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人心之险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光看那监视器的视频，任何人都会以为这是在拍黑客帝国的续集。

来靶场射击的多半都是些喜欢玩枪的枪迷，也正因为如此，他们对于枪支和射击基本都有所了解，加上亲身的射击体验后，更是明白了那些玩帅耍酷的枪战电影有多可笑：射击最基本的要领就是首先要保证自身的稳定，没有人可以一边翻着跟斗一边把子弹准确的射向目标。现实中，一个高手和菜鸟唯一的区别就是：同样的动作，菜鸟来做可能需要五秒，而高手只需要零点五秒。

但是，这个几乎被所有人认同的真理现在却被一个漂亮火辣的金发美女彻底打破了，以至于不少人甚至怀疑：这会不会是靶场故意安排的一场真人秀？这个所谓的实时监控，其实不过是事先用电脑特效做成的录像？

也不怪得大家这样想：金发美女的表现也实在太过夸张了。

站在场地中央，她的身体飞快旋转着，不断的做出种种令人意想不到的高难度动作，就像是一只随风舞动的精灵，双手随着身体的摆动而挥洒，因为速度太快，从监视器上竟然只能看到淡淡的残影。每当稍稍停顿的那一瞬间，枪声就会响起，然后一个刚刚被抛出墙头的枪靶就会被子弹击碎。在既将结束的瞬间，四个球靶同时从不同的方向抛出，大多数人只听出两声枪响，就看到四个靶几乎同时被击碎，竟是因为开枪速度太快，将两声枪响聚成了一声，众人不竟骇然，全场一片沉默，片刻后，雷鸣般的掌声和喝彩才突然响起，久久没有停息。

走出靶区，美女头上渗满了汗水，脸色看起来有些苍白，可见刚才这一轮精彩的表现对她来说也是不小的负担。接过她递来的枪，王少秋脸色又是一变，区区的四夹子弹竟然将枪管都打红了，要知道，这可是正宗的美国原厂1911，它的枪管标准寿命可是三千发啊！这是什么样的射击强度啊？

“我的天，居然是6分……你说我们是不是应该申请吉尼斯世界纪录？”这时，记分员也刚好算出了她的成绩，可是这个结果却让他怀疑自己的电脑是不是出了问题。

要知道，当初杜兵创下的32分纪录已经让人惊为天人了，就连一名香港的IPSC资深玩家也不过打了47分，一般人能打出100分的成绩就已经算是不错的枪手，到目前为止，能打出有效成绩，也就是低于一百分的人，都没有超过二十个，可见这个靶区设计得有多变态。个位数的成绩？只要对这个靶区稍有了解的人，都会把这当成一个笑话……可现在，这个笑话居然真的变成了现实！

所有人都在心中暗自猜测着：这个美女到底是什么人？国际杀手？大内保镖？特工007？还是披着人皮的外星人？可是没有一个人知道答案，甚至没人能猜出她到底是不是中国人：尽管她长着一幅东方风韵的面孔和说着一口地道的，带点南方口音的汉语普通话，可是那头耀眼的金发一看就不是染出来的。哪怕是最顶级的美发师也不可能将发色染得如此自然。

“不错，我很久没有玩得这么尽兴了。这个靶区是谁设计的？如果我没看错，这应该是借用了猎人学校的极限挑战模式，只是将可以发射橡皮子弹的假想敌换成了球形靶，虽然效果降低了许多，用来玩玩倒也挺刺激的。”

接过工作人员递来的毛巾，美女一边擦着脸上的汗迹一边赞许的问道，目光有意无意的却望向杜兵。

王少秋一脸猪哥样的凑上前去，讨好的说道：“这还用问，除了我师傅谁还有这本事？不瞒你说，我师傅可是……”

“行了，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吧，你不怕丢人我还怕呢。”杜兵打断了王少秋的话，走到美女面前，淡淡说道：“我看你也累了，那边有休息室，去喝杯茶休息一下吧。我也正好有些话想问问你。”

这也太牛了吧？这种语气哪像是在泡MM，几乎像是在对晚辈说话了。就在所有人都以为金发美女就要发飙时，她却轻轻点头。

“好吧，不过我不想谈话被人打扰。”

“没问题……帮我准备一个单间，另外，再把我办公桌上的那听龙井茶拿来。”杜兵回过头吩咐了一下，带着美女扬长而去，在他身后留下一群无语的雄性生物。

“师傅果然就是师傅，泡女都泡得这么有个性，看来我还有得学啊！”王少秋感慨万千，对杜兵佩服得五体投地。

※※※

花了足足十分钟才将两杯龙进茶冲好，杜兵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美女端起茶杯轻轻品了一口，只觉一股清香入肺，说不出的舒畅。

“好茶……我一直以为你跟父亲一样，是个纯粹的武夫，没想到你还懂得茶道。”

“茶道可以让人心静，冲茶的过程更是可以缎练人的耐性，对于一名狙击手而言，这是很有用的……其实我本身并不怎么喜欢喝茶。”笑了笑，杜兵问道：“你父亲还好吧？当初就听他说起过你，那时你好像还在读小学，没想到一晃这么些年，都长成个大姑娘了……对了，我记得你的名字好像叫安娜，是吗？”

点了点头，安娜说道：“父亲经常提起你，他说过：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不用跟你在战场上相遇，而且还成为了朋友。”

记忆的画面在脑海中闪过，杜兵有些感慨：“他过奖了。你父亲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优秀的军人，我从他身上学到了很多东西。虽然我们相处的时间并不长，但在猎人学校并肩战斗的那段日子，我这一生都不会忘记。”

静静的看着杜兵的脸，安娜的眼神有些迷朦：“你们真的很像，尤其是在谈到彼此的时候，那种语气和神态……我真的不懂，为什么你们能如此信任对方？这种信任甚至超越了国家和民族的限制，就因为猎人学校那短短的一个月特训吗？”

杜兵看了她一眼，轻轻摇头：“你没有当过兵，所以你体会不到‘战友’这两个字的份量，这没什么好奇怪的。”

安娜轻哼了一声，显得有些不服气：“你怎么知道我就没有当过兵？凭我的枪法，就连那些GSG9（德国特种部队）都不是我的对手。”

杜兵笑了：“说出这样的话，这正说明你不是一个军人。军人的强大并不在于他的个人能力，而在于他们是一个整体。曾经有人作过一个比喻：一个武林高手或许可以轻松的打败十个士兵，可是一百个士兵组成的军队却能轻松的战胜一百个聚在一起的武林高手，如果将双方的数字再增加十倍，那么就会变成一场单方面的屠杀，军队对武林高手的屠杀！”

盯着杜兵的眼睛，安娜尖刻的问道：“可是据我父亲说，你作为一名狙击手，最擅长的就是单兵渗透作战，曾经创造过在一个营的护卫下刺杀目标并全身而退的纪录，你又怎么解释这一点呢？”

杜兵淡淡说道：“单兵作战只是战术的一种，跟所谓的高手单打独斗完全是两码事。表面上看，我似乎是一个人深入敌后，孤立无援，但实际上却有整支军队作为我行动的后盾，他们会为我提供情报，牵制敌军，创造机会，掩护撤退。没有他们的配合，你以为这世上真有人能百万军中取上将首级？”

安娜耸了耸肩：“好吧，或许你说的的确有道理，毕竟你猜对了：我的确没有当过兵，所以我无法理解你们的想法，就像你们也无法理解我的想法一样，这就是我们之间的代沟了。”

杜兵失笑道：“看来安德烈这个父亲当得并不怎么成功呢，你这个女儿对他意见似乎不小嘛……对了，他现在还好吧？为什么自已不来找我？那半瓶茅台我可一直给他留着呢。”

安娜眼中闪过一丝伤痛，这让杜兵产生了一种不详的预感，果然：

“他来不了了……两年前，他说要去执行一项任务，之后就再也没有回来。”

听到安娜的话，杜兵心中顿时一紧，愣了片刻，强挤出一丝笑容安慰道：“别想太多了，你应该对你的父亲有信心，以他的能力，就算完不成任务肯定也能全身而退的……行武的人，一年半载的不着家其实真的很平常，事情办完他自然就会回来了。”

安娜轻轻摇头：“这两年我一直在找他的下落，半年前，我找到了他留下的一张磁碟，这才知道：他调查的是一个叫做‘地狱天使’的国际犯罪组织，并且已经找到了很重要的线索。可是，具体的情况里面没说……”

“地狱天使？”这个名字让杜兵微微一惊，杀死顾明杰的不正是他们吗？这难道是巧合？

安娜看着他说道：“没错，我想你对这个名字应该不会陌生，因为就在不久前，你还干掉了他们一名骨干成员。”

杜兵微微皱眉，他大概也猜到了安娜的来意：“那只是巧合，我对他们并不了解，那天只是因为他们杀了我的朋友才会出手，对于他们，我想我知道的恐怕还没有你多。”

安娜对这样的回答并不意外：“这很正常，如果他们的底细那么容易就被人知道，他们也就活不到现在了。”

“你找我是想从我身上找出他们的线索？”杜兵沉呤道：“如果是这样，恐怕你会失望。这件事已经过去很久了，如果他们要找我报仇，就不会等到现在。”

“他们不会找你报仇，但你手上有他们想得到的东西，所以他们一定会来找你。”安娜十分肯定的说道。

杜兵愣了一下，本能的想到了自己设计的枪。他一向两袖清风，要说有什么值得别人惦记的东西，好像也只有这个了……可想想又觉不对：样枪也才做出来几天，除了王少秋和陈老，根本没人知道它的价值，怎么可能被一伙国际大盗盯上？正要开口询问，心中突然一动，他想到了顾明杰交给自己的那款模拟软件，难道他的被杀真的跟这款软件有关？

将他的表情看在眼里，安娜淡淡说道：“你可能有些误会：他们并不是要得到那款软件，而是要毁掉它！”

“毁掉它？为什么？”杜兵又是一愣。既然是罪犯，杀人抢劫也就没什么好奇怪的，可毁掉那款软件对他们有什么好处？

安娜冷笑：“很简单，因为那款软件影响了很多人，尤其是那些电脑大享的利益，地狱天使只是拿人钱财，替人消灾罢了。”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经过安娜的解释后，杜兵终于明白了这其中的隐情和整件事的真相。

用电脑的人都会有这样的体会，那就是：相比起其它的电器产品来，电脑更新换代的速度实在太快了，快到你刚刚买回来的顶级配置，转眼间就会被更强大的硬件淘汰。一台电脑说贵不贵，却也要好几千，最多两年就会过时，对于大多数普通家庭来说，这显然是个不小的负担。如果现在有一款软件，它可以无需任何硬件的升级就能将电脑的性能提升数倍，相信很多人都会为之疯狂吧？

可惜，这样的东西永远都不会出现，不止是因为技术的原因，更重要的是：那些控制着整个电脑产业的业界大享他们不会允许。

电脑产业之所以暴利，很重要的一个原因就是它更新换代的速度要远远超越了人们购买电脑的速度。那些电脑厂商们从来不需要担心生产出来的产品会没有顾客。他们甚至会故意将最先进的技术放进保险柜，然后用那些次一等的产品去套取资金，当市场饱合后，再推出所谓的“升级产品”让顾客不断的掏钱……在这种情况下，你觉得他们会允许一款能极大提升电脑性能的软件出现在市场上吗？如果一台电脑买回来四五年都不需要升级，他们的利润将会损失多少？

顾明杰的确是个天才，可是他却又傻得可爱，他能设计出足以改变世界的软件，却混然不知自己的设计有多么强大：不在于软件本身，而在于他为了能让普通的家用电脑能承受模拟软件那恐怖的计算量而设计的特殊计算公式。有了这套公式，任何软件都能将硬件的需求降低数倍，甚至数十倍。它的意义无异于将现有的电脑性能整体提升了好几代，尤其对某些被科技封锁的落后国家而言，这种提升更是具有战略意义。也正因为如此，所以它才会给它的主人带来杀身之祸。

“当利益超过百分之五百的时候，资本家就敢践踏人世间的一切道德伦理，而电脑产业的利润，又何止百分之五百？如果我没有估计错，就连这场全球性的电脑病毒也是出自那些电脑大享之手。因为十天前，一个黑客将他盗取的一款模拟软件发布到了一个黑客论坛上，下载数量刚刚超过一百，那家网站所在的服务器就受到不明攻击而关闭，在随后的数天里，全球陆续发生了多起不明凶杀案，死者都是一些精通电脑的专业人士，并且都有着黑客的身份。要说这两件事没有联系，那也未免太巧了。”

杜兵眼中闪过一道杀机，但转瞬而逝。这样强大的势力并不是靠一两个人的力量就能对抗的，那些势力庞大的财团，他们甚至可以影响到一个国家的政治走向。就算拼着这条命干掉一两个首恶也于事无补，只要有利益的存在，只要人们心中还存有贪念，同样的事情就会继续发生，谁也无法改变。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他们已经知道我手上有这款软件，所以一定会来找我。而你则可以守株待兔，从地狱天使身上追查出你父亲的下落。”

安娜点了点头，毫不避诲的答道：“没错，这既是帮我，也是帮你。你跟地狱天使的人交过手，应该知道他们的实力，单凭你一个人是没办法跟他们对抗的，我们必须联手才有机会。”

杜兵沉思了片刻才缓缓说道：“联手当然好，但有两个问题我们必须解决！”

“什么？”

“首先，我们在明，他们在暗，这样对我们太不利了，我不可能一天二十四小时都保持高度的警惕，而这些人全都是行家，他们不出手则已，出手必然就是雷霆万钧，所以，必须改变这种不利的局面。”

安娜沉呤道：“这个不难，我们知道他们的目的，完全可以设个局将他们引出来。除非他们不在乎任务失败，否则必然会上钩。据我所知，地狱天使的名声虽然臭得一塌糊涂，但他们接受的委托还从来没有失过手，他们丢不起这个人。”

点了点头，杜兵继续说道：“其次，我们必须找到一个合适的战场。这个战场人不能太多，那样会误伤无辜，更会引来政府势力的干涉，但也不能是毫无人烟的荒野，否则他们就能毫无顾忌的调集大队人马围攻我们。除此之外，这个地方最好不能有太过强大的地方势力，因为我们面对的不仅仅是一帮强盗，更有他们身后所代表的强大财团，像金三角这样军阀林立的乱区，只要花上一点钱，就足以买通所有人对我们进行追杀了……”

安娜微微皱眉：“我们是否可以考虑跟中国政府联手？以这款软件为代价的话，我想他们会答应的。”

“不可能，合作的基础在于双方的实力必须相当，在这件事中，我们的力量实在太弱了。就算政府愿意为我们提供保护，也难保官员中没有被他们收买的人。我不会把自己的命交到我不信任的人手中。”

安娜没有反驳，她知道杜兵说的是事实，甚至还有所保留。这件事的牵扯实在太大，谁也说不准最后会发展到什么地步，但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为了国家利益，任何国家的政府都会毫不犹豫的牺牲任何人！政治的黑暗，永远是局外人无法想像的。

“算了，你就直说你想去哪吧。”安娜不得不承认，至少在经验上，她比杜兵差太多了，于是干脆将问题踢给了杜兵。

沉默片刻，杜兵缓缓吐出一个地名。

“XZ！”