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肮脏的攒儿

丐儿的住所，称“攒儿”、“攒上”，在城西门外，一所废弃的祠堂。

砖砌仿牌楼式门楼，四柱五檐，年代虽已久远，有些残破，却依然展示着宏大的气势。檐下丁字拱内藏雕花，爪柱下置莲花斗，彰显着往日的奢华。

门楼上的匾额已被摘掉，大门上彩绘门神仍隐约可见。左右门柱上，对联字迹依然清晰：“胪唱儿孙三百辈，经传道德五千言”。联中用的是老子李耳的典故，不用说，这一定是李姓祠堂。

祠堂进深约二十丈，开间六丈有余，如此大规模的祠堂，显示这是宗祠，也就是一族或某个大支脉的总祠。

李姓，是前朝国姓。

前朝最后一位皇帝李昏虐王被剐，散布在全国的李姓家族或被哄抢，或逐渐衰败。

通天县的李姓人家，也是前朝皇族一脉，天保王朝建立后，通天县李姓家族日衰，人丁日益稀少，余下的后代，倍受排挤欺负，只得隐姓埋名，远走他乡。李姓宗祠无人照料打理，废弃，逐渐成为丐儿的栖身之所。

三进十几间房，使偌大的院落略显空旷，却也更显大气。

三进正屋分别是仪门、享堂和寝室。

仪门又称门厅，祭祀时，供鼓乐所用。

享堂是举行祭祀祖先仪式及家族议事场所。

寝室供奉着祖先的牌位。

丐儿们没什么规矩，占据李姓宗祠后，就住在人家供奉祖先的寝室。

原本庄严肃穆之所，被丐儿们弄得污秽凌乱。

藤洛和墨乞儿才到二进门，一股浓烈的异味便扑鼻而来，酸腐的汗味，恶心的脚臭和刺鼻酒味混杂。

藤洛皱皱眉头，硬着头皮走了进去。

“老大来了！”墨乞儿喊了一声。

七倒八歪的丐儿们见到藤洛，赶紧爬了起来，都低着头，喊声“老大”，不敢正视藤洛。

下午被藤洛吓坏了的那个叫丐三的家伙倒很机灵，会来事，搬了个木凳摆放在屋子中央，又用刚刚抠过臭脚丫子的手在凳子面上使劲蹭了蹭。

“老大请坐。”

“你的手刚抠了脚丫子，就他妈这么招呼老大啊？”墨乞儿在乞儿窝里，算是邋遢的，到了丐儿攒上，却成了干净利索的，连他都受不了丐儿攒儿的肮脏。

丐三尴尬地又有些畏惧地笑笑，用自己的鹑衣使劲擦擦木凳。

藤洛爱干净，用小蒲的说话是“穷讲究”。若在以前，丐三抠过脚的手碰过的凳子，藤洛说什么也不会坐的。但现在的藤洛是乞丐，还是乞丐头。他不想摆架子，他要让以后的乞丐兄弟们尊重自己，而不是渐渐疏远自己。

藤洛对墨乞儿摆摆手，冲丐三笑笑，坐了下去。

“老大，兄弟们都在这，今天下午，都没出去丐财。”阿睿过来汇报道。

藤洛点点头。“我今天来认个门，兄弟们既然认我做大哥，咱们就是一家人。”

丐儿整天在街面上讨丐钱财，都是没脸没皮的主，藤洛说几句客气话，众丐儿心里就放松了。一个个嬉皮笑脸地喊着“大哥”、“老大”。

藤洛扫视众丐儿一遍，继续道：“一家人，也要有家的规矩。今天，就和大家说说规矩。”

藤洛示意墨乞儿，墨乞儿将方才江九天整理的“八要”、“十穷”、“十戒”给众丐讲解了一番。

众丐虽顽劣成性，但由于社会地位低下，以前又被将军丐每天呵斥谩骂，都有着很深的奴性。听藤洛这个新老大制定了新规矩，都没出声，即便个别丐儿有怨言，却也不敢出口质疑。

藤洛怕众丐记不住这些规矩，让墨乞儿领着他们多念叨念叨，没想到，只念得两遍，众丐便都记得一字不差了。

藤洛十分惊讶。

藤洛不知道，丐儿大多没读过书，没读过书的人，不像识字的人，有什么事都记载纸上。丐儿们记东西，全凭脑子。

江九天整理的“八要”、“十穷”、“十戒”通俗好懂，或是像顺口溜，或是用的江湖黑话，众丐儿记顺口溜和黑话，就像江九天遇到“之乎者也”般亲切，所以很快就记住了。

众丐儿“学习”很努力，效果很好，这让藤洛感到很欣慰。

“有了规矩，兄弟们就要守规矩，如果有谁胆敢违犯规矩，绝不轻饶！”藤洛微眯着眼睛，紧闭着嘴唇，扫视众丐一圈。

众丐战战兢兢，不停点头。

“还有什么事？”规矩讲完了，藤洛巴不得赶紧离开，这里的气味，他实在受不了。

阿睿进前一步，恭敬地躬身叉手行礼。“老大，那兄弟们明天就可以上街干活了吧？”

阿睿总是一副军人做派，不当兵，还真是可惜了。

藤洛看着阿睿。虽然藤洛很反感丐儿们在街面上讨钱丐财，但这是多年形成的习惯，短时间想纠正，不是件容易事。

藤洛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低声嘱咐道：“阿睿啊，你得想个办法，不能再让兄弟们和以前一样了。”

阿睿道：“老大，我想过了，您看这样行不？”

藤洛和阿睿来到屋外，阿睿说了自己的想法。

阿睿的意思是，除了约束丐儿们，不准再像以前那样死缠烂打、强讨恶丐，更不许坑蒙拐骗，讹诈百姓钱财。

藤洛点点头。

“还有一点，我想把通天县城划分出不同的区域，分配给兄弟们，自己守着自己的地盘，不许满城乱窜，到处讨要。”

藤洛不熟悉丐儿的生活，觉得阿睿的想法还是不错的。

丐儿们性情顽劣，凑在一起，谈论的无非是吃喝嫖赌之事，商量的无非是坑蒙拐骗之法。一个丐儿如果有一分劣性，十个丐儿凑到一起，却不是十分劣性，而可能互相影响，闹出一百分恶劣行径，就像传染病交叉传染一样。

把他们分散开来，各自在分配好的地盘上讨要，不让他们互相接触，应该可以避免他们互相影响。

藤洛想想，点头同意。

回到屋里，藤洛把分片讨要的想法同众丐说了。

丐儿们大多不很情愿，却也没人敢反对。

划分地盘的事，就交给阿睿全权处理。

藤洛着急离开这鬼地方。又吩咐众丐，抓紧把这里打扫一番，喝斥几个满身泥垢疮疤的丐儿，勤洗洗澡，藤洛便带着墨乞儿匆匆走了。

藤洛没想到的是，他受不了丐儿攒儿的恶臭，急着离开，却留下个大隐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