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白衣临燕云，朔北翼大风（一）

王伦看到汉王来了，长长吐出一口气，心中一块大石头落了地。

汉王紧走几步，一把抱住了脸色苍白的王伦。

汉王神情激动，喃喃道：“你要是我亲儿子，那该多好！”

韩存保听到这话，脸色煞白。

自己刚才究竟是怎么想的？

居然想杀汉王的义子？

哪怕是靖王赵玄，也不敢承担这个罪名吧！

他偷偷扭了扭头，看看能不能趁机逃走。

可惜黑风谷十分狭窄，密密麻麻堆满了铁浮屠的尸首，根本不可能悄无声息地溜走。

何况，汉王身旁那个高高瘦瘦的剑士，一直死死盯着自己，眼珠连转都不转一下！

王伦咳嗽了几声，神情有几分惶恐，无力道：“汉王爷，你怎么来黑风谷了？”

“耶律鸿轩来了，我就来了，那是我的死对头！本王心口那一刀，就是他砍的！”

汉王猛地一拍王伦肩膀，赞叹道：“我儿王伦，有大帝之姿！”

汉王神情非常激动，大声道：“我儿王伦不仅生吞两千铁浮屠，还替本王宰了耶律鸿轩，报了一刀之仇！好，好，好！”

汉王一连说了三个好字，才逐渐平缓了激动的心情。

王伦摇了摇头，他想告诉汉王，是武松杀了耶律鸿轩。

不料汉王一弯腰，拽起王伦一条胳膊，似乎想要背起王伦！

跪在地上的韩存保，脸都快绿了！

这特么什么情况？

汉王的亲儿子，也没有这待遇吧？

道君皇帝的亲哥哥，居然亲自背这小子！

这特么还能有活路吗？

韩存保大气不敢喘，把头深深贴在雪地上，抖如筛糠。

王伦不敢僭越，急忙伸手，想推开汉王。

可是，他现在根本没有力气，只能任由汉王背起！

汉王转身，向谷口走去。

韩存保偷偷瞟了一眼，心中一喜，汉王这就走了？

我身为天武禁军的主将，一个远在西凉的藩王，也不敢把我怎么样！

韩存保沾沾自喜，长长吐出一口气，刚想站起身来。

忽然，金剑先生李助，眼中寒芒一闪。

长剑出鞘，剑气漫天四溢！

不过是三个呼吸，金色长剑的剑芒暴涨至半丈左右，悬在韩存保头顶。

韩存保头顶寒气森森，如坠冰窟！

韩存保脸色大变，嘴角抽搐不止，因为惊惧过度，声调都变了！

“汉王饶命啊！小人根本不敢谋害王公子，是靖王威胁小人，小人不敢得罪靖王啊！”

韩存保声嘶力竭地嘶吼着，声泪俱下。

看汉王默不作声，韩存保开始卖力地抽打自己脸颊。

啪！啪！啪！

瞬间，韩存保的两侧脸颊，被自己抽得通红。

汉王微微转过头，开口道：“天武禁军在你手里，真特么会变成天龟禁军！烈风营的军令，是牵制并驱逐铁浮屠，而不是躲在一边看热闹！你胆怯畏战，临阵退缩，我杀你，天公地道！”

汉王话音刚落，韩存保眼前一道金芒闪过，金剑破胸而出！

汉王看了看一直跟在身后的徐宁，轻声道：“徐将军，你不用跟着了，赶紧去打扫战场。记着，告诉烈风营，一定要把咱们战死的兄弟，全部带回临义郡安葬！”

徐宁一抱拳，沉声道：“遵命！汉王爷，韩将军的死，我该如何禀报？”

“直接说，是汉王杀的这个孬种！”

汉王背着王伦，慢慢出谷。

黑风谷外，白茫茫一片银色世界。

凛冽的朔风，打着尖厉的呼哨，把荒原上的积雪，吹成一条条巨龙，贴着雪地滚动。

朔风骤起，怒吼着、奔腾着，把千百条白龙卷上天空，天地间弥漫着白色的粉末。

如烟，似雾，却没有烟雾的柔软，打在脸上像针扎。

刹那间，天昏地暗，走在前面的人，也只能看见一个朦胧的身影。

汉王扭头看了看双目紧闭的王伦，想起了年轻时的自己。

汉王身为道君皇帝的亲哥哥，他明明可以选择富庶奢靡的苏杭就藩。

锦衣玉食，荣华一生。

但他偏偏选择了刀光四起，贫瘠苦寒的凉州。

朔北寒风中，汉王迎着扑面而来的风雪，踏步如飞，朗声道：

——谁人记初衷——

——大梦成空——

——眉间鬓上老英雄——

——剑甲鞮鍪封厚土——

——说甚擒龙——

——壮志付西风——

——逝去无踪——

——少年早作一闲翁——

——诗酒琴棋终日里——

——岁月匆匆——

日暮时分，呼啸的朔风终于停了。

王伦已经恢复了不少体力，能自己骑马。

几人眼前，是一座高高的城墙，临义郡。

临义郡的城墙，历经百年雨水冲洗，表面看上去已经有些破烂，但城墙内部依然很坚实。

王伦定睛望去，隐约可以看见，城墙高处的空中，有两个黑点在不停盘旋飞舞。

不多时，天空中那两个黑点，飞得低了些。

王伦仰头看去，原来是一只老鹰，正带着它的孩子练习飞翔。

傍晚时分，它们将要回到鹰巢。

而鹰巢，就在这片斑驳城墙之间。

汉王看着城外一片方圆将近十里的坟茔，递给王伦一壶酒。

汉王脸色凝重，沉声道：“有人战死，不知道他的名字，墓碑上空荡荡；有人战死，知道他的名字，却找不到尸骨，埋进棺材的只有一副衣冠。有人战死，无人知他死于何时，死于何地，尸骨都无人掩埋。”

王伦猛地灌下一大口酒，把剩下的酒，轻轻洒在坟头。

汉王叹了口气，拍了拍王伦的肩膀，平淡道：“如今大宋藩王有十几个，王府一个比一个阔气，一个比一个奢华！但我汉王府，独一无二！”

王伦扭过头，轻声道：“怎么个独一无二？”

汉王背起手，看着密密麻麻的坟头，轻声道：“凉州汉王府，依山而建。后山上有一座英雄冢，冢内有墓碑三万块！凉州的骑兵步卒，每战死一位，英雄冢里的一块墓碑，就会刻上他的名字！近二十年来，英雄冢的三万块墓碑，已经快刻满了！”

王伦转头看着汉王，轻声道：“可惜我大宋，只有一位汉王。”

汉王叹了口气，对王伦说道：“英雄冢的第一块墓碑，上面就刻着我赵昊的名字！只刻了何时何地生，终有一日，会刻下何时何地死！”

王伦看着汉王的眼睛，沉默许久，鼻子莫名发酸。

汉王拍了拍王伦的肩膀，神色凝重，开口道：“你知道，本王心脉受伤已久，虽然有你的神妙医术，最多也只有六七年阳寿。我死了，凉州十万军卒，谁来统领？大宋帝国的西北边陲，谁来镇守？”

王伦一愣，汉王话里有话！

听他的意思，莫非……

汉王微笑道：“王伦，你想不想跟我去凉州？”

王伦眼中精芒一闪，果然如此！

汉王有三个亲儿子，每一个，都觊觎世子之位。

自己倘若随汉王去凉州，肯定少不了勾心斗角，尔虞我诈。

王伦毕竟姓王不姓赵，仅仅一个义子的身份，而且势单力薄，肯定占不了优势！

有汉王的情分在，王伦怎么可能大开杀戒，狠砸猛锤绊脚石？

汉王府，哪里比得上在梁山大口吃肉，大碗喝酒，逍遥快活？

何况，公孙胜在临行前，给过自己四句箴言，其中一句就是“遇凉而寂”！

难道说，自己去了凉州，称霸绿林，威震天下的大业就会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