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伏击

伏击，大多数人对这个军事术语都并不陌生，从楚汉相争的十面埋伏到抗日战争，解放战争的无数著名战例，我们的祖先可以说已经将这种简单的战术运用到了极致，创造了无数以弱击强，以少胜多的军事奇迹。

什么是伏击？

在一般人心目中，无非就是事先得到情报，知道敌军会从哪条路上经过，然后在他们必经的路上寻找一处合适的地点事先隐蔽，当敌军经过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发起突然的攻击，从而以最小的代价赢得最大的杀伤效果。很多战争影片，尤其是抗日战争片中，都有过类似的情节。

当然，真正的伏击战不可能这么简单，稍有一些军事常识的人都知道：任何一次军事行动都不可能是单独存在的，现实中的敌军可不是那些导演笔下的傻子，没有哪支军队会白痴到在行军过程中不派出先头的侦察部队，而一个合格的军事指挥官，也必然会格外留意那些容易被伏击的地点。加上双方的情报战，间谍战，真真假假，打伏击的被人打了伏击，猎人变成猎物，这并不是什么笑话，而是无数鲜血写成的教科书。

对于真正拥有专业素质，接受过系统的军事教育的军人来说，伏击战所涉及的要素就更多了，它包括：敌我双方的兵力，火力对比；伏击地点的选择；陷阱的设置；歼灭战或阻敌战不同的战术要求和布署；天气的影响；遇到某些意外情况时的应急方案；对敌方援兵的阻截；战况对我不利时的撤退路线……等等，可以说，任何一个细微之处，都可能会直接影响到战斗的结果。

杜兵现在就在为伏击地点的选择而思考着。

正常来说，伏击点应该都选择在敌人经过的路上，这时敌人正处于行军状态，几乎是没有任何防备，攻击的效果会被无限放大。阿富汉战场上，一名反政府游击队员就曾经创造过以十几枚并排放置的火箭弹瞬间全歼了一支苏联车队，造成伤亡过百的战争神话。

可是杜兵现在所面临的情况却显然不同：战场上，敌我双方清清楚楚，一目了然，可直到现在，他却连自己要伏击的人是谁都不知道。这条公路虽然路人稀少，却也并不是没有，他怎么知道哪个是追杀自己的杀手，哪个是无辜的路人？总不能有杀错没放过，把所有经过这里的人统统干掉吧？

所以，在伏击之前，就需要先辩别对方的身份。

问题是，怎么辨别？总不能见人就问：“嘿，你好，请问你们是地狱天使吗？”

杀手和路人最大的区别在哪？

不用问：一是他们的战术素质，二是他们的目的。

经过再三的考虑，杜兵在公路两侧一口气埋下了十几瓶用压缩气改装的气动地雷作为试探的手段。这种地雷使用遥控引爆，以压缩气体为动力，可以将预先设置的橡皮弹头喷出数十米远，就算打在人身上也不过是青紫一块而已，没有什么杀伤力。照杜兵的预计：如果经过的是普通车辆，弹头打在车上虽然会引起司机和乘客的注意，但多半会被当作是弹起的石块，最多是停车看一下就会离去，而那些杀手的感觉何等敏锐？他们立刻就会判断出这是受到了攻击，然后就会进入战斗状态，这时，十有八九就不会错了。

当然，这还仅仅只是第一步。

在确定对方的身份后，杜兵会通过遥控器控制一支被固定在特殊支架上的步枪进行射击。这支枪的目的不是杀伤目标，而是吸引，它会将对手引入一个由大量地雷和陷阱组成的伏击圈，那才是真正的杀招。一旦对方进入那片死地，他的狙击步枪就能发挥出最大的威力：因为所有可能隐蔽和作为掩体的地方全都铺设了炸弹或陷阱，在这种情况下，对手就算有一个加强排的兵力，杜兵也完全有信心将他们像打兔子一样一个个狙死。

就算有人能冲出那片死亡陷阱，等待他的还有超过九百米的死亡跑道！除了一些零散的岩石和散坑，中途根本没有什么可供掩护的地方，就算使用的是最先进的突击步枪，他至少也得穿越五百米以上的距离才有可能威胁到杜兵的安全，而杜兵并不认为这世上有谁能在他的枪口下穿越数百米的空旷地带，尤其是他使用的还是弹速远远超过普通狙击步枪的箭形弹狙击枪，这是最适合用来射击移动目标的。在目标横向移动速度不是很大的时候，甚至都不用考虑提前量。

当然，任何事情都有可能发生意外，作为一名优秀的狙击手，不管在任何时候都不能忘了给自己准备一条退路。在他的身后是一道数百米高的断崖，崖边隐藏着两架滑翔三角翼，当情况危急的时候，他就会引爆一道事先铺设的近百米长的燃烧带，然后利用争取来的时间乘上三角翼飞身而去，那万丈断崖就是最好的掩护。除非匪徒们全都长出翅膀，否则他们不可能追上来。

整个伏击计划一环扣一环，看起来应该是天衣无缝，可事实真的能如此顺利吗？

谁也不知道。

“嘣！”

“怎么回事？”

“可能是石头吧？下车看看。”

“……该死，都砸凹了，老子可是刚喷的漆。”

“算了，谁让咱倒霉呢？上车吧，天黑前还得赶回城里呢！”

……

“这是第二十七辆了……他们真的会来吗？”

“不知道。”

“我们得等到什么时候？”

“等到他们来为止。”

“要是他们不来呢？”

“那就继续等下去。”

“……”

与很多人所认识的不一样，真正的战争其实并不总是像电影里描述的那样刺激火爆，大多数时候，它其实都是在紧张而又枯燥的等待中渡过的。你不知道敌人什么时候会出现，甚至是会不会出现，也许是下一秒，也许是明天，也许根本就没有一个尽头，除非战斗计划被更改，你唯一能做的就是静静的等待。这种枯燥的等待有时候比真正的敌人更可怕，它会消磨你的意志，折磨你的精神，吞噬你的冷静，燃烧你的理智，而往往当你变得焦燥不安，失去警惕的那一刻，战斗就会突然降临。

沉默了一阵后，安娜忍不住轻声问道：“你以前经常执行这种伏击任务吗？”

杜兵的回答简洁明了，四个字：“国家机密。”

没有介意，安娜又问道：“那你执行的任务中，最长的时候埋伏过多久？”

杜兵的回答依然还是那四个字：“国家机密！”

“小气鬼！”撇了撇嘴，安娜眼珠一转，咬牙问道：“那你有没有女朋友？这总不是国家机密了吧？”

杜兵这次的回答倒是变了，不过还是只有四个字：“个人隐私。”

没等安娜继续发问，他又低声说道：“禁声！有车来了。”

两台悍马……不，是车风铁甲，正从公路的远方驶来，从它身后的滚滚烟尘可以看出，它们的速度很快，时速至少达到了70公里。虽然还看不清车中的乘员样貌，可不知为何，就像是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第六感，杜兵已经有五成的把握可以肯定：这就是他要等的人！

气压地雷精确的引爆了，伪装成石头模样的橡皮弹头打在车身上，发出一声闷响。与之前那些车的反应不一样，打头的铁甲不仅没有停车，反而加速向前冲去，随后的那辆则一个漂亮的飘移甩尾，在公路上瞬间180度掉头，转身冲向了路边的一处低洼地。

杜兵的瞳孔瞬间收缩：这样的反应绝不是普通人能有的，甚至连一般的军人都做不到。只有那些经验丰富，经历过真正战场考验的老兵才能在遇袭的那一瞬间就作出这样冷静的判断。他们分明是把第一辆车当成了诱饵，以掩护第二辆车上的人突围……当然，如果情况有变，两者之间也可以随时调转，虚则实之，实则虚之，令敌方顾此失彼，这是算准了自己只有两个人，兵力不足以压制整个战场，而这，也恰恰正是他的弱点所在。

更为可怕的是，从遇袭的瞬间到他们作出反应，竟然只有短短的两秒。这点时间甚至不足以让他们的指挥员下达命令，也就是说，他们完全是靠着相互间的默契就瞬间完成了如此完美的战术配合。

果然很强啊，不过也只有这样的实力才配得上地狱天使的恶名吧？杜兵打开了手中的遥控器，凭着固定在支架枪上的摄像头进行瞄准，开始向第一辆车射击。

枪声不紧不慢，因为视频的延时和控制精度的原因，子弹全都没有命中目标，最近的一发离车也有一米左右。因为车开得太快，仅仅只打了五枪它就冲出了射程。回过头来向停在低洼中的第二辆车开始射击，却只听得“通”的一声闷响，一个小黑点带着尖锐的呼啸腾空而起，划着巨大的抛物线向山头的火力点飞去。

“轰！”

巨大的轰鸣让大地仿佛都轻轻一颤，看着腾起的火光和烟尘，杜兵顿时变了脸色：他没有料到对手竟然会有迫击炮这样的重武器，这个意料之外的情况完全打乱了他的布署……还好那只是一个诱饵，如果开枪的是他本人，那么现在被炸得粉身碎骨的就不会是那台遥控枪架了。

可是现在怎么办？先不说对方并没有进入事先设好的伏击圈，单是那门炮的威胁就是致命的。不搞掉它，只要一开枪，暴露了位置，从天而降的炮弹立刻就会将他的藏身之处变成火海。可问题是，对方有洼地作为掩护，并不在他的射界之内，他就是再厉害，也不可能让自己的子弹像导弹一样拐弯。

抛开炮手的威胁不说，那几个已经驾车脱离了控制的匪徒也是个不小的麻烦。他们的逃走不过是战术性的撤退，谁也不知道他们现在在哪，一旦战斗进入相持，这些人随时可能从任何地方杀出来从背后给他一刀，那时，他就是想走也走不了了。

事已至此，对比一下双方的兵力和装备，再打下去显然不是什么好主意，杜兵虽有不甘，但也不得不承认：伏击计划已经完全失败，现在最好的选择就是立刻放弃行动马上撤离。

就在他正准备通知安娜退走的时候，空中突然传来了轻微的马达轰鸣声，一架半米长的模型飞机在两百米左右的高度，正从刚才那辆车逃走的方向向这里飞来，看到这，他脸色顿时就变了。

无人侦察机？

虽然不知道这是不是正规的军品，但在目前的情况下，哪怕是一架改装了摄像头的遥控飞机，对他的威胁也是绝对致命的，甚至还超过了那门炮的威胁。一旦他们发现了悬崖边藏着的三角翼，立刻就能凭此推断出自己的大概位置。然后，他们无论是炮击也好，用无人机直接撞毁也罢，只要毁掉那两架三角翼，就能断掉他唯一的退路，到那时，可就真的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了。

杜兵别无选择，他只能抬起枪口……随着无人机在空中化为一团火球，枪声也爆露了他的位置！

“跑！”

没有时间去观察自己的战果，杜兵开枪之后立刻吼道，调头就跑。数秒后，三枚炮弹几乎是追着他的脚后跟落在地上。爆炸的气浪推着后背，令他有一种腾云驾雾般的感觉，溅射的弹片从身边掠过，打在四周的树干上木屑纷飞，一个飞扑卧倒在地，借着山丘的掩护，总算是脱离了对方的视线。

安娜竟然没有跟来？杜兵心中一紧，探头望去，却只见她竟然还趴在草丛中一动不动，也不知是另有打算还是完全吓傻了，根本没听到自己的命令。

虽然失去了目标，炮弹依然有节奏的落下，只是没那么准了。透过高倍瞄准镜可以看到，三个人影正排着标准的突击队形向山头逼来。虽然隔着还有八九百米，但以他们前进的速度，要进入射程也不过就是几分钟的事。

杜兵心急如焚，低声吼道：“还趴在那等死啊？快过来！”

“要走你走！我要跟他们拼了！”

出乎意料，虽然被吓得嘴唇发白脸色发青，安娜竟然拒绝了杜兵的撤退命令。从她微微颤抖的语气中不难听出她对于那些地狱天使的刻骨仇恨，为此，甚至不惜与对方同归于尽。

心念电转，从安娜的反应他可以肯定，这时候无论自己说什么她都不会听了，后悔也没用，既然到了这一步，现在就只有两个选择：要么留她在这里送死，自己单独离开。要么，就只能留下，跟她一起打一场背水之战了！

其实根本只有一个选择。观察了一下四周的地形，杜兵已经有了决定。

“你现在听好，我没有时间说第二遍：你藏在这里不要动，就算子弹打到身上也给我忍住！等他们靠近到五十米内再发动攻击，绝对不要恋战！我只要你能拖住他们几分钟就行！记住，一旦听到炮弹的尖啸声，必须立刻趴下，战斗时多利用草丛和树木作为掩体进行游击，但要注意树木的大小，太小的树干是挡不住步枪子弹的，我知道你枪法好，可这些人全都是战场的老手，他们的战斗经验绝不是你能比得了的……总之自己小心！明白吗？”

安娜用力点头：“知道了，我会拖住他们的！”

事到如今，杜兵也只能相信她了。潜行了一段距离，找到一棵足以二十多米高的大树，将枪背在身后，用腰带结成一个攀爬的绳扣绕过大树，然后以接近平地步行的速度向上爬去。

对方的炮手藏在洼地中，要干掉他就必须得到更高的射击位置，上树是唯一的选择。杜兵并不担心那几名步兵，他们离自己还有六七百米远，在这个距离上，普通人的肉眼甚至都看不清人影，就算他们发现自己，以他们手中的枪也根本打不到这，唯一需要担心的就是对方的炮火。60迫击炮的杀伤半径是15米，在空中毫无掩护的情况下，他也只能祈祷对方的炮弹能尽量落远点了。

20多米的高度只用了十几秒就爬到了顶，但感觉却像是比一个世纪还要漫长。最近的炮弹落点离脚下只有十米，弹片几乎是擦着他的鼻子打在树干上，脸上被划出了一道不是很深的血口，火辣辣的疼着……

恍惚中，当年教官的训教似又在耳边响起：

“忘记你自己是个人！忘记一切的恐惧，痛苦，仇恨，把自己当成一块没有生命，没有感情的石头，你就是一台只会开枪射击的机器！哪怕是敌人的子弹射进了你们的身体，你们也必须将这痛苦当作不存在，继续完成你应该完成的动作，因为只有这样，你才有可能活下来！”

“战斗并不止是装备和技术的较量，它更是意志的考验。不要害怕受伤，不要恐怖死亡，你们应该学会爱上这种在刀尖跳舞的感觉，这将是你们从未体验过的刺激！当子弹从你身边飞过，当敌人的头在你的瞄准镜下炸开，这时你才能真切的感受到生命的存在和脆弱，你才能感到自己还活着！”

炮弹落下的速度突然加快了，而且使用的还是空炸引信，对方显然已经发现了他。杜兵知道自己时间不多，飞快的用绳扣在树上打了个结，将枪管从绳扣中穿过，然后在另一头用一截树枝绞了几圈，将绳扣拉紧固定……树上不好架枪，为了抵消开枪时强大的后座力，他只能用这种原始的方法固定枪支。

或许应该设计一种可以在任何地形下方便使用的特种支架……心中突然闪过这样的念头，但立刻就被抛到脑后。现在的任务是战斗，改良枪械的工作，还是等打完这仗能活下来再说吧。

透过瞄准镜，杜兵并没有看到炮手的身影，只有那辆车横在洼地中。显然，对方是个老手，他利用了汽车作为掩体将自己完全隐藏。因为迫击炮的弹道特点，他并不需要直接瞄准就能射击，而杜兵则不行，它的枪必须让目标处于视线之内，这对他非常不利：虽然汽车并不是很大，而箭形弹的穿甲能力也完全可以穿透东风铁甲那薄薄的装甲，可越来越近的炮弹和对方的突击小队显然不会给他太多的时间碰运气——最多只有三枪的机会。

没有丝毫犹豫，杜兵扣动了扳机。

第一枪，他射穿了汽车的油箱。

第二枪，他用燃烧弹引燃了洒在地上的汽油。火焰迅速漫延，被引爆的油箱瞬间化为一团巨大的火球将周围的一切吞噬，火光中，一个人影冲了出来，在地上连滚了几圈才将身上的火焰压熄。就当他站起来的那一瞬间，杜兵再次扣动了扳机。

子弹从胸口正中穿过，巨大的动能将他的身体撞得向后飞出半米远，像只断了线的木偶一样摔在地上，一动不动。胸口被子弹打出了一个拳头大的空洞，透过蠕动的内脏可以清楚的看到他身下被鲜血染红的泥土，大股的血沫不断的从口鼻中涌出，身体却没有半点反应。也不知是不是该称之为幸运，箭形弹强大的杀伤力令他在中弹的瞬间就已经死亡，甚至连痛苦和恐惧都来不及感受，倒是少受了许多罪。

一举解决了最大的威胁，杜兵却没有时间开心，迅速的将枪绳解开，以绳扣为滑索抱着树干一路向下滑去。可能是因为速度过快，加上使用的又不是专业的攀爬绳具，就在刚刚滑到一半的时候，绳子意外的断了，失去了平衡的身体向下坠去，也几乎就在此同时，一枚呼啸而来的子弹擦着他的头皮击中树干，将半米粗的大树打出了一个拳头大的通孔。

这种威力……反器材狙？

一秒后，枪声才传入耳中。在落地的同时，杜兵顾不得混身的疼痛，一个翻身滚到了土丘后面。首先检查了一下武器：幸好，掉落的时候他已经将枪移到了身体上方，并没有受到太大的撞击，应该不会影响精度。

看了一眼树上的弹痕，杜兵心中不禁一沉：从枪声和威力判断，这肯定是美军的M82A1反器材狙击步枪，没想到他们居然会有这样精良的装备。这种枪精度高，射程远，因为使用的是12.7毫米的大口径子弹，杀伤力更是大得惊人，在它的有效射程内几乎没有什么掩体可以挡住它的穿透。伊拉克战场上，被它击中的伊军士兵基本上都死无全尸，甚至出现过上半身被轰成了碎片，下半身却还站立着的诡异情形。

子弹比枪声快了近一秒，也就是说，对方狙击手的距离应该在800米左右，这正是巴雷特可以发挥最大威力的距离，它刚刚超过了一般轻型狙击步枪的有效射程，而本身的精度又处于可控范围之内，只要射手枪法够好，根本不必担心子弹会打偏。单是从这个距离的选择上就可以看出，对方肯定是个老手。

不用问，这肯定是第一辆车上的对手从侧面抄过来了。

还真是欺负我人少了？既然这样，就好好享受一下我给你们准备的“礼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