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万历的醒悟

他的思绪回到了数天之前。

一场大病让他几乎奄奄一息，躺在床上无力的看着天花板却想做什么也做不出来，他的儿子，也就是朱常洛，他最不受待见的儿子，却没有因为父亲的偏见以及冷落，在他的身边忙前忙后，端屎端尿，做足了一个儿子的应做之事……

看着辛苦的儿子，他忽然又体会到了儿子的痛楚，那股孤独的心酸以及痛苦煎熬……

当年的自己何尝不是如此，他的爷爷是非常有名的修道皇帝——

嘉靖，更是信奉二龙不相见的这个道理，冷落着隆庆皇帝，身为太子被冷落与不待见，可想朱翊钧的童年亦是如此，不过他还算好，还有个大伴陪在身边……

躺在床上的朱翊钧，忽然就叹了一口气：“诶……”

吓得他儿子一激灵，毕竟这些年战战兢兢总算走到了距离皇位的最后一步，每天都处于精神紧绷的他，生怕自己一个不小心就被自己的父亲废掉贬为庶人……

“父皇，你怎么样了……”

他急忙的就端着热水和毛巾走了过来，朱翊钧想要起身，却起不了，朱常洛看出他父亲的意图，立即放下热水将他扶坐了起来。

朱翊钧缓过一口气，看着自己的儿子，他是第一次如此认真的看自己的长子，原来他的儿子朱常洛头上也和自己一样，开始缠上了银丝。

细细一想，万历十年出生到了四十七年，他也有了三十有七，眨眼间就这么大了……

他苦笑了一下，道：“皇儿，这些年朕对你如此冷落与不待见，你恨父皇么？”

这话问的，就算是恨也不可能敢说出来啊，这简直就是送命题，朱常洛虽然这些年憋屈但脑子可不傻，直接摇了摇头：“父皇何谈此事，当儿当对父有崇敬之意，岂敢有恨之说。”

朱翊钧继续追问，而是换了个话题：“这几天……朕打算上朝，开场朝会处理一下朝中的事情，到时候你跟我一起上朝吧……”

什么？

朱常洛愣了一下，抬头看着朱翊钧，确定父亲并没有开玩笑，才有些激动，带着哭腔道：“父皇英明……”

为什么要哭呢？

这大半辈子，他没有踏入过太和殿一步，也就是说他连文武百官长得啥样他都不清楚，可见这些年他过得有多惨……

而如今，朱翊钧宣布恢复上朝，以及带着他上朝，就表明了自己得到了承认。

这苦哈哈的日子，可算是熬到了头了……

朱翊钧又回到现实，看着朝下的文武百官，除了外边几个老骨头他尚且认得，其余的后生他是一概不知。

也不知道，这其中的哪个人是大明朝下一代君主的得力助手，或者说横扫一切障碍的尚方宝剑？

但想了很久，他也想不通透，他命一个太监拿过一副圣旨，强撑着身体站起来，用着象征帝王威严的声音说道：“天命已归，大位已定，故朕百年后，既朱常洛身为太子继承皇位，不得更改，于今日起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这位诏书的宣布，不仅仅宣布了皇位是继承人为朱常洛外，更是代表了万历皇帝，此刻也终于承认了他的儿子，亲自将江山传给了自己的儿子——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大明江山已定，既寿永昌，天命已归，江山永在——”

朱翊钧此刻的传位，无疑如一剂强心剂狠狠的注入了前面几个老骨头身上，要知道他们可是经历过国本之争，那时候他们为了让朱常洛争夺皇位不落朱常洵，死了一批又一批官员同僚，贬了一批又一批前往充军，如今这番努力终于能够在今天实现……

最后，万历皇帝宣完传位诏书之后，忽然就一屁股坐了下去，冷汗直流脸色苍白，不过他还没有过多表现着自己的不适，而是继续强撑着道：“今日朝会就到此吧，诸位爱卿下去将朕所言之事办妥，新君登基事宜礼部也多多注意准备，就这样，退朝吧——”

“退朝——”

随着太监的一嗓子吼下，这一场朝会也算是落下了帷幕。

最后一名官员踏出太和殿，太和殿的大门也缓缓的关了上去，老太监服侍万历皇帝多年，观言察色十分敏锐，一眼就知道今天万历皇帝有着什么话，要与这个未来的帝国继承人说，随便找了个理由便离开了太和殿，此刻的太和殿顿时就剩下了两人……

朱翊钧和朱常洛——

“呵……”

就在一会儿的功夫，刚才还显得神采奕奕的朱翊钧忽然跟泄了气的气球一样，就横趴在了龙椅旁边，嘴里不断喘着大气，在旁边一直关注着朱翊钧的朱常洛，立马就跑了上来大惊道：“父皇，你怎么样父皇，传太医，快传太医！”

“背我……背我回干清宫，我想回去那里躺着……”

朱翊钧缓缓的举起右手，朱常洛一把握住他父亲的手，顺势一蹲就将朱翊钧给背了起来。

背起朱翊钧的瞬间，他才意识到自己的父亲，脚居然是跛的，怪不得以往父亲就是一段小路也得乘坐轿子，原来是为了遮人耳目——

“此地离干清宫甚远，路上多有坎坷，你背得动吗，累吗？”

才走了百来步，看着儿子背着自己有些吃力的表情，朱翊钧问道。

朱常洛咬了咬牙：“儿臣……儿臣不累，儿臣背得动父皇，请父皇放心，区区几段小路岂能阻止儿臣之心……”

“儿臣背得动……”

一步紧接着一步，朱常洛走的似乎十分艰难，不过他一联想到自己父亲还在自己背上，就在心中燃起信念坚持着，做着自我催眠，嘴里不断重复着一句话，就这样一步一步的将朱翊钧背回了干清宫——

他从小就十分敏感，岂可不知道他父亲所说的含义？

朱翊钧的话里有着另一层含义，那便是自己即将把一副残破的江山交到朱常洛的肩膀上，想看看自己的儿子到底能不能扛得起这一副江山。

回望自太祖高皇帝开国以来，已有两百多年，朱翊钧身上的担子亦然重，放在朱常洛的肩上更重，这二百多年来的江山就已经跟他的身体一样，残破不堪……

而对于朱常洛，对于每个儿子来说，这是一段都要走的路程，生老病死家家如此……

太医带着药箱急匆匆的来了之后，朱翊钧挥了挥手：“常洛你先回去吧，朕要好好自己待一下，想一下——”

“儿臣遵旨……”

出了干清宫，朱常洛精神有些恍惚，一路跌跌撞撞的回了东宫（非后宫），一回来他就嚎啕大哭。

他终于得到了父亲的承认，战战兢兢了三十多年，以往的日子不仅要承受着父亲的冷落和不待见，更要谨慎提防郑贵妃的陷阱，这些年天知道这个男人独自承受了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