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一百零一章 你我皆神明

春风化雨，长安的许多街角，桃枝上的花骨朵，已经开始悄悄绽放。

美玉公子成为了大唐这场战乱过后，第一批来到大唐的外国使臣之一。

从高丽到长安，按照惯例乃是从登州登陆，经过汴州，北上至洛阳，再西行长安。

洛阳本身设有都亭驿，是大唐官方接待外国使团的指定站点。

各国使团对于大唐在去年经历的那场战乱自然都十分清楚，出使大唐之前，都会关心是否一切还沿袭惯例，但无一例外，得到的答复都是一切如往。

美玉公子来到洛阳之后，便已经明白“一切如往”这四个字所包含的大唐底气，他在洛阳所见的一切，已经全无战火的痕迹。

甚至被焚毁的房屋和街巷，在重新规划整治之后，建造出来的街区显得更为气派，街道通行更加顺畅。

崭新的砖瓦和油漆，在春光里显得异常的明媚。

他无法想象，短短两三个月的时间是如何做到这样的重建的。

这是何等惊人的效率，何等的底蕴。

对他而言是这样，对其余那些经过洛阳，前往长安的外国使团所带来的震撼，也不亚于见到百万披甲的重骑。

到了长安之后，便有明月行馆的人前来拜会，告知美玉公子，顾道首已经接到了他的信笺，知道他会在今日到来，只是此时顾道首正好有事去陪一个长辈，所以要在一个时辰之后才会返回明月行馆，美玉公子可以先行处理一些自己的事情，或是在明月行馆歇歇脚，当然想要在附近转一转，明月行馆也可以派人全程陪同。

美玉公子无心游玩，便选择在明月行馆等待。

和他一样，在许多外国使团的规划之中，到了长安，明月行馆乃是他们要拜会的第一站。

对此，所有的官府衙门非但没有任何的不快，反而非常的赞许。

谁都可以感觉得到，在这场战乱之后，整个大唐就像是一辆更为高效的马车在大道上奔行，而明月行馆，就是那个在马车前方扫除拦路石的存在。

……

顾留白在胡伯的身边。

胡伯的面前，是一个小小的坟头，里面葬着他此生的挚爱。

他将一束鲜花和一盒她生前最爱吃的点心，放在坟前。

顾留白也行过了礼，喊了一声伯母。

这弄得胡伯倒是有些脸红。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胡伯问顾留白。

顾留白说到，“昨晚上才到的长安，我走水路绕路去了一趟岭南那边。”

胡伯明白顾留白是去给岭南那边的势力好好讲了讲规矩，他不由得咧嘴笑了笑，然后道，“东家，这么多事情堆在你身上，才赶回来长安，这么着急来见我是做啥哩。”

“现在别人都过得挺滋润的，我听说都有个女将军在倒追杜哈哈。”顾留白笑了起来，“倒是不太放心胡伯你，所以先来看看你。”

胡伯笑了起来，他看着顾留白，真诚道，“东家，我过得很好哩。”

“其实我还想顺便打听些事情。”顾留白偷偷笑了笑，“我回来长安的路上，就听到杜哈哈的这事情，我就想起了我蓝姨和阴十娘她们，胡伯，你说蓝姨和阴十娘喜欢什么样的？我也想办法给她们找个伴好不好？”

胡伯咧了咧嘴，忍不住大声的笑了起来，“东家，这我可不知道哩，你蓝姨除了手脚不干净那个小爱好，她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女子，只要让她闲下来哩，她自己应该会找得到投缘的。至于阴十娘，那我也不知道哩，她醒着的时候脑袋里是剑气，睡着的时候梦里头出现的恐怕也是剑哩。”

“嗨！”顾留白有些头疼，“胡

伯，还有个事情，陈屠家的那个大胖小子后天周晬，你过不过去看看？”

胡伯咧嘴笑了笑，道：“好哩，我这就和你回明月行馆，后天和你们一起过去。”

顾留白和胡伯一起行走，闲聊道，“胡伯，徐七和高觉好了，我昨日接到了皇帝的信笺，才知道移魂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原来徐七和高觉这事情，也和移魂有关。”

胡伯微微一怔，“这又是咋回事哩，我以为他们两个都只是被邪龙念侵了神智。”

等到上了马车，顾留白将皇帝在那陶坊的所见细细说了一遍，然后接着轻声说道，“这事对于当年的王幽山而言，既像是成了，又像是没成，就借着他所会的手段，那位母亲的精神执念移魂成了，但似乎对皇帝又没造成决定性的影响，后来他应该是在长安想再试一次，徐七和高觉应该就是他当年选中的对象。玄庆法师当年阻止过王幽山一次，那次过后王幽山知道厉害，再也不敢进长安。那年有桩事情，静王手下有位幕僚家中被屠戮殆尽，只是少了一个孩童。那个孩童就应该是徐七，至于高觉，他的来历皇帝是知道的，高觉是被我娘救出来的，但我娘是从一位无名观的隐道子手中救出他的，当时我娘应该以为那名隐道子也只是用高觉研究什么法门，但实际可能是，那位隐道子也有些厉害的本事，想利用着王幽山的这移魂来利用高觉不知道做什么。阴差阳错之下，王幽山这第二次尝试更是一败涂地，徐七和高觉倒是都有了些厉害天赋，但一个终日自己隔绝于人世，一个痴痴傻傻，直到王幽山死了，安知鹿继承王幽山的神通气机也彻底消散，他们两个体内残存的那种气机种子彻底消散，他们才恢复过来。”

胡伯叹了口气，但又忍不住轻声说道，“都是苦命的孩子，不过能够知道自己的来历，能够恢复过来，那也是好事哩。”

……

美玉公子在明月行馆终于见到了顾留白。

他极为敬畏的行了大礼，在这场波及整个大唐的战乱之中，顾留白所表现出来的修为和谋略，已经足够证明他已是真正接近神明的人物，此时的美玉公子只觉得自己幸运。

他所担心的是自己的邪化问题。

现在安知鹿已死，他并不知道顾留白是否已经能够彻底解决他们这些人的邪化问题。

但他还没有来得及开口，他就感到了一股极其强大的气机洗涤过自己的身躯，然后他就感到自己浑身压力一轻，身体似乎真的如美玉一般，前所未有的洁净。

“你以后没有这方面的隐患了。”顾留白只是轻描淡写的说了这一句。

美玉公子陷入在极大的震撼之中，久久无法自拔。

不只是震惊于顾留白的修为，还在于顾留白的处理方式。

在他看来，顾留白完全可以只解决他的部分问题，或是不解决他的问题，始终以此来胁迫他，令他百分百的对大唐效忠。

“想要过好日子可以，看你接下来的表现。”这是高丽很多权贵经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是他们的处事准则。

但顾留白却不必如此。

我以诚待你，你也必须全心回报。

这是顾留白对待他们的方式。

但若是你面上一套，背后一套，那么不好意思，我下起狠手来也不会客气。

美玉公子的行程原本只是在长安停留十天，但见过顾留白之后，他由厉溪治带着在长安游览了一天之后，他便决定更改行程，要在长安逗留很久的时间，甚至在心中决定将来要抽出一段时间前来长安求学。

因为他看着这座雄城的角角落落，看着这座城里那些才俊所展现出来的大国气度，他无法断定，这种气度到底从何而来，是代代先贤的

传承，还是地大物博，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

见过了这些“大”之后，他对高丽那小小的皇宫和皇位，甚至也失去了兴趣。

他瞻仰着那座大雁塔，直觉自己也不应该在名利二字之中翻滚一生。

……

“吉时到——请晬盘！”

群贤坊里，响起礼生的长腔。

“好！”“不怯场，一定有出息！”“将来说不定比陈老板强！”

接着便响起阵阵叫好声。

今日的主角，群贤坊里陈屠家的胖小子，戴着一顶虎头帽，脚穿虎头鞋，裹着一身绣着“长命百岁”的红色锦缎襁褓，圆脸粉嫩，一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骨碌碌转着，对满屋的热闹毫无惧色，反而咧开没牙的嘴，“咿呀”笑着。

他在铺着红绒布的八仙桌上爬行，那红布上琳琅满目，摆着各种象征前程的物事。

代表文运的书册，寓意官途显达的官印，短剑、算盘、炊具…林林总总，不下二十样。

这虎头虎脑的陈家小子爬过去索性坐在了红布中央，似乎被这些色彩斑斓的东西晃了眼，突然他扭动着身子，颇为费力地爬向桌子的另一侧。

众人的视线跟着他移动。最终，他伸出右手，抓住了那柄木制短剑的剑柄。

人群之中看热闹的阴十娘顿时一喜，心想好歹是阴山一窝蜂的后人，看来是要和我学剑了。

但她这高兴劲也就持续了一两个呼吸。

这胖小子只是拿着木剑挥了两下，啪嗒一声，这木剑就脱手丢到了一边。

然后他往下一趴，倒是双手抓着那本代表文运的书册，把脸往上一搁，似乎是直接当枕头睡，嘴里直接开始吐唾沫泡泡了。

“读书郎！”

贺喜声顿时络绎不绝。

不过不少街坊邻居其实心里倒是有些遗憾。

毕竟陈屠他们这种门第，哪怕再有文采，恐怕最多有些诗名，要想当官怕是难了。

不过陈屠和袁秀秀倒是没什么失望的，招呼着街坊邻居入席，肥鸡大鱼，蹄髈腊肠，顿时香气四溢。

“陈屠，想不到你这么笨，还能生出个读书郎啊。”

后院，顾留白和周驴儿看着溜过来的陈屠，顿时忍不住发笑。

陈屠没有应声，只是认真的对着顾留白和周驴儿行了一个大礼。

“你这是做什么？”顾留白故意笑道。

陈屠呼出一口气，“顾十五你这小子，我陈屠反正这辈子是服气你了。你从关外带我来长安，我却没帮得上你什么忙。”

“什么没帮得上忙，你早就帮了大忙了，只是你比较笨，不知道而已。”顾留白笑了笑，说道。

陈屠一愣，“你这话什么意思？”

顾留白朝着前院袁秀秀的所在点了点，“这里谁都知道你老婆袁秀秀是个好女子，但也只有你敢给她这样的好日子。陈屠啊，不是说打什么大仗打赢了，才是帮了这大唐的大忙。我带你来长安，只是你敢娶她，给她好日子这一件事，就已经值得。你这做法，也会口口相传，改变很多事情的。这人世间，要有你之前那种提刀捉寇的刀客，要有铁骨铮铮的文士，但也要有群贤坊的陈掌柜这样的人。这个大唐，不是我和周驴儿这一两个人能拖着它走向好地方的。”

陈屠有些哽咽，最终笑了笑，“顾十五你这狗日的，你这脑袋瓜子不知道怎么长的，就他娘的有道理。”

“别整那么多废话！”

一边的冲谦老道却是叫了起来，“弄点好酒来！”

陈屠和顾留白转过头去，却是忍不住笑了，只见黑团团在那举着爪子，表示赞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