天收了赞普的敌人，赞普会很不爽。

武则天分析，吐蕃暂时不会为了逃亡的人跟武周翻脸，而真正想要趁火打劫的不是吐蕃，而是没头没脑的突厥。她当机立断，以魏元忠检校并州长史，充天兵军大总管，以备突厥。启用娄师德为天兵军副大总管，仍充陇右诸军大使，怀抚吐蕃降者。

魏元忠同志，屡屡被人陷害，却都能全身而退，武则天也很好奇。一次宴会上，她开魏元忠的玩笑，“爱卿，你前后犯事四次，你怎么老是被人陷害呢？”魏元忠从座上起身，“臣就好比一头优秀的鹿，罗织党都想吃我的肉，喝我的汤，臣要跑，又能跑到哪里去？（臣犹鹿耳，罗织之徒欲得臣肉为羹，臣安所避之！）”

娄师德同志，可以说是在罗织时代里，唯一一个能善始善终的人了。他自责、努力、唾面自干、与人为善、打不还手、骂不还口……别说现在，就连当时的人都特别瞧不起娄师德这种连骨气都没有的人。鄙视娄师德的不乏贤臣，狄仁杰同志就是其中一位。他不喜欢和这样一个人一起工作，还经常暗示武则天，娄师德此人太贱。

武则天受够了，一次，她问狄仁杰：“师德是贤人吗？”

“为将能固守边陲，至于说贤人，臣不知道……”

“师德知人善任吗？”

“臣以前和他同僚，没听说过他知人善任。”

“狄爱卿，你对我来说很重要。你可知道是谁推荐的你么？”

“臣实不知。”

“你是朕的知卿，朕很感激一直为你说好话的人。师德推荐了你，我可觉得他知人善任啊！”

狄仁杰犹如受了天打雷轰，竟怅然若失，退下后，他仰天长叹，悔恨良久。知过能改，善莫大焉，狄仁杰逢人便说：“娄公盛德，我诋毁他，却被他包容了很久，竟然一点都不知道！我跟娄公相比，真是比不上！”

狄仁杰终究悔恨了一辈子，他大概没想到，就在他刚刚想好找机会跟娄师德道歉的时候，娄师德却死在了任上。

去世的时候，娄师德七十岁，一个从来不招惹谁的人，为整个国家做出了巨大的贡献。

娄师德的死，让武则天也觉得有些事情必须要做。她比狄仁杰和娄师德都年老，大限就摆在那里，该怎么做，她心里最清楚。

所以，她让人下乡去请和尚，那和尚会捏长生不老药，武则天吃后，精神不错，便赏了那和尚无数珠宝。但后来，武则天才发现其实长生不老药根本就是补药，吃了精神好，但也免不了死。就在这天，她忽然感觉大限将至，极度不爽，于是写了一份敕书，令太子李显、相王李旦、太平公主、武三思、武攸暨等人集合。

她让每人写一篇誓言，发誓内容为：她死后，这些人绝对不能相互残害。她让人把誓文裹好，在明堂昭告天地，把文字刻在铁券上，藏在了史馆。她希望，她的这个举动，可以阻止李家和武家的冲突。

人老了，都这么天真吗？

【奢侈无度】

人老了，就和孩子似的，武则天对二张的宠幸已经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先来看看给张易之、张昌宗牵马的人的年收入。

宗楚客，男，职业是牵马，兼任文昌左丞，近日被查赃，钱财一万多贯，在长安住有豪华别墅数套。

荣宠最盛的太平公主，曾经在事后考察过现场。她去宗楚客豪宅后，发现他家美轮美奂，犹若仙人所居。太平公主平日里最是奢侈，但她没想到有人比她更奢侈。参观完毕，她感叹道：“看到他住的地方，我感觉我们算是白活了！”

左台中丞吉顼、殿中监田归道、夏官侍郎李迥秀、凤阁舍人薛稷、正谏大夫员半千，最近无缘无故成了控鹤监内供奉，主要负责给二张看守那头木头造的仙鹤。

田归道、员半千不解，员半千先行杀了出来，极力劝谏，说此事不可。

武则天大怒，左迁其为水部郎中。

二张成了控鹤丞，这是一种亘古未有的官职，也不知道到底是大是小，反正百官都在二张的戏弄之下。武则天热爱文学，为了让不懂作诗的二张能在宴会上吟诗，她想出来了一个好办法。她要求宋之问等人写好诗文，让二张背下，第二天开宴会背诵一遍，由上官婉儿品评。

听完张昌宗的诗歌，大家湿了。

武三思更是激动得瞪大了眼睛，大呼：“我看见了，我看见了！我仿佛看见昌宗骑着仙鹤的影子，是，他就是王子乔转世啊！”

武则天大喜，让张昌宗穿上羽衣，吹着笙歌，骑在木鹤上跳舞，还让文人写诗赞美。在赞美诗方面，宋之问屡屡夺魁，上官婉儿对他赞誉有加。武则天也不是单单欢饮，她还让上官婉儿召集文人着作。

李峤、杜审言、崔融、苏味道，合称“文章四友”。

四位仁兄均非常个性，在这里有必要介绍一下。

杜审言，公元645年生人，字必简，爱好吹牛，常对别人说：“我文章能胜屈原、宋玉，书法羞死王羲之！”其诗风纯朴自然，为“近体诗”奠基人之一。杜审言的儿子名曰杜闲，杜闲暂时还没儿子。

崔融，公元653年生人，科举出身，崇文馆学士，李显少时伴读，特点是说话不在行。最近因写赞美张昌宗的诗歌，拍马屁没拍到点子上，惹怒了张昌宗，被贬官在外。该生和杜审言关系很好，死后，杜审言还为他服缌麻。

苏味道，公元648年生人，宰相，做事圆滑，模棱两可。

李峤，公元644年生人，二十岁甲等进士及第，累官监察御史。邕、严二州僚族起义，他受命监军进讨，亲入僚洞劝降，罢兵而返，迁给事中。武后、中宗朝，屡居相位，功勋卓着，封赵国公。

李峤接到了一个新任务，那就是负责编修《三教珠英》。

三教者，儒、释、道；珠英者，才子也。要求务必严整精细，囊括诗词歌赋，展现武周雄厚的文化底蕴。

编委成员：李峤、闫朝隐、徐彦伯、薛曜、员半千、魏知古、于季子、王无竞、沈佺期、王适、徐坚、尹元凯、张说、马吉甫、元希声、李处正、高备、刘知几、房元阳、宋之问、崔湜、常元旦、杨齐哲、富加谟、蒋凤

辞藻润色：上官婉儿

主编：张易之、张昌宗

二张如此嚣张，也不是没人敢管的，王及善就是其中之一。

王及善，王君愕之子，王君愕为隋唐英雄，曾劝王君廓投唐，后来王君愕随李世民征战高丽，战死沙场。王及善同学因荫得官，又是武将儿子，小时候没好好学习，长大了以后，字如鸡挠。王及善没能征战沙场，又没有文字功夫，分析时政也不行，干啥啥不中。

但就是他这样的人，还能入选内史，故而时人讽刺曰“鸠集凤池”。

但每个人，都有他存在的价值，王及善向世人证明了自己。

当时，内史许多老少爷们喜欢骑驴上班，王及善也上班，但从不骑驴，他认为骑驴有伤风雅，是不对的。他也不让内史这么干，于是，他每天早上的任务就是站在公司门口撵驴。人们经常看见，有后生骑着驴过来，被王及善这个老头拦住，像赶鸭子一样，让后生们把驴牵走。

因王及善只会撵驴，故，人送外号“撵驴宰相”。

虽说王及善啥都不会，但此人为人正派，很有节义，别人也不好再说什么。他屡屡上奏武则天，让她注意一点，武则天不悦，对他说：“卿年岁已高，不适合再侍宴了，待在检校阁中办公去吧。”王及善赌气，一个多月没来上班。后来老是请假，武则天也不过问他。王及善原希望武则天能知错就改，却不料自己骑驴难下，于是叹曰：

“我是中书令，哪有中书令连天子的面都见不到的！我就知道事情会到这一步，去你的男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