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天亡我也

大唐仪凤二年九月，初冬。

身处西北的肃州，九月已经是一片萧杀的冬景，满目都是枯黄。

肃州以西的草原上，一大队人马正以不急不慢的速度往东行进。

这是一支胡汉混杂的骑队，有衣甲鲜明的大唐军士，也有服饰奇异的胡人男女。

“阿哥，快到长安了吗？”骑着一匹大白马，行在队列前面的一名长相俊美的胡人少女，以娴熟的汉话，问身边那名模样英俊的青年男子，“我们过玉门关好些日子了，应该离长安不远了吧？”

这名模样俊俏，充满了英武之气的少女梳着密集的小辫，头上戴八角花帽，服饰鲜艳。她身材高挑而丰满，全身上下充满了青春和野性。

在男人眼中，她是一道靓丽的风景线。

那名有着高挺鼻子、褐色头发、淡色眼珠的英俊男子，转头冲美少女笑笑，“乌珠，这里是陇右道所辖的肃州地界，距离长安还有几千里，估摸着再走一个月，才会到长安。”

听了这话，叫乌珠的美少女不由的撅起了可爱的嘴巴，闷闷地说道：“怎么还这么远？我听父亲还有族中其他长辈说，过了玉门关，就算大唐的关内，离长安就近了……”

“乌珠，大哥怎么会骗你？”英俊男子收起了笑，“我们离长安还很远，你别着急，总会到长安的。”说话间，又突然想到什么，小声吩咐了自己的妹妹一句：“乌珠，到了长安，你可不能像在草原上那样，无所顾忌地撒野，要懂礼数，省得被汉人看轻。”

“阿哥，我知道啦，我会小心行事，不会让人笑话的，”乌珠撒着娇说了一句，又很好奇地眨着美丽的大眼睛，问自己的哥哥：“阿哥，长安真的如父亲和族中老人讲的那般繁华吗？”

“听族中老人说，东方的大唐是天下间最强大的国家，长安是天底下最大、最繁华的城市，那里的房子都造的非常非常高，皇宫全部用黄金铸造，就似仙境，街道广阔而又整齐，可以并排行驶几十辆马车，长安城内有百多万人，那里的百姓所穿都是天下间最好的丝绸，吃最好的茶。东、西两市，能买到天下所有的物品，那里的粮食几百年都吃不完……乌珠，或许长安比我们所想的还要繁华呢!”

“真的？”乌珠眼中越加的充满了向往，美丽的大眼睛中都有星星在冒，“长安这般繁华，真期望能早点到长安，好好的看上一看!”说着，她还吐了吐舌头，一副娇俏可爱的样子。

“乌珠，你这么喜欢长安，要不，就在长安寻个人嫁了，这样就可以一辈子呆在长安了!”年轻男子忍不住开了句玩笑，他也马上想到了自己的父亲临出发前和自己说的事，不禁有点怅然。

他这句话，一下子让乌珠恼了，很不满地瞪了眼自己的哥哥，“阿哥，你又来取笑我了，你再说这样的话，我就不理你了!”

“嘻嘻，我只不过和你开玩笑么。其实我也是，恨不得马上就到长安，看尽那里的繁盛和美景!”

“那我们就快点赶路吧，”乌珠脸上的恼怒之色已经没了，又露出一副向往的样子，“早点到长安，我们也可以好好逛玩一番，省得每天都这么没劲!”

“好吧，”男子也只好答应，但又无奈地说了句：“但我们再快，也需要一个月左右才能到长安!”

兄妹两人对看了一眼，再看看无边无际的草原，有点讪讪。

英俊少年不知道该如何安慰有点失落的妹妹，眼珠子转了两转后，道：“乌珠，我去找那名唐军旅帅说点事，这里有小毛贼出现也不一定，我们小心一点。”说着，不待乌珠回答，拔转马头就走了。

看着自己哥哥离开的身影，乌珠微微地叹了口气。

这名男子名叫娑葛，和叫乌珠的美少女是亲兄妹，他们是突厥铁勒系突骑施部落首领乌质勒的儿女。娑葛今年十八岁了，比乌珠大一岁半，这次他们奉了父亲乌质勒之命，前往长安，进献贡物。其实说白了，娑葛此去是当人质，留在大唐的国都长安，以此换取大唐朝廷对其部落的信任和支持。

乌珠随娑葛一起去长安，乌质勒有另外的目的，只不过并没告诉自己的儿女们。

因为大唐在安西统治时间很长了，汉文化的影响很广，部落头人皆会汉语。娑葛和乌珠自幼学习汉话，兄妹间经常以汉话交流。这次前往长安，他们一路上全以汉话交流。

使团成员有近三百人，作为护卫的部落勇士有两百余人，过瓜州时候，瓜州刺史又遣了一旅约百来名军士护送，离开瓜州后，一路上的事项，娑葛都要和护送的唐军旅帅商量。

娑葛骑马跑到那名唐军旅帅面前，问询行进中的情况，唐军旅帅也一一作答，不卑不亢。

那名唐军旅帅表面上虽然对娑葛和乌珠及整个突骑施使团很尊敬，但骨子里还是有点瞧不起胡人。这在大唐是普通现象，如今是大唐盛世，天下臣服，大唐臣民的自信心超级膨胀，胡人身份再尊贵，再富有，也只是蛮夷，身份上低了汉人一等。汉人面对胡人的时候，心理上有优势。

“吴旅帅，一路辛苦你们了，”娑葛对护送的唐军军士也很礼待，说话间很客气，“待抵达肃州，我请你们喝酒。”

那大唐旅帅淡淡一笑，不卑不亢地回道：“护送使团到肃州，是我们的职责，我们不图任何什么，只希望能平安抵达。”

唐军旅帅一路都未曾向他们索要过贿赂，也从不对他们指手画脚，娑葛对他们很有好感。这是一群有血性、充满傲气的人，肯定经历过无数次的战斗和厮杀，无形中流露的气势完全不输给草原上的战士。娑葛知道大唐军队的战斗力，他们征服西域，所向披靡，突厥诸部落都先后臣服于大唐的铁骑下，突骑施部落也一样。突厥人都崇尚强者，娑葛对大唐，对汉人充满了尊敬。

因此他待护送的唐军非常客气。

这名唐军旅帅待娑葛所领的使团虽然不卑不亢，但他心里其实一直紧张，深怕出了意外完不成任务。娑葛心里也一直有担心，因为这一路行来，突骑施使团曾数次遭到敌袭，有强盗土匪，还有吐蕃人，所幸得到沿途唐军镇将的派兵保护，每次都化险为夷。他清楚，只要过了兰州，那就是进入了大唐的真正腹地，基本不会有什么危险遇到。只要挨过这几天，过了甘州，抵兰州界，就安全了。

“距离肃州只有不到百里了，肯定不会有事。”娑葛冲那名唐军旅帅笑笑，准备回到乌珠身边。

但世事往往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就在婆葛拔转马头，离开那名唐军旅帅身边时候，突然有唐军军士大叫道：“胡人又来袭击了!”那名唐军旅帅及婆葛猛然惊醒过来，他们马上看到不远处的山坡处，几百骑胡人正挥舞着弯刀，朝他们的队列冲杀过来。

“吐蕃人，是吐蕃人来袭，”那名唐军旅帅很快认出了来袭的是何人，稍稍慌乱后，也很快便镇静下来，大声下令：“马上应战!”

瓜州和肃州之间出现吐蕃人的骑兵，这非常出人意外。按理，吐蕃人是不可能出现在这里的。突然的情况让这名旅帅很是紧张，还好他经历过多次战事，很快就冷静下来，命令手下的军士准备战斗。

娑葛也赶紧下令自己的护卫人马，与唐军一道，迎击来袭的吐蕃人。

来袭的吐蕃人不过两百余骑，人数不比他们多，娑葛并不是太担心。

护送突骑施使团的这一百余军士是大唐的边军，他们有非常丰富的战斗经验，当下马上结成阵形，将弓拉满，箭上弦。随着那队吐蕃人的快速奔进，那名唐军旅帅，沉着地下达了射击的命令。

随着“嗖嗖”的箭矢离弦的声音响起来，密集的箭矢朝迎面杀过来的吐蕃人骑兵队列中飞去。

唐军边军的战斗力很强，军士们箭术精良，吐蕃人的甲胄没办法与大唐将士相比，他们对箭矢防护能力很差，随着箭矢的落下，很快就有数十名骑手被射落马下，唐军声势大振。

但就在这时候，大地再次震颤起来，从另外一个方向，又杀出一支胡人骑兵来。

后杀过来的这支胡人骑兵依然是吐蕃人，看模样人数有四百余骑。他们喊叫着，挥舞着手中的战刀，以非常快的速度，从背侧方向往唐军及突骑施使团方向杀过来。

己方人马数量上处于劣势了，娑葛心里有点慌乱。那名唐军旅帅倒还沉着，知道自己没有任何的退路，也在大喝一声后，身先士卒地冲上去，准备迎击两个方向吐蕃人的攻击。

主官的沉着让慌乱的军士也很快恢复了秩序。娑葛也在短暂的慌乱后冷静下来，抽出了腰间的战刀，喝令手下儿郎，保护好敬献给大唐皇帝的财物及他的妹妹乌珠。

大唐边军的战斗力还是挺强悍的，他们的箭术都很不错，不断有吐蕃人被箭矢射中后翻身落马。一些人落马后，被同伴的马匹，或者自己的坐骑踩中，惨死在马蹄之下。

但有更多的吐蕃人躲过了唐军将士射出的箭矢，直接朝唐军阵中扑过来。

吐蕃骑兵逼近，一些唐军将士弃了弓箭，拔出战刀，拍马迎上前去。娑葛也率领他手下的儿郎，挥舞着战刀冲上去。草原上的女人，也同样是英勇的战士，美少女乌珠，此时也与自己的侍女一样，拔出战刀，准备迎敌。

唐军阵中的箭矢还在继续射击，但比之前稀疏了很多。冲到阵前的吐蕃人，已经和迎上前去的唐军军士交上了手。兵戈相撞的清脆声音，军士的喊杀声，盖过了箭矢的破空声。

两队吐蕃骑兵，侥幸躲过箭矢射击的大概还有四百余人，近两百人被射死或射伤，但他们在战斗人数上依然超过了唐军将士。两方的人马很快就混战在一起，无论是吐蕃人还是唐军，拼杀的都很凶。

不断有军士被刀剑砍中，惨叫着倒下。

突骑施使团因为长途的行进，没得到充足的休息，体力上相差一点。唐军边军数量只有百来人，人数上处于劣势，他们虽然拼死冲杀，形势慢慢朝着对他们不利的方向发展。那名唐军旅帅心里很郁闷，他觉得，如果再有一旅军士，即使面对兵力占优的吐蕃人，也没什么好害怕的。

但现在，人手不足让情况变得非常不妙。

指挥作战的吐蕃东本(即千户)，策马立在两边的山头上，指挥手下的人马，不顾一切地往唐军阵中冲去。今天他们的目的就是要不惜代价消灭这个由唐军护送的突骑施使团，造成一次非常严重的突发事件，让大唐与突厥之间的关系出现更大的裂痕，阻止突厥和大唐在安西及青海一带的力量联合。

唐军将士虽然拼死抵抗，但在人数占优的吐蕃骑兵轮番冲杀下，损失渐渐增大，有不支的样子出现。吐蕃人越打越勇，唐军变成了苦苦支撑。

不断有人马倒下，吐蕃人的优势越来越明显。残余的唐军军士及突骑施使团成员慢慢退缩在一起，依托后面一个山坡顽强抵抗。乌珠和她的侍女，及送给大唐皇帝的礼物被众人围在正中间。娑葛严令身手最好的几名部下，无论如何都要保护好乌珠。

“乌珠，你赶紧突围出去，我们拖住吐蕃人!”娑葛在将战刀捅进一名吐蕃人的胸膛内后，气极败兴坏地对被护在中间的乌珠吼道：“你赶紧离开，护送进贡的礼物往肃州方向去。”

“不，阿哥，乌珠不会当逃兵的!”

娑葛想让手下的人保护着乌珠逃离，但乌珠却死活不愿意，娑葛没办法劝服，只能咬着牙坚持。

那名指挥作战的唐军旅帅在五六名吐蕃人的围攻下已经阵亡，他在被吐蕃人杀害之前，命令手下的人拼死也要挡住吐蕃人的攻击，同时令几名精锐的骑手，杀出重围去，向肃州刺史求救。

五名军士从阵中冲杀出，分别往两个方向而去。

吐蕃人当然知道突出重围的唐军军士目的是什么，他们马上分出一部人马，在后面快速追击。

突出重围的五名唐军军士也马上做了分工，三人留下断后，另外两名军士带着两匹无人的战马，加快速度离开。

战斗越来越激烈，唐军及突骑施使团成员越战越少，剩余的人员大部负了伤。

“天亡我也!”看着身边不断倒下的同伴及唐军军士，娑葛不禁悲从心中来，他知道今天凶多吉少，杀不退吐蕃人，他们所有人都有可能丧身在草原上。

娑葛的护卫已经全部被吐蕃人缠住，一名吐蕃人冲到他身边，快速砍了一刀，娑葛的护卫来不及救援，只能大声叫嚷。娑葛赶紧横刀抵挡，但另外一名吐蕃人也趁机冲了上来，手中的战刀狠狠地刺进了娑葛的手臂上，娑葛吃痛之下，越加暴怒，不顾一切地冲上去，一刀将刺中他的那名吐蕃人脑袋砍了下来。另外那名吐蕃人也被他砍伤，但越来越多的吐蕃人扑了上来。

情况万分危急，乌珠看到了自己哥哥遭遇危险，在大声叫嚷之际，死命冲过来救援。

正在这时候，一骑快马突然从附近的一个山坡后面冲出来，直接朝那名指挥作战的吐蕃东本所站山坡方向冲过去。马背上那名骑手在快速奔跑中，以非常利索的动作拿下弓，再从背后的箭壶取了一支箭，略略瞄准后，张弓搭箭就射。随着箭矢的破空声音响起，射出的箭正中那名吐蕃东本的脖颈。

这名突然冒出来的骑手一箭射出的力道非常大，长箭直接贯穿那名吐蕃东本的脖子，从后面冒出来一截。

吐蕃东本惨叫一声后，马上倒地，抽搐几下后，就不动了。

情况太突然，吐蕃人一下子反应不过来。

那名骑手并没就此打住，继续拍马快速奔跑，奔跑中再射出一箭，将另外一名指挥作战的吐蕃头人射杀。

他的射击技术很精湛，箭无虚发，多名吐蕃头目反应不及，被他先后射杀。

这突然出现的变故，顿时影响了交战的双方。唐军及突骑施人士气大振，喊杀声一下子响亮起来。

而原本拼命冲杀的吐蕃骑手，看到自己的头人被射杀，顿时慌乱了。

一些人想到了逃跑，一些人想去救援自己的头人，阵前顿时陷入慌乱之中。

娑葛喜出望外，没有一点犹豫地挥舞着战刀，一马当先地杀上前去，瞬间就将两名胡人砍落马下。

“吐蕃头人死了，他们群龙无首。杀!杀光他们!”娑葛心里的喜悦简直没办法形容。

那名突然出现的骑手，射死射伤了多名吐蕃人后，并没停止攻击，而是拣起一名阵亡的唐军将士所用的长枪，大叫着杀进阵中。

“挡我者死!”在那名骑手的大吼声中，瞬间就有几名吐蕃人被他挑落马下，不死即重伤。迎面遇上的吐蕃人，大惊失色之下，纷纷躲避逃跑。

这名骑手如入无人之境一般，只一会儿间就将吐蕃人冲的七零八落。

在这名突然出现的骑手玩命冲杀下，群龙无首的吐蕃人，再也支撑不住，迅速溃败。

“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