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孔父嘉的妙计

楚成王六年（前666年），子元率领六百乘战车讨伐郑国。六百乘啊，这在当时几乎是个天文数字。对于楚国来说，这也是他们的全部兵力了。

这样的兵力到了郑国，子元却没有打仗的胆量。在郑国呆了一天，听说齐军、鲁军和宋军正在赶来援助郑国，子元连夜率军逃走。“诸侯救郑，楚师夜遁。”

遁是什么意思？就是俗称的逃跑。遁就已经够丢人了，夜遁基本上就属于狼狈逃窜了。

丢人哪！楚国建国这么多年，胜仗打过败仗打过，夜遁这样的事情还是第一回。

原本想表现阳刚，如今阳刚没有，阳痿。

回到楚国，子元号称大胜郑国，但是人人都知道这一趟很丢人。

【冤死的子元】

又过了些日子，子元眼看美人还不上钩，索性住进了后宫，但是他还是没胆去搞定文夫人，还等着文夫人来勾搭自己。

这样没胆的男人，文夫人能看上他？

一连三日，子元就住在宫里，却不敢去调戏文夫人，弄得自己像柳下惠似的，其实只是没胆。而成王还只有十七岁，不敢惹子元，只能假装没看见。

大夫斗廉看不过去了，他来到宫里，直接去找子元。

“总理啊，可不能这样啊，你能住这吗？你这不是乱来吗？赶快搬出去。”斗廉很生气，说话也不客气。

“去你的，你以为你是谁？这是我们的家事，关你什么事？”子元大怒，令人把斗廉给关起来了。

文夫人听说了，知道事情已经到了不得不解决的地步了。其实她一直在等子元下手，自己好半推半就，谁知这个废物这么肉，还夜遁，看来就算搭上了，今后也靠不住。既然如此，不如办了他。

文夫人悄悄叫人找到斗伯比的儿子斗谷于菟，告诉他子元谋反，还准备奸淫国母，让他速速起兵，铲除奸人。

斗谷于菟于是纠集了整个若敖家族，半夜时分率领家兵杀进后宫，子元正在梦里跟文夫人幽会，骤然醒来，只见一道亮光，身首分离。

磨磨叽叽一辈子，死得倒痛快。

第二天，成王宣布子元谋反被诛，灭门。

只闻了腥味没吃到肉，却送了全家的性命。

子元，冤哪。

【虎喂大的私生子】

杀了子元，谁当总理？

成王说：“斗廉，你忠心耿耿，你来吧。”

斗廉说：“大王，我不行。国家要富强，人民要富裕，只有一个人能够做到，那就是斗谷于菟，让他当令尹吧。”

于是，斗谷于菟成了楚国总理，成王为了尊敬他，尊称他为子文。

子文，楚国名人，非常有名的名人。

中原人对蛮子一向瞧不起，但是子文得到了中原诸侯的一致尊敬。

这里又引出一个曾经提出的问题：难道私生子就应该很杰出吗？

前面说过的私生子是卫国贤公子急子，后面还会说到私生子孔子。

现在要说的是私生子子文。

当年，斗伯比的父亲娶了郧国国君的女儿做老婆。父亲死后，斗伯比跟着娘回到郧国，那时候郧国国君是他舅舅。

斗伯比年轻英俊一表人才，出身名门满腹经纶，又能说会道，很快跟表妹对上眼了，一来二去就发生了一夜情。那时候可没有避孕套避孕药之类的东东，两个年轻人只顾爽了，结果把表妹的肚子给弄大了。

舅妈一看，怎么办呢？也不敢跟郧国国君说，偷偷地把女儿藏起来，等到生下来，是个儿子。儿子也不敢要啊，这当外婆的狠狠心，把外孙给扔山里了。

说来也巧，没多久，郧国国君去山里打猎，正好就遇上一只老虎，母老虎。怎么知道是母老虎呢？因为母老虎正在喂奶，喂谁？不是喂小老虎，是在喂一个孩子，一个人。

郧国国君吓得浑身哆嗦，还打什么猎啊，慌慌张张就回来了。

“你怎么浑身发抖啊？你打的猎物呢？”老婆问。

“打什么猎，出怪事了。”郧国国君把自己遇上的事情给老婆讲了一遍。

老婆哭了。

“你哭什么？”郧国国君问。

“不瞒你说，老虎喂的那个孩子是咱们外孙哪，呜呜呜呜……”

“什么？！”

就这么着，郧国国君急忙率兵来到山中，赶跑了老虎，把孩子给抱回来了。给老婆一看，那可不是自己的外孙吗，外婆给穿的小棉袄还在身上呢。

这下谁还敢再扔这个孩子，老虎当奶妈啊。这孩子的命那是绝对的贵命，连老虎都要喂他啊。

“赶紧赶紧，准备婚礼。”郧国国君忙不迭下令。

第二天，斗伯比娶老婆了，就是他表妹，还在月子里呢。

至于孩子，为了纪念他爹娘伟大的爱情，就叫斗谷于菟。为什么这么叫？楚国人把喂奶叫做谷，把老虎叫做于菟，这名字的意思就是：虎娘养的。

骂人的时候常说“狗娘养的”。

虎娘养的，那就是赞扬人了。

子文当了楚国总理，首先进行了一项大的“国有化改革”，也叫“土地革命”。

子文认为，当前的楚国虽然地域辽阔，物产丰富，但是民富国穷，臣强君弱，中央的力量不够。因此他发布命令，要求所有贵族将家里一半的土地拿出来给国家。子文以身作则，第一个拿出了自己一半的土地。子文作了榜样，谁敢不跟随？

在国有化改革之后，子文又进行了“公务员制度改革”，规定每天要准时上班，不得偷懒。那时候没有打卡钟，子文就每天第一个上朝，监督大臣们。

子文还进行了“官员选拔制度改革”，任用贤能，部分改变了从前“老子英雄儿好汉，老子当官儿提干”的状况，发现并任用了一大批能干肯干苦干的官员。

就这样，楚国在楚成王的英明领导下，在以子文总理为核心的领导班子的努力工作下，开拓进取，与时俱进，一天比一天强大起来。

让楚国去发展，我们回头看看郑庄公冒充中央军的结果怎样。

【中央军抗戎】

郑庄公接受了祭足的建议，决定冒充王命，讨伐宋国。当时广发英雄帖，结果效果半好半坏，齐国和鲁国响应，因为郑庄公许给他们瓜分宋国。而卫国、陈国、蔡国等国家要么眼看没什么好处，要么跟宋国签有互不侵犯条约，纷纷拒绝郑国的请求。

不管怎样，现在郑国军队就是中央军了。

中央军整顿好了装备，战前控诉大会也开过了。可是，意外发生了。

原来，北面的戎来侵略郑国了。

于是，郑庄公决定在解放军讨伐宋国之前，先拿戎来磨刀。

郑国边境。

别人怕鬼子，郑庄公不怕。他怕什么？他怕鬼子一打就跑。

“鬼子是骑兵和步兵，我们是战车，就怕打起来他们四散逃命，抓也抓不住，过一阵子还来。”郑庄公发愁这个，战车这东西，平地可以，鬼子一钻进高粱地，那就只能眼看着他们跑掉。

“爹，鬼子的特性是乱，看见好处了，争着往前冲；看见不妙了，谁也不救谁，只管自己逃命。我们不妨来个诈败，把鬼子引进包围圈，后面的鬼子看见了，一定不会来救，各自逃命，那么进了包围圈的鬼子就可以消灭了。”公子突提了个建议。

公子突是谁？郑庄公的二儿子，也是他最喜欢的儿子，因为这个儿子最像他。

儿子的主意真的很好，郑庄公就照办了。

第二天，按着公子突的计策，郑军诈败，戎军是没什么智商的，果然来追，结果进了包围圈。后面的一看前面的中埋伏了，果然是掉头就跑，才不管自己哥哥小舅子什么的是不是会被消灭掉。

一切都在公子突的预料之中，郑军大获全胜。

【讨伐宋国】

在大胜戎军之后，郑国军队士气空前高涨。

半年之后，郑庄公二十九年（前715年），郑、齐、鲁三国军队在宋国老挑这个地方会合了。中央军讨伐宋国正式拉开大幕，解放军的讨伐理由是：宋国很多年不向周天子朝觐了。

其实，中央军的理由很牵强，因为那时候根本没人朝觐周天子，傻瓜才去。

郑国是庄公亲自带队，齐国派了国君的弟弟夷仲年，鲁国也派了国君的弟弟公子翚（音辉），三国军队如狼似虎一般，三下五除二拿下了宋国的郜城和防城。

宋殇公怕了，如果解放军继续这样的势头的话，自己的国家可就保不住了。怎么办？投降？在投降的问题上宋殇公还是很清醒的，他知道郑庄公是什么样的人，那是一个有仇必报、下手狠毒的人，投降就等于送死。

关键时刻，有人出主意了。其实每个国家都有能人，关键看你用不用。

“主公，我有一计，能让三国军队不战而退。”司马孔父嘉挺身而出。司马是什么？就是国防部长。

“快说。”

“郑庄公攻打我国，全国的精锐都带来了。如今主公在这里守城，我领两百乘战车悄悄出城，连结卫国和蔡国，偷袭郑国国都，郑国军队一定要撤军去救自家国都。郑军撤了，齐军和鲁军也只能撤军。我这一招，叫做围郑救宋。”孔父嘉的计策确实不错，后来孙膑的围魏救赵，不过是照搬孔父嘉的围郑救宋而已。

“老孔，你真是太有才了。”宋殇公依计照办。

趁着黑夜，孔父嘉率领宋军主力悄悄开拔，一面派人快马前往卫国求援。卫国果然出兵，卫宣公出战车两百乘，派右宰丑领军。于是，两国军队合在一处，进逼荥阳。

荥阳守城的是郑国世子公子忽，见宋卫两国军队来到，一边坚守城池，一边派人快速求援。郑庄公接得急报，连忙下令撤军。

夷仲年和公子翚不知道什么原因，都来问：“老郑啊，这好好的，怎么就撤啊？”

“两位公子，这宋国犯了错误，咱们来惩罚他们，让他们记取教训也就好了，不要把他们逼上绝路，治病救人嘛。何况了，人家也是公爵，真要灭了他们，咱们也不忍心啊。”郑庄公说得好听，就是不肯说自己是被迫撤军。

夷仲年和公子翚一听，这老郑人挺不错啊，这么厚道。

“这样吧，虽说咱们讨伐宋国也是奉了周王的命令，替天行道，但是两国这种见义勇为疾恶如仇的精神令人敬佩，现在拿下了两座城池，齐国拿走郜城，鲁国拿走防城，如何？”郑庄公开始分赃。

夷仲年和公子翚再一听，这老郑人很不错啊，这么慷慨，郑国出力最多，反而分文不取。这是什么精神？这就是无私奉献的精神啊。

夷仲年被深深地感动了，他决定把郜城让出来。当然，郜城没有挨着齐国也是个现实的问题。“老郑，郜城我不要，还是你拿走吧。”

“我不要。”郑庄公坚决不要。

在推让了几番之后，郑庄公说了：“那这样吧，你不要我也不要，也给鲁国算了。”

于是，两座城池都归了鲁国。

为什么公子翚没有谦让，难道他没有被郑庄公感动？他感动了。但是，感动归感动，冲动归冲动，他不冲动。

【将计就计】

在荥阳城外驻扎两天之后，宋卫联军探听得郑军回师，于是他们也回师。

其实，宋卫联军根本就没有打算攻城，从心里说，他们都怕郑军，只要郑军从宋国撤兵，他们的目的就算达到，就赶紧撤。

如果围郑救宋的故事就此结束的话，那么这条计策基本上是成功的，后来的那句“围魏救赵”的成语也许就该叫成“围郑救宋”了。

可是，在两个胆小鬼成功假装抢银行之后，他们要在路上抢老太太的土鸡蛋，结果这下完蛋了。这是个意外吗？

宋卫联军撤退，但是宋军不敢直接撤回宋国，怕路上碰上郑国军队。于是，宋国军队和卫国军队同时向卫国撤退。

在郑国和卫国之间，有一个小国名叫戴国，两国撤军就路过戴国。

原本，借人家的路过，应该先去打个招呼，以示友好。可是宋卫联军一方面瞧不起戴国，另一方面撤军如逃命，急匆匆也来不及打招呼，就进了人家国家了。这下，戴国有想法了。

如果说是路过，卫国军队确实是路过，那你宋国军队怎么还要路过呢？这样看来，根本就不是路过，那是你两个国家联合来打我了。

有这想法不赖戴国，一个小国，提高警惕那是没错的。

戴国于是全国进入紧急状态，一面坚壁清野，一面登城防守。

戴国反应过度，孔父嘉和右宰丑不高兴了。你说郑国强大，我们怕他们，戴国一个屁大的国家，上国军队路过，不送军粮送老母鸡也就罢了，还摆个架势要跟我们干，那不是找死？两人一合计，干脆，灭了他。

按着两人的想法，小小戴国，根本不经一打，解个手的工夫就拿下了。可是他们想错了，戴国虽说是个小国，但是警惕性一向很高，城墙修得又高又厚，常年在墙头上储备石头、干柴、水和大铁锅，你来攻城，那就砸你烫你没商量。

连攻两天，宋卫联军竟然毫无进展，大丢面子。于是，两国又向蔡国求援，蔡国小啊，不敢得罪宋国和卫国，只得起兵前来。现在，成了三个国家打一个国家。

戴国也怕，无缘无故被三个国家攻打，没招谁惹谁啊。可是，事到临头，赶紧找国家求救才是上策，找谁？想来想去，就是向郑国求救最好。

戴国国君下了决心，就要派人出城。

想郑军，郑军就到。

城外，郑国军队来到。郑国军队怎么来了？

原来，郑庄公率军回国，就憋着一股气要在郑国境内消灭宋卫联军。谁知回到荥阳，才知道宋卫联军已经跑了，而且是跑向了卫国。正遗憾呢，有人来报宋卫联军在回家路上跟戴国干上了，而且拿戴国没办法。

“这两个不知死活的东西，他们以为戴国好欺负？”郑庄公当时就笑了，其实他也早就想灭了戴国，可是他知道戴国的防守非常厉害，因此一直没有动手。

现在，机会来了。

“起兵。”郑庄公只说了两个字，于是，马不解鞍，人不卸甲，郑国军队直扑戴国。为什么要这么快？因为时机不等人。

郑军来到戴国城下，只见宋、卫、蔡三国军队各自围住一个城门，只留下东门。于是，郑军来到东门，打出标语：打击侵略者，救援好兄弟。

城上，戴国军队看见郑国军队来到，浩浩荡荡直奔东门。

“郑国军队救我们来了，我们有救了。”戴国军民奔走相告，戴国国君也很高兴，自己就是动了动念头，郑国就来救自己了，看来，这就是心有灵犀啊。待战争结束，一定请郑庄公多喝几杯。

城门大开，东门。

郑国军队鱼贯而入，戴国军民夹道欢迎。

郑军进城，关门，抓人。抓谁？戴国国君。

对于一只被狼围剿的羊来说，千万不要因为老虎是狼的敌人，就认为老虎会救自己。

狼来防狼，虎来防虎，切记，切记。

郑庄公在城头的笑声惊醒了三国联军。

“老孔，多谢啊。这么远来帮我打戴国，真是绝妙好计，哈哈哈哈。”郑庄公笑得合不拢嘴，活了一辈子，这是最爽的一件事了。

孔父嘉傻眼了，费了吃奶的力气，等于是给郑庄公送礼了。

怎么办？现在的难题放在三国联军的面前，继续打？怕打不过。跑吧，又不甘心。

三个国家还没想好，郑庄公已经帮他们作了决策。

郑国军队先出北门，那是蔡国的防区。蔡军看见郑军出来，更不打话，转头就跑。郑军随后向西门攻击，那是卫国防区，卫国还能抵挡一番，谁知西门里又杀出一路郑军，两路夹击，卫军全军覆没，右宰丑当场战死。

郑军随后转向南门。

孔父嘉见势不妙，也顾不上别人了，掉转车头就跑。后面郑军紧追不舍，一定要捉他，孔父嘉还算能随机应变，也顾不上国防部长的面子，跳车钻高粱地而逃。

二百乘战车，孔父嘉只剩下二十个随从步行回到宋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