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玩枪的三种人

对于一名枪匠而言，无论什么样的枪只要经过他们的手，立刻就能知道其性能优缺，进而加以改进。他们清楚地知道枪械上每一个零件的作用，清楚对这些零件作出的任何一丝修改会造成什么后果……而最最重要的，是他们知道什么样的枪，才是一支好枪！

“老大，你知道自己都干了些什么吗？”

目送着王子的车队离去，回过头来，王少秋立刻瞪着通红的双眼冲杜兵吼道：“一千万美金啊！这么多钱堆在一起，都能把你活埋了！人家怕你爱面子连理由都给你找好了，你倒好，一句话推得干干净净，你脑子烧坏了？”

杜兵淡淡说道：“我脑子没坏，清醒得很。”

王少秋怒骂道：“你清醒个屁！我看你就是放不下你那臭面子！你也不想想，有了这笔钱，别说是几台机床，建个兵工厂都够了。现在倒好，全成了泡影了，你说你这干的都叫什么事？”

“算了，天降横财未必是福，这笔钱本来就不该拿，再说现在事情已成定局，你就省两口气吧。”陈老开口劝道。他神色复杂地打量着杜兵，似乎想将他的心事看穿，看看究竟是什么理由让这个人居然如此轻易地放弃了能让无数人为之疯狂的财富。

难道，这世上真有人能视金钱如粪土毫不动心？

沉默了良久，杜兵长长吁了口气，幽幽说道：“我不是圣人，我没你们想像的那样清高……你们知道我看到那张支票时，首先想到的是什么吗？”

王少秋愣了一下，下意识的说道：“还能是什么？不是机床就是枪呗。”

杜兵却轻轻摇头：“是别墅，是名车，是成群的美女，是喝不尽的好酒……你不用拿这种眼神看着我，我说过：我不是圣人，我当然也会有正常人的欲望。豪宅、名车、美女，没有男人会不喜欢这些，之所以没有把这些东西当成我的追求，一方面是因为我有更高的目标，而另一方面，则是因为我很清楚自己没有赚大钱的本事：除非我愿意出卖自己的良心和杀人技术。”

陈老若有所悟地点头：“所以，你才不敢接受这笔钱，因为你担心这些钱会迷住你的心，让你放弃现在的追求。”

杜兵闭着眼，似乎在感受着什么……良久，才听到他用一种很空洞的语气缓缓说道：“一千万美金，我知道那是多少钱，更明白这些钱代表着什么样的生活。别看我现在过得一贫如洗满脑子只有枪，可并不代表我就不想过好日子。北京的烤鸭、南京的小笼包、日本的海鲜、法国的鱼子酱……冬天可以去瑞士滑雪，夏天可以去海滩冲浪，或者，直接包下一艘游艇，带着一群漂亮得能当电影明星的小姑娘出海钓鱼……这样的生活，哪一点不比关在这满是机油味的车间里埋头苦干要强？何况，我干的还是一件在任何人看来都自不量力，根本没有半点希望的事？这些如果让你们来选，你们会怎么选？”

王少秋和陈老都愣了，他们怎么也没有想到会从杜兵口中听到这么一番话……虽说怎么听怎么别扭，可这些话却又不得不让人承认，它的确说出了人心，也说出了事实。

可是，王少秋还是感到有些无法理解：“把日子过好一点跟你现在干的事并没有冲突吧？再说，你要干的事也离不开钱，没钱，没钱你拿什么买机器，买材料？钱多点有什么不好？”

杜兵沉声说道：“钱多当然没什么不好，可如果多到超出一个人的心理和实际承受能力，那就是祸！退一万步说，就算我能控制住自己的欲望，可一千万美金说少不少，说多其实也不多，难保就没有花光的一天，到那时，已经习惯了挥金如土的生活，我还能像现在这样心甘情愿地忍受贫穷吗？”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杜兵说的其实只是一个很浅显的道理，可是，却也正因为它太浅显了，以至于竟没有几个人能懂得它。

“算了，钱又不是给我的，我这是着哪门子急？”

王少秋摇了摇头，放弃了说服杜兵的想法……他算是明白了，如果能用正常人的逻辑去理解，那杜兵也就不是杜兵了。心中却又忍不住地想：或者，这些话多少也有那么一点道理？

“别光说我的事，刚才被打断了，现在我们来继续之前的话题，来说说你吧。”看着王少秋，杜兵突然似笑非笑地说道。

王少秋愕然：“我？我有什么好说的？”

“这两个月你天天泡在我这，比上班还准时……”扫了一眼王少秋手中的枪，杜兵淡淡说道：“现在，你的目的已经达到了，我想你以后大概也不用再来了吧？”

王少秋一听这话顿时就急了：“什么？我说兵哥，你，你这算是什么意思……没错，这工厂是你的，你当然有权利赶我走。可你也摸摸自己的良心，厂子能有今天，我出的力少吗？别的不说，这两个月哪天的饭不是我供的……为了装这台机床，我手上蹭掉这么大块皮，我吭过一声吗？合着我就为这么一支破枪？我，你这是念完经就要打和尚，你过河拆桥啊？”

杜兵笑眯眯地听着，等王少秋气急败坏地一口气骂完，才淡淡问道：“说完了？”

回过神来，王少秋突然意识到自己面前站的是谁，胆一下就蔫了，可一口气顶着就是不愿低头，色厉内荏地叫道：“怎么？你自己干事不地道，还，还不让人说了？”

杜兵反问：“我什么时候说过不让你来了？”

“什，什么？你刚才……”王少秋又愣了，一脸的茫然……虽然不太明白杜兵的意思，可这句话他还是听懂了，一股惊喜涌上心头。

“你，你没赶我走？”

杜兵淡然一笑：“要赶你走，就不会等到今天了。”

王少秋心有余悸，想了想，试探着问道：“那，你是怪我背着你偷偷造私货？”

杜兵似笑非笑：“你以为你造枪的图纸和那些技术参数，还有事先磨好的加工刀具都是哪来的？没有我的同意，陈老会看着你动我机器？”

“也是。”王少秋尴尬地笑了笑，讨好地应道：“我这点花花肠子，哪能瞒得过你？兵哥你这是跟我开玩笑呢，差点被你吓死了。”

“我没跟你开玩笑。”收起笑容，杜兵看着王少秋十分认真地说道：“少秋，你真的应该好好想想：自己到底想要什么了。”

王少秋摸了摸脑袋，不以为然地笑道：“这有什么好想的？当然是要枪呗！要是姑娘，我就上夜总会了。”

杜兵轻轻点头：“你想玩枪这我知道，可是，你准备把枪玩到什么程度……或者说，你自己有没有真正想过：枪对于你来说，究竟意味着什么？”

王少秋愣了一下，茫然摇头：“这我还真没想过……我只知道，我喜欢枪，我想要枪，做梦都想！可就是得不到。越是得不到，就越是想，想得我心急火燎的……直到遇上你，感觉这日子才算有了点奔头。就好像……走着夜路，前面突然亮了盏灯。”

说着，王少秋尴尬地笑了笑：“你们不会笑我吧？”

杜兵轻轻摇头：“没什么好笑的，恋物成癖的人你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要说对枪的依赖，你算什么，我见过有人就连睡觉都得在枕头下放枪，否则就会失眠的。”

“那是特种兵吧？这人肯定打过仗！”王少秋想当然地说道，不过，还真给他蒙对了。

“没错，他打过仗……”杜兵轻轻点头：“这就是我要跟你说的用枪的第一种人：枪手。”

王少秋好奇问道：“怎么用枪还分几种人吗？怎么从来没听说过？”

杜兵笑了笑：“当然，世上拿枪的人不计其数，可大致算来，不外乎三种：枪手、枪匠、枪迷。”

“所谓的枪手，指的是所有靠枪吃饭的人，这其中包括警察、军人、保镖，当然也少不了杀手。对于这些人来说，枪既是工作的需要，也是最值得信赖的伙伴，可以说，他们的生命已经与枪融为了一体，根本无法分开。”

“枪迷，指的则是像你这样的人：本身并没有必须用枪的理由，却出于自身的痴迷和喜爱而离不开枪。枪在你们眼中并不是一件武器，它其实只是一件充满无穷魔力，让人喜欢得无法自拔的玩具，就像女人喜欢首饰一样，有多少都嫌不够，可哪怕一件没有，日子也照样的过。毕竟，枪只是你们的一个爱好，而不是全部。”

王少秋听得连连点头：“说得对，还真是这么回事……那枪匠呢？指的是造枪师傅吗？”

杜兵正容说道：“不单是造枪，也包括改枪、懂枪、用枪。枪匠，不是一个单纯的职业名称，它是一种荣誉！只有真正将枪的原理结构吃透摸熟，对枪的了解甚至超过了对自己身体的了解，才能配得上这个称呼。对于一名枪匠而言，无论什么样的枪只要经过他们的手，立刻就能知道其性能优缺，进而加以改进。他们清楚地知道枪械上每一个零件的作用，清楚对这些零件作出的任何一丝修改会造成什么后果……而最最重要的，是他们知道什么样的枪，才是一支好枪！”

“听起来可真够劲啊……不用说，兵哥你绝对是当之无愧的枪匠！你要配不上这称呼，那世上就没人配得上了！”王少秋听得是眉飞色舞，临了还没忘顺手拍了个马屁。不过这话倒也是出自真心：在他心中，世上还真就找不出个比杜兵更厉害的人了……当然，是指造枪玩枪上，要是比泡妞，那就是天老大他王大少老二了。

杜兵没有理会王少秋的讨好，看着他正容说道：“我跟你说这些，是希望你能好好想想，自己究竟想要什么？如果你的目的只是当一个枪迷，那么以你这段时间在这里学到的东西，已经足够满足你的爱好了。我这里不是游乐场，我要做的事也不是为了单纯的个人爱好，没有横下心来一条道走到黑的觉悟，是坚持不到最后的。我不希望我的战友陪我走到一半时突然说不想玩了……就算是为你自己，你也该好好想想了：枪，对你来说究竟意味着什么，你能够为它付出多少？值不值得？”

“我……”

“你不用这么快回答，回去好好想想，想好了再来找我。不管你的决定是什么，我们始终都是兄弟，这点是不会改变的。”

看着王少秋一脸茫然地离去，一步三回头的依依不舍，陈老似乎有些于心不忍。

“是个好苗子……你就不怕真把人给吓跑了？”

杜兵轻轻摇头：“能吓跑，就不是我要的人。”

看着他的眼睛，陈老突然问道：“这些问题，你有没有问过自己？为一支枪付出这么多，你觉得值得吗？”

值得吗？脱掉最心爱的军装，告别最亲密的战友，被所有人误解、嘲笑，被当成傻瓜，就为了一个或许永远也完不成的梦……真的值得吗？

沉默了良久，杜兵淡淡一笑，轻声说出了自己的答案。

“没有值不值得，只有愿不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