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老人与吃鱼

公元1610年，万历三十八年，晴天。

细节决定成败，往往的一件大事不是决策的成功，而是在不可见的细微处起的处用的。--《秘明》

老人抬起头看着少年，眼神中神韵流转，不知究竟是在思索着什么样的事物。

朱明很是小心的重新拿起一双筷子，将那大鲤鱼最为滑嫩的鱼肚戳破，送进了老人面前的碗中。

“鱼肚最是适合您老这样的食用的。”朱明静静的说着，像是没有看见老人眼中的异样。

风又在院子里面打起了一个转来，那石槽中没了大鲤鱼，却也是泛起了道道的涟漪。

“老夫实在是受不起少年你这鱼肚啊。”老人不知道为什么，莫名其妙的说着这样的一句话来。院子中，风止，涟漪却并没有停歇下来。

看着透过院门，外面又人多起来的街道上终于是有了苏州城该有的面貌了。

指挥使衙门前的那名官兵这时候已经不知道是去了什么地方了，只余下其他的五人任然尽忠职守着自己的岗位。

见老人没有吃下自己送过去的鱼肚，朱明也就是轻微的一笑，手中的筷子却是有了新的动作，一大块的鱼尾与鱼肚之间的鱼肉又是送进了老人的碗中。

”相见是缘，小子认为这块鱼肉送给老人家你也是最为合适的。“朱明这时候眼中充满了期待之色，定定的看着对面的老人。

看了看又被新送过来的鱼肉，那旁边便是之前的那块鱼肚，老人突然的苦笑起来：”难道少年你真的觉得老夫应该吃下你的鱼肉？“

”小子不敢，这鱼肉本就是老人家你的。“朱明笑道。

”那老夫便尝尝这推心置腹、尝尝这必有后福。“老人打着哑谜的说着。

见对面的老人终于是拿起了那双被洗的干干净净的木筷子，朱明脸上的期待之色更甚，眼神便是一刻也不愿离开老人握着筷子的手。

”我大明朝从不缺少大智慧者，唯缺少慧眼识珠之人，小子跟家师学习多年，眼界便也是高了不少的，这鱼究竟是怎样的，倒也是能够看得出来的。“朱明没头没脑的说着自己的话，墙角边青苔里传来一声蛙叫，像是在应和着这少年所说的话一般。

老人吃的很慢，甚至朱明能够感觉到，那一大块的鱼肚被老人撒开后，在嘴中的那一小块也是咀嚼了很久很久，却也是终于的咽了下去。

街道上响起了商贩响亮的叫卖声，一群孩童穿街过巷的戏耍着，远远地一帮子的家长在追赶着逃跑出来的孩子。

老人脸上渐渐的也是多了一些气色，一些年轻的气色：“鱼肚老夫受下了，只是这另外一块鱼肉却怎么的也是受不得的。”

朱明眼角一缩，难道事情只能进展到这一步了吗？自己心中所想的并不会出现这样的场面的，还是自己过于的臆想了？

“老人家，小子的这块鱼肉却是不同于别家的，小子可是经过了长时的细火慢熬，精心烹调出来的。老人家实在是应该品尝一番的。”朱明做着最终的劝说，心中却是更加的坚定自己的某些莫名其妙的猜想来。

只见这座寂静无人的院子中，老人没有再回答少年朱明的话，而是将那一大块的鱼肚食完，接过朱明早已准备好的茶水，一饮而尽：“人老了，这种稍有鱼刺的肉便已经是服不下去了。”

这样的话，自己还能够不明白的就真的应该掉进太仓城的水道里面，朱明显得很是自信的笑道：“老人家不用在意，小子早便就将那些可能有的妨碍祛除了，老人家只需要安心食用便是。”

“当真？”老人家这时候，似乎也是对这鱼肉有了一丝的兴趣。

很是认真的点点头，更是拿着筷子将盘中的鱼肉挑开一小块，里面的鱼刺当真是早已不见：“老人家请放心。”

少时，老人碗中的鱼肉消失，老人的脸上也是露出了一丝难得笑容：“烧鱼的手艺不错。”

心中这时候已经像是之前那有着鲤鱼存在的石槽，不停的翻滚着，要是现在没有老人的存在，朱明很想大声的喊叫出来，只有这样才能真正的抒发出自己心中的情感。

不过正经事还是必须的进行下去的，朱明显得有些谨慎的夹起大鲤鱼那没有一丝肉质、没有意思吃意的鱼尾再次的送进了老人的碗中：“小子不才，却也想老人家能够尝尝这鱼尾，这鱼尾却才是小子最为看重的。”

“鱼尾有何吃头？”

“鱼尾于鱼最为重要，当是应该为小子最重视的烹调之处。”

“老夫现在却也是想试试究竟如何。”

于是，那条大鲤鱼宽大的鱼尾，终于是在老人的嘴中过了两边。

朱明这时候就坐在老人的对面，像是很期待老人接下来会做些什么。

只见老人首次的主动的动起手来，将鲤鱼的鱼鳍分离鱼身，对着那鱼鳍点点，示意朱明食用这无味可尝的鱼鳍。

“多谢老人家的鱼鳍。”朱明没有在意这鱼鳍究竟是怎样的味道，也没有想着这上面是没有意思的鱼肉的，很快的便吸尽鱼鳍上的汤汁。

“老夫想着，这鱼唇最终还是要给你的。”老人没有动手，嘴中却是吐出字来，说完便站起身向着自己的主屋走去。

并没有认为老人先是鱼鳍后是鱼唇的送给自己是欺负自己的意思，朱明脸上明显的露出喜悦之色，这时候怎么的也是按不下去心中的感情，鱼唇很快的被送进嘴中。

“多谢老人家。”朱明含着鱼唇，冲着将要走进房间的老人说道。

只见动作依然缓慢的老人慢慢的举起自己的右手，依然的背着身子的冲着朱明摆摆手：“吃完就帮老夫收拾干净这里，赶紧的滚回去。”

“是。”朱明此时态度恭敬的回着。

房门被打开，老人却是停下了脚步，但而是没有回身，就只是静静的说着：“老夫听街道上面说你是千总大人，人老了便也就想着看些新鲜事情，明日不知能否到大人的营中观一番我大明朝的军士，是怎样的威武？”

“小子自然到时亲自接老人家过去。”朱明差点的就跳了起来，要不是自己的理智告诉自己这时候应该注意素养，朱明当真的便乱了形象。

房门最后还是被合上了，院中没有了老人的身影，虫鸣声便也就多了起来，这季节实在是不该有着这么多的虫子的，却也不知道是从什么地方偷偷跑出来的。

空荡荡的院子里，就只剩下朱明和那尾大鲤鱼，这个时候大鲤鱼已经算得上是被彻底的肢解开来，只是纯白的眼睛定定的看着天空。

“多谢鱼兄。”朱明像是中了邪一般的，莫名其妙的对着桌子上的红烧鲤鱼说着感谢的话。

这个时候应该给鱼兄一个安息的地方，石槽那里应该便是不错的选择。朱明端起剩下的一大盘子的鲤鱼，没有吃完的念头，就只是安静的端到石槽边上，一根树枝不多的时候就在地上挖出一个不小的土坑来。表示推心置腹的鱼肚没有了，表示必有后福的鱼屁股没有了，表示委以重任的鱼尾、展翅高飞的鱼鳍、唇亡齿寒的鱼唇都已经没有了，但是鱼兄这时候的眼睛却也是合了上去，最终的被一方泥土彻底的掩盖住。只是不知道，鱼兄合上的眼睛就是和朱明有没有关系。

自己弄的一片乱的厨房自然是需要自己收拾干净的，不多的时候，厨房恢复原样，院中又是起了风。

朱明无声的向着正屋弯腰施礼，便小心的退出了院子，轻轻的合上了这座将外界隔离开来的院门。

这时候才发现，街道上已经响起了通明的灯火，夜晚的苏州城是实实在在的热闹的，大明朝最为美貌的女子也会在这个时候离开自己的闺房。街道上的杂耍，天桥上说书的，闹市里的各种吃食，无不吸引着这座富庶的城市中的人们出来，这是一座大明少有的充满激情的城市。

但是朱明却没有更多的时间逗留在这座繁杂的城市中，自己终究是不能够和这样的城市有着联系的。街道上的行人漠视着一位正五品千总的穿行，即使是大人身下的那匹马不断的叫唤着，苏州城的百姓们也像是没有看见这两个家伙一样。

莫名的，朱明逃一般的艰难的穿过拥挤的苏州城街道，终于是赶在城门合上的最后一刻，离开了苏州城，而千总大人在出城的时候，还被城门处又冒出来的守城的官兵们用一种不善的眼神紧紧的盯着，就像是千总大人在城中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大事件一样。

夜晚的郊外总是最让人感到宁静的，天空中繁星点点，官道两边远处的绿树林在黑夜中像是林立的军队一样，包围在苏州城的周围。

“哎呀，我怎么就忘了问那老人家叫什么名字了？”夜空下马背上，千总大人朱明自我感觉很是脑残的说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