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棕熊王

刘庙二岁这年，1952年，巴东地区发生特大旱灾，哭河流域枯竭，深山里饥荒更严重。

板栗村朝北十一公里处的老鼠垭喻湾村发生人吃人的惨剧：刚出生的婴儿被全家火烤吃掉。

靠山吃山，各个粮食绝收的深山村庄不能坐以待毙，决定组队外出打猎，一头野猪野牛或棕熊能救活一村人，兔子狼山鸡鸟蛋蜂巢蚁穴，都可以填肚子。

最缺粮的喻湾村村长喻铁锅拉人准备结伴组织一支五人打猎队，喻铁锅邀请好友李三树加盟。板栗村的村长刘三树是远近闻名的大力士，身材高大臂力过人的他曾经单手箍死一匹成年公狼。

板栗村里有刘木兰在，岂会缺粮。牛角镇的刘家从未种粮，从未饿死过人，上海刘秀旗下的面粉厂整船整船远销东南亚，哭河可能会枯竭，但长江滚滚不断源源不绝。

板栗村白面馒头管饱，但还是缺水，学识渊博的李四树在想办法从山洞里引泉入村。

寻找山泉水源和野生食物成为巴东各偏远山村的头等大事。

喻湾村打猎队由五名健壮男人组成，名字分别为：喻铁锅、喻铁碗、秦虎、郭钳、李三树。每人都提挎一条明晃马刀，三人背托三支霰弹火枪。没有火枪的李三树和喻铁碗各腰插劈柴钢斧。打猎队由喻铁锅村长领导指挥。武器干粮饮水准备就绪，立即出发，往东向神农架原始森林林区边缘探寻，打到大型猎物或发现新水源，都算成功，就立马返回喻湾村。

在深山森林翻山越岭采药打猎经验丰富的喻铁锅制定好一条基本行进路线：先入石牌岭，翻过女娲山，再进口子垭，出牛魔窗后，接近神农架原始森林林区。

在喻铁锅的印象中，年轻时期的他曾经在夏季确实到达过一座漫山遍野长满桃树的地方，老一辈猎户药农把此处叫桃源，传说可以挖到千年人参。

首日，五人顺利进入石牌岭并且走出。

老树昏鸦，能摘吃充饥的野生干果吊在树枝头，招引飞禽啄食，猎人开枪打死一只乌鸦，在饥荒年头吃上了一顿烤肉，还挺满意。

山里深夜很冷。

女娲山地势崎岖，嶙峋怪石屹立，笔挺陡峭悬崖就隐藏在草木后，稍不留意就会命丧黄泉，但土生土长的山里男人都从小养成走山路谨慎的习惯。

第二日傍晚，天黑下，万籁俱寂，五人在鸡冠山山腰扎营休整，烧起篝火取暖烤饼。

时而，一阵落山风呼啸刮过灌丛，扬卷残枝败叶漫天飞窜，缠满枯藤的胡杨吱嘎摇晃，树顶鸟巢内传出几声乌鸦的嘶鸣，穿透时空，嘹亮丘陵，回荡谷涧。

风逝无痕，鸦啼止，悬晃的蛾蛹迟缓垂直，雪屑飘落覆土。

五人开始打盹睡觉，轮流看火放哨。

半夜三更，轮到年轻的郭钳看火放哨，他却侧卧昏睡过去。

“娘！娘！”

被吵醒的喻铁锅揉眼观望，队伍当中的秦虎在梦呓说臆话。

除了队员说梦话，喻铁锅还听到一种动物窜草骚动声。

有一股窸窸窣窣的声音没有停止，越来越靠近篝火，并且吵醒众人。五人朝声音的来源方向看去，都翻身站立。

借映火光，他们看见距离二十几米处一颗银杏老树下有一头棕皮胖墩小野猪，估约有四十几斤重，而且小野猪正向篝火靠近，似乎怕冷想烤火。

这次出门打猎好几天，头一次碰到大型动物，五人欣喜若狂。为确保成功狩猎到这头小野猪，队长喻铁锅作如下安排：五人全部站立不动，三支***上膛瞄准，无枪的喻铁碗和李三树双手握斧，必要时，抛斧砸中小野猪。

为不打草惊蛇吓跑猎物，各位照办静止不动，等等猎物靠近。

十八米，十五米，九米。

当小野猪距离篝火九米时，队长果断下令开火。

“开火！”

三支***嘣蹦射向小野猪，喻铁碗和李三树也迅猛抛斧砸向。

被多颗铅粒子弹命中的小野猪惊慌逃窜，年轻敏捷的喻铁碗快步猛扑过去，一下子竟抱住小野猪的一只后腿，但生死时刻挣扎的小野猪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力大无穷反抗，几乎挣脱，也快步上前的李三树一脚踩住小野猪的脖子，企图固定住蛮力猎物，小野猪剧烈准备反咬李三树的大腿，蹲身的李三树一拳锤在猪脑袋上，小野猪明显老实许多。

围攻的五人渐渐完全制服住小野猪。

饿了几天的队长喻铁锅决定趁新鲜，现在就开膛破腹火烤吃掉。

其它四人大夸喻铁锅英明后，开始集体分工行动。郭钳砍粗枝架起一个简易的烧烤架，

喻铁碗和秦虎合作给小野猪开膛破肚，然后喻铁锅和李三树又给猎物剥皮。

弄干净猎物后，再用一根粗壮的槐树枝穿过整头野猪，最后抬到烧烤架上，五人轮流转动均匀烤熟。

篝火上的猪肉滋滋冒油，香味熏鼻。

秦虎此次打猎也带盐巴来了，撒在烤熟的野猪肉上，锦上添花。

“这小野猪的肉可真嫰！”大快朵颐的秦虎情不自禁叫好。

女娲山的深夜，篝火旁，五人大口大口啃食最香最嫩的野猪肉，李三树认为这是他一生吃过的最美味食物。

一头小野猪被五条大汉吃得不剩丁点残渣。

后面几天，仿佛好运用完，虽沿途遇到许多水坑泉眼，打猎队饮水不成问题，但再也没碰到什么大型山禽走兽。

打猎队接近神农架原始林区边缘地带的断肠崖，传说这里有野人出没。

傍晚时分，打猎队想找个安全地域生火扎营。

郭钳发现六十米处有一个石头洞。

五人集体前去查看，发现洞口有许多棕毛丝须。狩猎经验丰富的喻铁锅拾起一团嗅闻。对这个盘丝洞下结论：“这是一个野猪洞！”

听到野猪一词，各位兴奋起来。

队长很快有了一个好主意：三人持枪瞄准守在盘丝洞洞口，看见野兽出来就开枪，二人找来大量树枝柴木堆积在洞口点燃生浓烟，熏入盘丝洞，二人再握斧包围住大火洞口，火烧烟熏枪瞄斧砍，多层保险攻击，洞内的野猪在劫难逃。

李三树和喻铁碗堆柴盘丝洞洞口，点燃大火，浓烟滚滚，熏入洞内。五人紧张握稳武器，死盯洞口。

一团巨型野兽阴影出现在洞口。李三树壮胆近觑，尖叫一声：“神农架野人！”

“不是野人！是棕熊！”

听见李三树喊叫的其它人并不害怕，因为熊是山中常见野兽，况且动物都怕火，打猎队都持枪握斧做好防卫准备。

果然，熊熊大火逼退直立身躯的棕熊返回洞内。

各位这才看清，这头棕熊直立起有二米五长，佝偻背，体型魁梧硕大，手掌肥厚，胯下形状表明它是一头雌性棕熊。

洞内浓烟又逼使雌性棕熊不顾大火烧身，冲了出来，三支***猛烈开火射击。

***的子弹颗粒杀伤力甚小，棕熊皮毛厚实，并未受到较大伤害。身中多弹但战斗力依然强悍的雌性棕熊咬向持枪的郭钳脖子，咬住后，猛烈摇摆，不肯松口。

救人要紧！

***不管用，喻铁锅和秦虎弃枪拔出马刀，双手紧握马刀与握斧的李三树喻铁碗共同围攻咬人不放的棕熊。

秦虎正面砍中棕熊的腰节。棕熊痛叫一声松口，一掌拍向秦虎的脑袋。

郭钳脖子已经被咬断模糊，人已死透。秦虎被拍晕过去生死未明。

狭路相逢，勇者胜，剩下三人也没打算逃跑。

“熊瞎子砍眼睛！”队长提醒。

三人包围用劲乱砍起棕熊眼睛，专找柔软处砍了四五十刀。

棕熊被砍成肉泥，眼睛已被砍瞎，摇摇晃晃倒在已燃烧的柴火堆中。

瞬间，棕熊身体上的油脂被竹火高温烘榨流出，尸体所在的柴堆越烧越旺，噼哩啪啦像鞭炮一样连串炸响。雌性棕熊的惨叫声惊天动地，响彻山谷。

幸存的三人似乎突然都明白一个道理：庞然大物的棕熊是可以打败的，皮肉身躯是可以用马刀板斧砍死的。

解除危险后，三人去拯救被拍晕的秦虎。

秦虎始终未醒

盘丝洞被大火烧得像白昼一样明亮。

这时，盘丝洞的小山顶上又出现兽吼，一头更巨大的棕熊出现，是头雄性，仿佛是闻声来营救刚才的雌性棕熊。

非常恐怖的巨型，直立站起超过三米，是一头名副其实的棕熊王。

山顶的棕熊王像一发出膛炮弹，猛扑三人。

拿枪已经来不及。

棕熊王侧身一巴掌打炸队长喻铁锅的脑袋，脑浆肆溅，当场毙命。打猎队只剩下二人。

“打眼睛！打熊的眼睛！”李三树大喊野兽的弱点。

这只雄性棕熊王无愧为王，站立起有三米以上高，巨无霸的它好像有使不完的力气。棕熊王右巴掌拍掉喻铁碗的钢斧，左手箍紧他的脖子，同时快速追踢想逃跑的李三树，李三树被踢倒在烈火丛中，板斧震掉不见，被烧痛的李三树又滚出火丛。

“砍它！”

现在只能用马刀砍，才有活路。

这头棕熊王似乎不怕火，它想

用脚踩死正在骨碌翻身站立的李三树，李三树翻身蹦起，他伸展双臂从背后抱牢棕熊王的粗脖子，他用口咬掉它的右耳，他相救出喻铁碗。

被咬掉右耳的棕熊王惨痛蹦跳，它的的右睛被树枝刺瞎，皮毛着火了，它松手放开了喻铁碗，专门攻击李三树。

稍喘口气的喻铁碗立刻紧握马刀疯狂拦腰砍棕熊王的腰部，像砍树桩般连续砍了三十多刀，刀都砍缺了，棕熊王开始惨叫，不愿分身御敌的它扑倒抱住了李三树在火堆中。

担心失去最后伙伴的喻铁碗开始砍扑倒在火堆中的棕熊王脖子，砍断脖子就可能使棕熊王断气。

脖子被砍一刀的棕熊王依然没有松开李三树，它只是一腿蹬向喻铁碗的肚子，竟蹬出一个大窟窿洞，喻铁碗当场穿肚惨死。

伤痕累累的棕熊王开始出现大面积流血，它的耳朵腰部脖子的鲜血像泉水汩涌，灌浇到李三树的头顶和全身。李三树想扳开棕熊王的手腕，但他感觉这只手臂太有力，自己像是被执行绞刑的死囚。

成年雄性棕熊的力量是恐怖的，一巴掌能拍死东北虎。

李三树的瞳孔缩小，眼前苍白雾茫，力气松泄妥协，窒息让他青筋暴胀，他快失去感觉和意识，好像自己只剩下最后一口气。

天地间猝生一股特别痛苦难受的暗流从胃囊爆发，污秽苦水冲出口腔。李三树呕吐了，棕熊王的鲜血和肮脏的绒毛让他过敏呕吐。正是这过敏的呕吐激活李三树奇迹般的昂扬斗志。脑海里闪过一道光亮，他苏醒求生的欲望复活。力大如牛的李三树又重新反抗，他没有竭力扳开棕熊王的巨臂，而是低头狠咬熊的手腕，往骨头里咬。

刀砍火烧脖子重伤的棕熊王明显在喘息休整，被咬手的棕熊王没有惨裂跺跳，李三树趁机纳尽平生所有力量，双手扒开箍脖的一只巨臂。

刚挣脱仍趴在火堆里的李三树，又用头猛顶熊腰，撞倒了它，双手抓紧熊肚，狠咬起棕熊王的肚皮，咬破后，双手插入使劲往两边撕裂，又手掏棕熊王的内脏往外拉扯。

剧烈疼痛的熊王用巨掌疯狂一掌拍下，正好命中打正爬在自己肚子上咬断肠子的李三树脑袋，昏头转向的李三树在晕死过去最后时刻，竟拉出了棕熊王的肠子脾胃内脏器官到体外。

渐渐地，棕熊王也静止伸展，因为它的内脏器官肠子胃胆脾心脏都被李三树拉出体外，加上刀砍火烧的重伤，也鲜血流尽而亡。

李三树昏死过去。

棕熊和村民的流血染红盘丝洞洞口，甚至浸灭几处燃烧翻滚的灌丛大火。

好像现场所有动物都死去，只有鲜血、尸体、大火。

山洞内也在燃烧，却再也没有大型野兽蹦过来。野人不可怕，棕熊王才可怕。

翌日早晨，曙光掠过薄雾的拂晓，冷却的砾石场上的焦竹杆上出现几颗晶莹剔透的露珠。新的一天开始，好像大地的春天在这个早晨才珊珊来迟。

李三树的眼皮在跳动。

在没有任何感觉的黑暗中，一个生命体开始感觉到冷，慢慢地冷在变弱，一股光芒刺穿这团黑暗，在召唤生命的复活，这个生命体的某一部分感觉到一丝温暖。渐渐地，那股光芒在强烈，慢慢地，这丝温暖蔓延到这个生命体的每一处角落，直到那颗已冰冷的心，光明赶走了黑暗。

冰雪已消融，万物正苏醒。

李三树被冻醒，初春大山里的早晨还非常寒冷。

“我还活着！”李三树不敢相信自己还活着，他发现自己的头部受伤严重，已经畸形变瘪。他翻身站立后，第一件事就是寻找同伴，他摇了摇秦虎，秦虎睁眼苏醒，其它人全死，尸体惨不忍睹。

被熊掌拍过脑袋的秦虎头疼欲裂。

五勇士只剩下二人。二人伤心收拾同伴尸体，挖坑掩埋。他们向石头山盘丝洞看去，洞里烟气缭绕，焦枝炭木，点点火星未熄，臭味熏鼻。

“我两该怎么办？”秦虎问。

“回家！”李三树回答。

“回家后怎么向喻湾村乡亲们交待？喻铁锅喻铁碗兄弟俩，还要郭钳，都死了！”

“哎！我们能活着就非常不错了，还怕怎么交待！”脑部受伤变瘪的李三树心烦意乱，也头疼的厉害。

二人离开盘丝洞，互相搀扶返回到石牌岭。走出石牌岭后，二人分手各自回家去。

李三树回到骆驼村家中，三婶看见丈夫遍体鳞伤，脑袋变瘪，便问：“你的脑壳怎么了？”

“是被熊掌拍的！”李三树皱眉怒眼。

熊掌拍过脑袋的人还能活着回来，不敢相信，三婶也不敢再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