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杀戮亦修行

如果说藤洛此番来东部沿海寻找砗磲有什么收获的话，那就是确认了在这里无法找到三尺砗磲。

大老远跑了一趟，不仅没达成目的，还先后遭遇海贼和官军，更害得藤洛重伤，江九天很是自责。原本想帮藤洛，却险些害藤洛丢了性命。

藤洛却不以为然。没找到三尺砗磲，藤洛也难免有些失望，但藤洛并不绝望。老船工说了，南部沿海曾出过三尺砗磲。“寻找三尺砗磲的范围明确了、缩小了，这就是收获，”藤洛如是安慰江九天。

华夏大陆南部沿海，虽也尽归天保教化，但和中原地带隔着崇山峻岭，想靠着双脚丈量而去，却是困难重重。路途遥远暂且不论，南方湿热，沿途多原始密林，瘴气弥漫，更有射工、沙虱等毒虫，没有充足的准备，没有当地的向导，贸然前往，与送死无疑。

……

自愈术的强大，连藤洛自己都没预料到。

渔民们见藤洛恢复得如此迅速，既欢喜又惊讶，慨叹藤洛为“天人”，他们怎知人家原本就是“天人”。

藤洛和江九天告别众渔民，准备返回通天县。

渔民们挽留不住，只得捡家里好吃好用的东西送给两人。

藤洛没有过份的欲求，江九天也已习惯了清苦的乞儿生活，两人自然不肯接受。受了两人救命之恩，朴实的渔家人定要表达心意，实在推辞不得，两人只拿了些路上吃的干粮，还收下两块可遮风挡雨的油布。

告别渔家，两人原路返回。

前面不远处，便是当日遭遇海贼和官兵的那片礁石滩。

回想痛击海贼，藤洛心中兴奋豪迈之情再起。

可想到那些比海贼更无耻、更可恶的官兵，藤洛的心情又阴沉下来。之前听江九天咬牙切齿痛骂官军，藤洛还觉得他有失偏颇，但经历了这一番磨难，藤洛内心倒比江九天更加痛恨官兵了。

藤洛在重伤昏迷之中，江九天无奈选择了与官军妥协，虽保住了两人及众渔民的性命，却也在一定程度上，起到了“助纣为虐”的效果。每每想到这一层，藤洛便恨得牙痒。当然，他不是痛恨江九天没原则，而是更加痛恨官军的无耻。

千年修行，磨练了藤洛不急不躁的个性，也使得他更加容忍，包括对一些恶劣行为的容忍。他自己也犯过很多错，在他看来，修炼必然有犯错的伴随。既然自己可以犯错，那就应该对他人的错误持有宽容的态度。

藤洛之前没杀过人，严格说，到了修行后期，他甚至没有杀过生。

但那一天，就在这片礁石滩上，他杀戒大开。

先是杀了几名海贼，后又手刃了官军副千户和镇抚。这在以前，是不可想象的事情。藤洛也搞不懂，为什么自己会这样。

但，杀戮，有一种特殊的快感，在杀死海贼及几名官军的时候，藤洛体会到那种快感，一种无法抑制，不需自责、热血冲头的快感。

藤洛感觉，那天的杀戮，像是一次涅，或者说也算是一次修行。

……

再次来到这片礁石滩，这片沾满自己和被杀戮者鲜血的海滩，藤洛体内的血仿佛再次蒸腾而起。

冥冥之中，仿佛有一股强大的力量，也仿佛有一个极具诱惑的声音在召唤着他。

这片陌生的海滩，从此不再陌生。

藤洛也终于解开了一个心结，咸腥海水不再让他忌讳，相反，他渐渐喜欢上了湿润的海风。

这片奇妙的海滩，让藤洛产生一种幻觉，仿佛又经历了一次成功的修行。

伫立在礁石上，藤洛四处眺望着，原来海边的景色如此美好。

澎湃的海浪，张扬的海风，不屈的礁石……

大海包含的一切，是内陆上的江河小溪等水流不可能有的。

藤洛终于体会到另一个境界，一种“山外青山”的境界。这种境界带来奇妙的新鲜感觉，就如果他从深林踏上天庭，又从天庭来到凡间所感受到的一样。

远处，一块巨大的礁石。

从藤洛所处的位置望去，那礁石想极了一只巨大的乌龟，有头有壳有四肢，昂首趋步，像是正在努力回归大海的怀抱。

藤洛从未对乌龟产生过好感，但这块大礁石，让藤洛转变了对乌龟的印象。

看到巨大的乌龟形礁石，藤洛自然又想起了桂大郎，天上正在被审查的桂大郎。

桂大郎的前世就是一只乌龟，但藤洛相信，终桂大郎九生九世，也难以修炼成这个礁石乌龟。

桂大郎的突然闯入，多少打击了藤洛欣赏海边美景的情绪。他将目光从礁石乌龟上移开，清理下自己的头脑，不再去想天上那只臭乌龟。

阳光下的海滩，有晶亮的光泽闪烁，是各种贝壳的残片。

藤洛心念一动，兴奋地捡拾着。

江九天疑惑地看着玩心大起的藤洛，再三催促藤洛抓紧赶路，藤洛却充耳不闻。

不远处，有个东西反射出闪闪耀眼的光。

一定是大贝壳！

藤洛兴奋地跑了过去，不是贝壳。半掩在沙石中的，竟然是那把倭刀，那把助藤洛手刃数名官兵的倭刀。

江九天说过，天保朝对军械控制森严，这片海滩人迹罕至，即便有人路过发现了倭刀，想必也不敢随便拾取。

至于天保军营的那些废物官兵，只关心金银财物，兵器对他们而言，不过是助其敛财的帮凶，没人在意一件被遗弃的兵器。

但藤洛对这把倭刀有感情，正是用这把刀，藤洛大开杀戒；正是这把刀带来的血腥，让藤洛终于认识到，自己已不再是勤奋修行的紫藤萝，也不再是无所事事空有神仙名头的大罗宝树护法。这把刀，见证了藤洛转变为充满血性、有血有肉有情有义的一个凡间乞儿的过程！

再次得到这把普普通通、却又意义重大的倭刀，藤洛不会再将它丢弃。

但江九天死活不同意藤洛将倭刀带在身上，天保律非同儿戏，一个乞儿挂着刀招摇过市，一定会被缉拿，甚至牵连到一同居住的其他乞儿。

藤洛理解江九天，却实在舍不得扔下这把倭刀。想了想，藤洛拿出渔民送的油布，仔细将倭刀包裹好。

四下踅摸，那块巨大的乌龟形礁石正是最好的标志物。藤洛在礁石下挖了个深坑，将倭刀埋了进去。

藤洛想，等自己“挂职锻炼”期满，回到天庭时，一定把倭刀带上天，天庭对兵器是没有限制的。

藤洛感觉自己喜欢上了这里，但他的“家”，他的“乞儿窝”在通天县。藏好倭刀，藤洛只得恋恋不舍地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