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2章 失望和期望！

尽管张辽对自己回到京师雒阳后可能会遭遇到的“热情”有所估计，但是真的事到临头，张辽才发现他的估计远远不足，根本就没能充分认清各方的需求。

有志于在议会、内阁中分的一杯羹的士族、世家就不用说了，他们是张辽早有预料的势力集团。为了能够得到张辽以及张辽身后的北疆势力的支持，无论是熟人、朋友也好，一面之交、点头之交也罢，就连素不相识的人也络绎不绝的登门拜访。幸好张辽早有交待，张成、张新对来访者严加限制，但就这样，张成还是迫不得已的请出了赵虎和他那群从尸山血海中滚出来的重装步兵取代了原本张府的门丁，这才震住了那些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人。

除去这些势力集团之外，还有很多士子和商人也纷纷求见张辽。

士子们的目的倒是很单纯，张辽的《天演论》以及改变自《国语》的《晋国盛衰录》都激起了那些以天下为己任的年轻士人们热血澎湃的心。他们希望能够从“军政全才”、“理政高手”张文远的身上学到治理地方乃至管理国家的高超手段。对于这些士人张辽就不能生硬的将他们拒之门外，但张辽也没有全部接待，只是有选择的接待了几名士人中的首脑，并告诉他们，自己正与管宁在研究春秋时齐国以管仲之法兴盛，却又在管仲之法下衰落，而晋国却以改良后的管仲之法强盛的原因，并要以此再做一篇文章，同时希望能够得到士子们的支持。如此一来，感觉受到重视的士子们信心满满，出了张府便带着大队人马“杀”向太学。幸好他们中的大多数人本就是太学学子，否则管宁一定会怒气冲冲的找张辽算账。

商人们则是因为张辽的另一个并没有被公开流传的外号——财神。从张辽走出并州之后，以改良造纸术开始，印刷术、茶叶、瓷器都是利润极高的产业，还有棉花和羊毛的应用，水稻以及众多海外植物的移植，这些新兴的产业在前期造就了张家、糜家、曹家、夏侯家这样几个商业领域的巨无霸。紧接着，张辽又在青州、北疆制定了更加适合商业活动的法令，并与北方胡人开展贸易，使得北疆商人团体在皮毛、奶制品、牲畜、毛纺以及茶叶、食盐、冶炼等产业上获益颇丰，同时还借助毛纺业行会和北疆商会形成了以北疆利益为先导的商业集团。同时据小道消息，张辽还为糜家遍及各地的商铺制定了管理细则，使得糜家名下的各项产业纷纷扭亏为盈，为糜家贡献出大批资金。这一切，都让商人们对张辽趋之若鹜，哪怕张辽只是撂下一句话，那些商人们都会仔细的研究上半天，以期能从中得到新的商机。

对商人，张辽就不会太客气了。纵然张辽并不会歧视商人，但是一直延续到后世的中国传统，即便是富甲天下、富可敌国的商人，在一个官员面前一样不能太过猖狂。中国与西方不同，官员要对付商人可是轻而易举之事。所以能够受到张辽接见的全部都是诸如糜家、甄家等具有官员背景的大商贾。

但就是这样经过挑选的会面，也让张辽心烦不已。毕竟人实在太多，张辽要应付他们也需要时刻提高警惕，保持着精神的高度集中。如此一来，休息时别想了，每日消耗的精力比在北疆时还要厉害，以至于张辽待客人一走，便想回到卧室去躺着。为此，张辽甚至耽误了陪孙尚香探望孙翊的约定，若不是吴太夫人深明大义，与大乔、蔡琰好言相劝，孙尚香必然要翻脸哭闹的。

“文远，你总不能一言不发吧？丞相召你回来，就是因为你在北疆已经成功的将议会运作了起来。如今中央的国家议会陷于停顿，其他地方则看着中央行事，也在拖拖拉拉。这议会内阁可是你的提议，难道你就希望各地与中央一直这么半死不活的？”董昭在试探了几日后对张辽“顾左右而言他”的手段弄得实在不愿再忍，在一次曹操召集众人的会议上，董昭便当着众人的面，对着张辽发难了。

董昭也是无奈，张辽打岔的功夫实在太强，每一次他要将话题切入，都被张辽不动声色的推开。此时逼着张辽表态虽然有点冲动，可是当着那么多人，张辽只要一亮明态度，即便张辽并不支持他们，也总算是了却了一桩心事。

董昭的这种心思在座的众人也有，所以无论身后是何方势力，大家都笑眯眯的看着被董昭将了一军的张辽，看看张辽将会如何表态，如何应付目前的局面。而曹操此时也眯着双眼，表面平静，内心紧张的关注着张辽。倒不是曹操担心张辽会支持曹操的反对者，而是曹操担心张辽会公开支持他。如此一来，以张辽和他老曹的关系，又有人要说幕后交易、背后阴谋之类的话了。

张辽倒是不急不慢，用眼神扫视着在场众人。虽然映入眼帘的都是笑脸，但张辽却能够从一堆笑脸中感觉到不同的意味。

“公仁兄，你如此倒是有些不厚道啊！”张辽笑着说道，但是话语中指责的意味却不加掩饰。

董昭老脸一红，却没有反驳。他也是无奈，谁让张辽打太极的功夫实在高超，让他数次登门全都是无功而返。今日当众发难也并非董昭的本意，其中也有卫觊、崔琰的主张和陈群的默许。不过虽然如此，董昭还是在张辽开口时想到了张辽以往对他的照顾，不好意思的将眼神移向一边，不与张辽对视。

张辽心中暗暗点头，董昭的表现附和他刚才的推测，此事绝非董昭的注意，应该是董昭身后的那批人沉不住气了。

对于陈群等人张辽并没有恶感，虽然历史上的陈群以“九品中正制”奠定了士族地主取代贵族地主，以士族统治取代曹魏的基础，但是不可否认的是陈群他们全都是那个时代真正的精英分子。对于支持精英治国的张辽而言，若不是因为他两世为人的经历，他同样会选择支持陈群。

见到董昭红了脸，张辽也不会过分逼迫，人家也是身不由己，即便董昭与张辽有几分交情，可是如此公开场合逼张辽这种在平原城外能下令用一把火烧死数万袁军的杀神级人物，没有人逼是不可能的。

“北疆的议会已经组建成功，而且还是从县一级直到北疆临时议会一共四级机构。我不知道诸位有什么为难的，但是我这里有一份北疆各级议会组建期间出现了各种问题以及产生的各种矛盾，同时还有解决方法。”张辽说着，从怀中拿出一本装订精美的16开线装书，举在手中晃悠着说道：“这本书我已经命人加紧印刷了五百本，而且也带到了雒阳，为的就是给诸位做一个参考。回头我就命人给各位的府上送去，每家一本。”说着，张辽扭头对曹操说道：“至于剩下的，就劳烦主公费心，给各地分发下去，让他们以北疆的得失为戒，也能少走些弯路，少受些损失。”

曹操此时心里已经笑开了花，张辽此举虽然没有明确表态，但是却对雒阳以及各地方的拖延明确表示了不满。这对于曹操丝毫没有损失，在决定采纳张辽的建议之后，曹操就有了低调的打算，曹家既然放弃了登顶，就要立刻收缩实力。所以在郭嘉的建议下，曹操对于雒阳的国家议会和各地方议会的组建基本上好不干涉，只是以丞相的身份对他们进行督促。张辽这种迂回表达的责备只会让曹操感到痛快，却无损曹操分毫。

但是曹操表面上却没有露出一丝笑意，反而还沉着脸，颇有自责的点点头，表示接受张辽的建议。

“诸位，既然大家都想听张辽之言，张辽在这里也就暂且说几句。至于对不对，大家包涵一二，别当面指出辽的错误，免得辽很没面子。”

张辽这番话让原本因为张辽之前那带着讥讽的话语和举动而造成的压抑的气氛顿时松动，甚至有人还轻轻的发出笑声。

“能笑是一件好事，放开心情，才能看到平时看不到或者平时被疏忽的风景。”张辽说道：“议会内阁，说白了，就是议会在前，内阁在后。所以诸位应该先组建议会，然后再就内阁的详细组成以议会商讨的方式解决问题。如今议会组建迟迟不见进展，我也看了，无非就是为了内阁将来的位置在争执不下。诸位，议会一旦组建，这官制绝对与以往不同，你们现在为了几个官职争执不下有什么意思？”

张辽的这番说法并没有人出面反驳，这倒不是因为张辽说的他们哑口无言，而是纠缠内阁官职的都是一些实力弱小的团体，而像陈群等实力强大的集团自然知道内阁官制一定会便变，他们才不会舍本逐末，以放弃控制议会的代价而纠缠区区几个官职呢。

所以即便他们知道张辽这番话中也隐隐有指责他们的意思，但却因为张辽没有直说，他们也不便主动出头认错，大家哑巴吃饺子——心中有数就是。

“文远，你有何意见就直说吧。那本关于北疆议会的书彧自然要好好研读，不过能亲自聆听北疆议会主持者的讲解不是更好嘛！”荀彧担心张辽说多了可能会激起麻烦，他虽然知道张辽一进京师便摆出置身事外的态度，可是荀彧更担心张辽的操蛋脾气，担心有个万一不是什么好事了。荀彧更不敢肯定张辽此次回京究竟有没有惹事的打算，于是赶紧开口打圆场。

张辽本就没有炸刺儿的打算，这可是于他低调的本意不符的。刚才那番话也只是看着那些人实在不像话，刻意的点一点而已。荀彧一开口，张辽立时顺着台阶就下来了。

张辽呵呵一笑道：“文若太过抬举张辽了。对于议会的组建，虽然辽本人是倡议者，但是真到了组建之时，也是毫无头绪。唯一可以倚仗的就是一颗公心。北疆虽然没有大战，但是北方异族对边疆的压力依旧很大，所以北疆没人会去刻意拖延，都想着如何才能解决问题而不是去不断地寻找问题。至于过程中遇到了问题，那就立刻解决，一个人解决不了就大家一起商量，必要时还会有人做出些妥协退让。我早就说过，所谓政治，就是一门妥协的艺术。在诉求不同时，我们可以求同存异。首先解决相同的诉求，然后集中解决不同的诉求。实力强大的……也可以本着‘损有余而补不足’的原则后退一步或者几步，只要根本利益没有受损也就可以了吗？”

张辽说到这里，看着表情各异的众人，心中不由得为曹操、荀彧暗自叹息，遇到这么一群人，也算他们倒霉。幸好北疆强大的士族、世家实在太少，而曹操当初为了限制自己的实力并扩张他本人的实力而将冀州又划出了征北将军的管辖范围，这也让张辽在组建北疆议会时轻松了许多。至少冀州的地方势力可是要比原本的并州、幽州合起来都要强大。

“文远将军，不要如此轻描淡写嘛。你可以说说具体的事情。中央的国家议会也需要北疆的议员，文远将军如今身为京师中唯一一位北疆官员，可是不能不为北疆做主哦？”

张辽闻言一看，原来开口的是伏完。这位身为皇亲国戚的不其侯如今也因为曹操的放松和议会的筹建而开始抖搂起来。尤其是议会成员的比例分配，士族、世家（贵族）和皇族、商业集团各占两成，百工、胡人、军方和寒门士人均分剩余四成。这位不其侯因为身份，可以在贵族、皇族中稳占一个名额。

张辽听着伏完那有点阴阳怪气的话心中好笑，而周围熟悉张辽的人也纷纷露出笑脸，准备看热闹。凡是了解张辽的人都知道，张辽不会轻易放过敢于恣意挑衅自己的人，尤其是挑衅者还是那种没什么实力的人。

“不其侯此言何意？国家议会筹建本就是照着四征将军和单独划分出来的司隶一地这五个地域分配名额的。照着二、二、二、一、一、一、一的比例，雒阳只要留出空缺就是，北疆自然会推举合适的人选进京任职。难道这个规矩又要改了？还是不其侯能够左右地方议员的名额分配？抑或是……天子又想玩什么幺蛾子？”

说到最后一句话，张辽的原本有些半开半合的双眼猛然间睁开，闪出一道慑人的精芒，让注视着张辽的伏完和其他人心中一凛。此时他们才想起来，张辽不但是个才华出众的文人，同时还是一个杀人不眨眼的杀神！

最要命的还是张辽在最后一句话中点出对天子的不信任，并且成功的让曹操及众人想起了大军渡江前夕天子玩出了敕封刘备的把戏。这也让曹操、陈群、董昭、郗虑等人看着伏完的眼神充满了寒意，只不过这些人心中所想却各自不同罢了。

又是荀彧，见到气氛不对头，荀彧再度开口圆场。以荀彧的身份和在众人心中的地位，包括张辽在内，那些眼中透出寒意的人纷纷收敛起那种能够杀人的眼神。

张辽这时候却突然间站起身，用自己居高临下的眼神扫视了在场的众人一遍，眼神略显颓唐的说道：“自己的权益要自己争取，这句话固然不错。但是不顾现实和自己的实力一味强求，那就不是英雄行为，而是十足的莽夫。妥协不是胆怯，相反却是一种大度。退让也不是怯懦，这是真正的风度。对于诸位感到为难的问题，辽也无话可说。不过辽还是要提醒诸位，赶紧解决问题。别忘了，南方还有四家诸侯和数不清的蛮族。北方虽然没有了割据的诸侯，但是却有实力更强的胡人。一个陷入内斗的中央是会让地方抵御胡人的实力受到影响的，除非诸位愿意再看见一个割据势力的出现。好自为之吧！”

张辽说完，推开身后的椅子，扭头就走。在他身后，留下了一群目瞪口呆的人。

“爷是穿越者！爷拥有这个时代的人们所不具有的超前意识和眼光！但是爷却不是救世主！国家没有爷一样存在，地球离了爷一样转动。爷只是一个有着超前眼光的穿越者，却不是能够包打一切的反穿内裤的家伙。”

张辽昂着头走出丞相府，脑中一片清明，原本还有些迷茫的思路完全清晰。在张辽初到这个时代，他就没有自己打天下、坐江山的打算，只是想着投靠一个好老板，然后得过且过的过上安全的生活。然而事情的发展却将他逐渐推到了前台，从一个猛将到一个名将，然后又是军政全才、文学大家，直到曹操的妹夫并渐渐有了威胁曹操的实力和地位。

可是张辽并不想过这种劳心伤神的生活，于是干脆将大杂烩般的议会内阁制抛出来，谁知道这又将他自己牵扯进去。在北疆的议会顺利组建并运行了一年多之后，张辽原本以为中央和其他地方即便是依葫芦画瓢也能自己做下去，可是却还是拖拖拉拉至今。

“诸位，不要让私心蒙蔽了你们原本清明的心灵和明亮的眼睛！也不要再求助于别人！你们需要自己做出决断了，做出一个没有天子时的决断。难道你们能有篡位的勇气，却没有限制君权和自己的勇气吗？若是你们继续如此……我也要重新考虑自己的立场啦！”

张辽走到相府门口，回头向众人会议的大厅方向看了一眼，扭过头，毫不犹豫的迈出了相府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