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王少秋的梦

他喜欢枪，痴迷于枪，可是，即便没有枪，他的日子也照样能过，因为枪对于他来说，只是一件充满乐趣的玩具，而不是生命的一部分。

枪对你来说，究竟是什么？你到底能为它付出多少？

三天来，王少秋一直在思考着这两个问题，这也是他生平第一次如此认真的思考自己的人生，对于一个肚里挤不出三两墨水的花花大少爷来说，这是难以想像的，以至于他的老爸还误以为自己的宝贝儿子生了病，紧张了好一阵。

这两个问题……其实也并不是很难回答。

杜兵所说的三种人，其中的枪手自然与他无关，王大少既不是警察也不是军人，家财万贯更用不着去当杀手赚那人命钱，枪对他来说，并不是一件必不可少的生存工具。至于枪匠就更谈不上了，即便是脸皮再厚，这点自知之明他还是有的，那种境界对他来说简直就是神话般的存在，估计这辈子也没多大指望了，那么剩下的，就只有枪迷了。

杜兵说得没错，他就是个枪迷！他喜欢枪，痴迷于枪，可是，即便没有枪，他的日子也照样能过，因为枪对于他来说，只是一件充满乐趣的玩具，而不是生命的一部分。

一件玩具，值得为它付出多少呢？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王少秋就像是着了魔，灯红酒绿的生活再也不能给他带来快乐，只有面对那些冰冷的工具，他才会感到一股从心底涌出的满足。当手指扣动扳机，看着子弹飞出枪口，将自己瞄准的目标撕得粉碎，那种感觉甚至超过了在最漂亮的女人身上得到的快感。

他喜欢那种感觉！

为了这种在其他人看来似乎很难理解的爱好，几年来，网上的枪械论坛，市里的WarGame战队，还有那些隐藏得比敌特还深的国内枪贩，几乎成为了他生活的全部。从进口的仿真BB枪到俄罗斯的CO2铅弹气枪，从进口秃鹰到国产五连发散弹，他疯狂地收集着所有与枪有关的一切。在他的家里，光是各种枪械的杂志图册就能装满整整三个书柜。

可他还是无法满足……尽管这些东西已经花掉了他上百万的资金和难以想像的精力，可他还是不能满足，因为他真正想要的并不是这些。

王少秋并不是不知天高地厚的愣头青，他非常清楚在中国私藏枪械是什么样的罪名，也非常清楚自己的老爸有多大能量。当初若不是正好市里的某位领导有求于他老爸，那支被收缴的五连发就足以将他送进班房了。这件事，直到现在想来心里还一阵阵后怕，可他并没有后悔过，那支山寨的秃鹰就是最好的证明。

一个家财万贯的大少爷，只要他愿意，他的生活绝对能过得像神仙一般快活：吃的是山珍海味，住的是花园洋房，开的是名牌跑车，泡的是明星模特，闲来无事拿本护照出国旅游，夏天去北海道避暑，冬天去瑞士滑雪……这样的生活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而拥有一切的王少秋，却不惜冒着失去一切的风险任意妄为，只为了一个让人无法理解的爱好。

值得吗？

有时候，王少秋自己都很奇怪：为什么他会这么喜欢枪？甚至到了可以为枪不惜一切的地步。那么多好玩刺激的东西，那么多投怀送抱的美女，为什么偏偏就是对枪念念不忘？从祖上八辈算起就没有一个行武的人，那股子渗透到了骨髓的对枪的痴迷到底来自于何方？

这些，似乎都不重要……或许应该用某部电影的经典台词来解释他的这种心态“喜欢一个东西（人），需要理由吗？”

现在的问题是，今后该怎么办？

像以前那样，什么都不想，仗着家里有钱，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喜欢枪，能买就买，买不到就想办法自己造。凭这段时间学到的技术，随便租个加工车间，机枪大炮不敢说，造几支手枪和老式的栓动步枪还是不成问题的。造好后，还可以把这些作品的照片发到网上，然后就可以享受其他的枪迷们对自己的赞美和追捧了……这样的生活，不正是他梦寐以求的吗？还有什么好犹豫的呢？

他敬佩杜兵，羡慕杜兵，甚至是崇拜杜兵，可他更加明白：他不是杜兵！杜兵对于枪的理解，已经近乎于“道”，那种境界是他难以想像的。王少秋很清楚，哪怕是终其一生，他也不可能达到那种高度，因为他只是一个枪迷。杜兵走的那条路，并不适合他。

可是，一扇已经打开的门又岂能说关就关。虽然以他现在的水平还无法理解杜兵所展现出的“道”。可是，一个见过大海波澜的人，还会沉醉于江河的那点浪花吗？王少秋知道，现在就算把世界上所有的名枪全摆在他面前，他也不可能满足了，因为他的心已经随着眼界的增长而变得更加宽广，他不仅想拥有枪，更希望能控制枪，了解枪，与那些枪真正的融为一体，将枪变成自己身体的一部分。

不仅如此，杜兵的追求还让他突然发现：原来自己一直被人视为幼稚的爱好，竟然也能成为一个男人毕生追求的事业。那种“虽千万人吾往矣”的豪迈让人何等激昂，一个男人一生如果能干成这样的事，还有什么遗憾？就算失败，那也是轰轰烈烈地活了一回，不枉此生。

答案，好像已经有了。

……

“这几天，我想得很清楚了，我知道，兵哥你干的是大事，我没什么本事，帮不了你什么，可是我还是想跟着你干，哪怕是帮你摇旗呐喊当个马前卒也好。我不想再像以前那样混下去了，我也想干成一件事，一件我真正想干，也值得我去干的事。”

“所以，请收我为徒！让我跟你一起走下去！”

杜兵静静地听王少秋把话说完，并没有立刻回应，而是平静地问道：“你想学什么？”

这还用问？王少秋想也不想便脱口答道：“造枪，用枪！”

盯着王少秋的眼睛，杜兵的目光仿佛能刺透人心：“你想过没有，你要学的这些东西对于你而言，几乎是毫无用处的。它不会带给你任何荣誉、地位，更不会带给你任何利益。在中国的社会环境下，它只会带给你无穷无尽的麻烦和烦恼，警察会将你当成危险分子，亲人朋友会将你视作不务正业之徒。你面对的将会是整个社会体系的排斥，你没有理由为自己辩解，因为你的确在触犯国家的法律。无论你将来学得怎么样，都注定不会有用武之地，更不可能得到别人的认同……这些，你都想过吗？”

王少秋坦然答道：“没想过，也不需要去想。我做事从来只求自己开心，别人怎么想怎么看，关我鸟事？至于利益，地位什么的，那就更是扯淡了，说到底不就是个钱吗？我家就我一个独苗，老头子那份家业早晚都是我的，那些钱就算我躺着吃十辈子都吃不完，我会在乎钱？”

能将吃父母老本的话说得这么理直气壮，王少秋也算是人中极品了。杜兵笑了笑，淡淡说道：“起来吧，这么大个人，跪着好看吗？”

王少秋一听顿时大喜：“师傅，你答应了？”

杜兵把脸一板：“既然你要拜我为师，那就得守我的规矩。从今天起，这里所有的卫生全归你打扫……我事先说明：不许花钱雇人，必须是你亲手来做！你在这也混了这么些天了，标准什么样你应该知道，要是有一点不合格，别怪我这个师傅到时不给你留面子。”

一听这话，王少秋的脸顿时皱成了苦瓜。车间并不大，看起来卫生似乎并没有多少，可这些天他是亲眼看着杜兵和陈老是怎么打扫的，每天光是收工清理那几台机床至少就得花去十分钟，这还是他们熟能成巧的结果，要换了他王少秋，怕是半个小时都搞不定。

“不就是打扫卫生吗？我保证每天都将这些老爷们擦得一尘不染，否则我就用嘴一点一点的把它舔干净！行了吧？”

一咬牙，王少秋恨声说道。下了那么大的决心，他当然不可能被这点小困难吓跑。

杜兵继续说道：“每天八点开工，晚上五点收工，中午一个小时休息，不许迟到早退。考虑到你还有自己的社交和娱乐，节假日可以按照国家法定的安排，但没有特殊情况平时不许请假。当然，如果你闲得慌要主动加班也是可以的，不过没有工资，伙食费还得自理。”

“早上八点会不会太早了，我开车也要半个小时呢……行，当我没说，你说几点就几点！还有什么条件？不如一块都说出来吧。”王少秋苦笑说道。其实他也明白，杜兵并不是在刻意刁难他。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一个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公子哥是不可能学到真本事的，对此他早已有了觉悟。

“最后一点，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杜兵的表情突然变得严厉：“不管将来你能够从我这学到多少东西，你决不能将它用来为非作歹。否则，我一定会亲手——清理门户！你记清了吗？”

王少秋吓得连连点头。

杜兵放缓了语气：“也不用太紧张，我只是给你提个醒，这也是我们这一行的规矩！身怀利器必须更加谨小慎微，否则只会伤人误已。你为人坦诚直率，心眼还算不错，我倒不担心你在钱上栽跟头，可是你太容易冲动，做事不经过大脑，关键时候这就容易惹祸。你一定要时刻记住：枪是用来杀人的，不是用来逞强斗狠抖威风的！一个真正用枪的人决不会整天把枪拿在手上，他们的枪，是放在心里，只在万不得已的时候才会出现。”

“放心吧，师傅，我知道轻重，不会乱来的！”王少秋很认真地点头。

杜兵笑了笑：“还是叫我兵哥吧，听着顺耳些。”

王少秋也笑了：“行，其实我也觉得别扭……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的意思是，这么叫，好像把你叫老了似的，还是兵哥叫着贴心。”

师徒之名虽然是定下了，可是这拜师的礼节却并没有这样简单。原本对于这些虚礼杜兵是并不在意的，可陈老却坚称礼不可废，没有规矩就不成方圆，王少秋闻言竟也十分赞同。为了表明自己的诚意，他立刻回城拖来一车东西，一番忙活之后，什么三牲五畜、束修、拜师茶、三叩首，完全按照老一辈的拜师规矩做足了全套……还别说，这么一阵整下来，杜兵还真找到了一点为人师表的尊严与责任，不禁开始反思被自己轻视的那些“陈规陋习”是否也有其道理所在。

磕了头，收了礼，当师傅的当然少不了要给徒弟一份见面礼。面对王少秋期待的目光，杜兵不急不忙地从工具柜中拿出一个油纸包。

“这个东西你已经想了很久，我一直没给你，一来是想借此磨磨你的性子，二来，也是对你的一个考验。以你现在的水平要瞒着我做一个也不是什么难事，可你没有这么做，这说明我没有看错人。拿去吧，现在它是你的了。”

接过纸包，王少秋迫不及待地撕开……果然，跟他猜想的一样，油纸里包着的是一根乌黑发亮的枪管，正是他的1911唯一缺少的重要配件。杜兵的手工不需要怀疑，加上现代的材料工艺为后盾，这支枪管的品质相对于二战的军用标准绝对只高不低，有了它，他的1911就不再是一支漂亮逼真的模型，而是一支货真价实的军用枪械……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国内很难找到这种口径的子弹。

不是一个真正的枪迷，是无法体会王少秋现在的心情的，那已经不是用惊喜和兴奋所能形容的了。想想半年前他还在为买到一支山寨的秃鹰而洋洋得意，现在却能握着一支世界上最经典的军用手枪随意把玩，尤其这支枪还是他自己造出来的，这种差距何止是天差地别？何况有了这个好的开头，他完全有理由相信，任何的名枪对他来说都不再是梦，给他几年的时间，搞不好连大炮都能弄出来。

对一个爱枪成痴的人来说，还有什么能比这更开心的呢？

“不就是一支1911吗？看把你激动的……听好了，枪管是给你了，可没有我的允许，你绝对不许私下买子弹，知道吗？”

“知道了。”王少秋把玩着枪，心不在焉地答道。突然心中一动，抬头望着杜兵，“兵哥，这支枪管你什么时候做的？”

杜兵淡淡答道：“有一阵了。”

王少秋愕然：“你早知道到我会回来？”

“我只是觉得一个恋物成癖的人，应该没那么容易做出理智的选择。”

愣了好半天，王少秋才回过神来：“你……是在开玩笑？”他的表情就像是发现了新大陆一样不可思议：“你居然也会开玩笑？”

“我为什么就不能开玩笑？”杜兵一把夺过他手中的枪：“为了免得你分心，从现在起这枪我替你保管，什么时候让我满意了，再还给你。”

“啊？不要啊……！！！”

这一刻，王少秋从天堂堕入地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