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狄仁杰在外治宁州 武则天朝内造明堂

垂拱二年（公元686年）九月，因地球皮肤瘙痒，雍州新丰县东南的平原地带冒出来一座山。从四面八方传来无数祝贺新丰出山的密信，武则天一高兴，宣布改新丰县名为庆山县。庆山县挂牌前后，庆贺信件又从全国各地纷纷涌来，大家表示这主要是因为太后主政，坤象涌动，大地才会出来一片山。

一个署名叫俞文俊的江陵人，却不合时宜地写了这样一份上书：“人气息不调就起疙瘩生毒疮，地面也一样。陛下管这座山叫‘庆山’，臣认为这根本不是什么喜事。臣笨，但还懂得修德对社稷的重要性，陛下要谨慎行事，小心天谴。不然，灾难可就要降临了！”

此人被流放到了岭外，武则天指使六道使将其杀死于流放之所。

【升迁】

许多人疑惑，到底武则天哪里宽容，你指着鼻子骂她她都不急；哪里又敏感，你稍微一提她就杀你？

所有人都摸不清，只有一个人，会在未来告诉大家。武则天其实并不难于琢磨。她杀人有三种情况。

第一种就是威胁到她地位的人，譬如和自己争宠的王皇后和萧淑妃，力挺李家的褚遂良和裴炎，包括李唐宗室，大有作为的李贤等人；

第二种就是影响她为自己树立光辉形象的人，譬如在神山出现时候，上谏打击武则天的俞文俊，再譬如对她的恩典不感恩戴德的武元庆等人，但造神运动完毕以后此种就不再是她担心的了；

第三种就是和前两种有关系的人，尤其是他们的亲朋好友。

下面出场的这个人，犯过第一条的错误，但并不严重，所以武则天只把他贬到了宁州当刺史。

右台监察御史郭翰同志出巡陇右，每到这个时候，朝廷都要派靠得住的人下去视察地方的工作情况，因郭翰工作很认真，所以武则天很信任他。郭翰近日比较头疼，因为陇右若干州县，他不去还好，一去之后，那破破烂烂的一大堆事情都等着他去检验。他这个倒霉的御史亲眼目睹许多县里头的官吏伪造功绩，还逼迫老百姓摆出一副安定和谐的样子。郭翰看透了这种演技不高的把戏，他来到宁州（甘肃宁县）境内，不先去官府，而是从访察民情着手。

此地很是特别，大街上，黄发垂髫，怡然自乐，许多人家的大门都是敞开的，街肆干净，也很热闹。

“老乡，我问问你，宁州刺史这人怎么样？”

老乡的表情突然大变，他激动地说：“好啊，好！”

“请问您是在演戏么？”

“嗨，你不信一边儿去！”

“嘿，这位大眼睛的姑娘，本州刺史真那么好吗？”

“首先，这种弱智的问题我拒绝回答。其次，你听好，我绝对绝对，绝对绝对不容许任何人，以任何口气，任何态度，怀疑我的偶像！”

“额……”

“大婶儿，宁州的治安怎么样啊？”

“一看就知道你是从外地来的，你半夜睡大街，钱财搁在一边都没人惦记。”

郭翰忽然疯狂，他大声喊道：“乡亲们，你们有冤情就赶紧说，我会替你们做主的。是谁逼你们说这些话的，我再问最后一次，是不是宁州刺史，刺史这人，到底怎么样？”

集结在街道上的百姓纷纷跷起大拇指，齐齐爆出一个字，“好！”

他听见街上有孩子和老人高兴地唱着歌谣，赞美自己的刺史。他看见各民族混居的宁州，刺史的祠堂竟然香火旺盛，每个人都虔诚地前来上香，在祠堂里感恩戴德，顶礼膜拜。郭翰感慨不已，回到朝廷如实禀报。

武则天闻奏，也是感叹不已。不久，名册上多出了这样一行印记：“狄仁杰，宁州工作优异，擢拜冬官侍郎（工部侍郎）。”

郭翰兄很不容易，垂拱三年（公元687年）正月，朝廷变动频繁，此后又有变动，回到朝廷的郭翰也因此被卷入其中。故事还要从闰正月的诸王变动说起，武则天做出了以下改动，封：李成美为恒王，李隆基为楚王，李隆范为卫王，李隆业为赵王。

四月，命苏良嗣留守长安，以裴居道为纳言。

五月，以夏官侍郎张光辅（这人要注意）为凤阁侍郎、同平章事。

夏，天气闷热，凤阁侍郎（三品）刘祎之跑去找凤阁舍人贾大隐聊天。他说多了就开始嘟囔，“一开始，太后既然都想要废昏立明（李显昏，李旦明），现在还用得着临朝称制？你我二人，不如劝她还政，这样才能让天下人安心。”贾大隐讪笑，然后写了一封密信，将刘祎之出卖了。

武则天阅罢，愤怒道：“刘祎之，这家伙是我提拔的，现在反过头来背叛我！他除了当摆设，还有什么好的？”武后一发怒，立即有人状告刘祎之收受贿赂，还和许敬宗的小妾有私情。

武则天几乎被气炸了，她让肃州刺史王本立去审判。王本立拿着武则天给的敕书，直接找到了刘祎之。正宣敕，刘祎之突然指着敕书问道：“没经过凤阁鸾台审批，这东西能叫敕？！”王本立愣在了那里，草草读完。

回去后，他将刘祎之说的话转述给了武则天。

武则天大怒，赐刘祎之在家中自尽。

刘祎之生性廉洁，他被处死，连李旦都看不下去了，李旦上书求情。刘祎之的亲友听说皇帝都发话了，便在家摆好酒宴准备庆贺。可刘祎之却让人撤掉酒席，他说：“圣上上书以后，我只能死得更快了。”就在这天，刘祎之沐浴之后，神色自若地援笔写文，完成了数张纸的临终遗言。

刘祎之文采卓绝，他被小人忌恨，为君子敬重。他的遗文被人拿到了外面，在百官中疯传。就在这个时候郭翰来了，他和周思均，均称叹刘祎之文章写得好，此事被武则天听说，大怒，发脾气，贬郭翰为巫州司法，周思钧为播州司仓。武则天手段纯熟地刷下了许多人，也整死了许多人。

现在，讨债的时刻到了。

【进逼昌平】

早在这一年的春天，突厥阿史那骨笃禄就率领突厥大军进犯了昌平。

昌平是北京的北大门，如果昌平沦陷，河北、山东等地会尾随其后。这两地近几十年未曾遭遇战火，到了那个时候，西有吐蕃，东有突厥，后果不堪设想。因为早就把王方翼和程务挺杀死，所以，武则天让诸军追随左鹰扬大将军黑齿常之，由这位高大威猛的大将率领，奔赴昌平战场。

之前说过，突厥打仗不讲究战略，他们没等黑齿常之杀到昌平，便收队往西杀来，抵达了朔州（山西朔州）。黑齿常之和副将右鹰扬大将军李多祚领军围了上来，杀声震天，血光漫天之后，我们只听到突厥震天响的哭声。

黑齿常之追奔四十余里，他刹住了战骑。

“别追了！”黑齿常之说。

“为什么？”

“你们没看到吗，突厥军早就无头苍蝇一样散开了，你怎么追，追上又有什么用？”

黑齿常之说得没错，突厥人的确散开了，他们一路向北狂逃，然后又在戈壁沙漠集合起来。右监门卫中郎将爨宝璧是个很欢乐的人，在这年的十月，他主动请缨，要求挂帅出征，将阿史那骨笃禄、阿史那元珍的穷寇消灭干净。爨宝璧表示自己信心百倍，武则天认为爨宝璧可以担此大任，便拨给了他三万精锐，并嘱咐一定要等黑齿常之的接应。

爨宝璧本来就不想让黑齿常之沾自己的光，于是，他私自率领三万大军追奔了两千里地，偷袭突厥部落。因三万人声势着实浩大，偷袭相当的不成功，爨宝璧被突厥发觉，让人端了个底朝天，几乎全军覆没。

武则天震怒，杀爨宝璧，改阿史那骨笃禄为阿史那不卒禄。

突厥退缩到了大漠，边患暂时解除。时间很快到了垂拱四年（公元688年）的正月，这个月恰好有一个甲子日，武则天决定在这天去神都洛阳给高祖李渊、太宗李世民和高宗李治立庙。

立庙是好事，可很多人都高兴不起来。

果不其然，给三位先皇立完庙后，武则天又迫不及待地立了个“崇先庙”，把武士彟以及他的前辈们当神仙一样给供奉起来。这也还不算什么，问题出现在庙的间数上。司礼部门的某些专家（不点名批评博士周悰）明白太后的意思，他上奏，强烈要求将武家祖庙定为七间，李唐祖庙定为五间。

……

为什么这么说呢？

周专家指出，嘿嘿，祖庙这个，呵呵，我研究过……实际上，哈哈，这个也不是，其实也是，那个……我啊，做过调查，所以，武家祖庙定为七间，李唐祖庙定为五间是完全合乎礼制和道德的！

周悰满含热情地给武则天介绍完毕，武则天让他退下。此事真的只有脸皮厚到一定程度的人才能干得出来，武则天想了想，作罢，留下周悰怅惘不已。武则天觉得时机还没有成熟，她需要其他东西树立自己的权威。

问：天子是什么样的？

归来见天子，天子坐明堂。

武则天笑了，她开始琢磨用“明堂”来打造自己的形象。古书上说，明堂上圆下方，重盖以茅，外环以水。也就是说，这东西上头是圆的，下头是方的，周围有水环绕。本人分析了一下，认为其实就是一条河旁边有一间草房，草房上还盖了一顶帽子。这种茅草屋，到了后来就被人描述成了美轮美奂的大堂。

在帝王的想象中，明堂应该是通天的大厦，有琉璃锦带，五脊六兽，更有五彩云梯，长虹饮涧。于是后人说，明堂这东西啊，“戴九履一，左三右七，二四为肩，六八为足，五居中宫，总御得失。”用数学的方法可以表示如下：

4，9，2；

3，5，7；

8，1，6；

上面所列，便是“九宫”。

这些十以内的数字，横竖斜相加均为十五，也可构造无穷幻方，很有意思。贞观年间，李世民就曾让群儒讨论造堂的模式，结果却很令人纠结。群儒中的学究太多，他们不讨论大的方向，却在细节上纠结。一会儿说明堂上圆下方，斗拱是蓝色的；一会儿说明堂九层十五阁，各代表什么意思。到最后，他们自己的结论被自己一一推翻，重新再论，也论不出个结果。

武则天自然也曾听说过关于明堂的大讨论，她嫌学究们烦，于是单独让北门学士拿出意见，让群儒一边凉快去。不过，本着兼听则明，偏信则暗的原则，武则天还是打算听听群儒对明堂建造地点的看法。

群儒难得有机会发言，纷纷研究，论证出明堂应当在国阳丙己之地。

这就是说，建造地点应当位于皇宫之南的丙己之地。

那么，首先，什么是丙己之地？

答：距离中心三里开外，七里之内的地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