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石敬瑭割十六州，借契丹建后晋

后唐的江山，本是沙陀枭雄李克用、李存勖父子两代人浴血拼杀打下来的。李存勖灭后梁、平前蜀，定都洛阳，定国号为大唐，史书称作后唐，鼎盛之时兵锋极盛，一度有一统天下、恢复大唐旧土的势头。可他登基之后沉迷享乐，宠信伶人宦官，猜忌朝中功臣宿将，没过几年就死于邺城兵变，义兄李嗣源趁乱入京继位，便是后唐明宗。明宗在位八年，轻徭薄赋、整顿军纪、安抚百姓，中原大地稍稍从战乱里喘过气来，可他一死，后唐立刻又乱成一锅粥。儿子李从厚性格懦弱，压不住各方藩镇，养子李从珂又在凤翔起兵夺位，骨肉相残、同室操戈，后唐的根基彻底动摇，也给了野心勃勃、暗藏异心的石敬瑭一个千载难逢的可乘之机。

石敬瑭本是沙陀部人，父亲名叫臬捩鸡，早年跟着李克用南征北战，立下不少军功，官至刺史。石敬瑭自幼沉默寡言，不爱嬉闹，唯独喜欢埋头研读兵书，最崇拜战国名将李牧、西汉名将周亚夫，立志要做能征善战的将帅。长大之后，他跟着明宗李嗣源冲锋陷阵，多次在乱军重围之中拼死救下李嗣源的性命，深得李嗣源信任与器重。李嗣源还把亲生女儿永宁公主嫁给他为妻，加封他为河东节度使，让他镇守太原——这里是后唐起家的龙兴之地，城池坚固、兵精粮足、地势险要，石敬瑭就此手握重兵，成了后唐境内实力最强、最让朝廷忌惮的藩镇诸侯。

李从珂兵变称帝之后，对石敬瑭这个手握重兵的姐夫又怕又恨，两人表面维持亲戚情分，暗地里互相猜忌、势同水火，谁都知道早晚必有一战。清泰元年，石敬瑭按照礼制到洛阳参加明宗葬礼，为了打消李从珂的疑心，他整日装病消瘦，饭也不吃、觉也不睡，一副病入膏肓的模样。妻子永宁公主心疼丈夫，多次入宫求曹太后出面说情，李从珂看在太后面子上，才勉强答应放他返回太原。临别酒宴之上，李从珂喝得酩酊大醉，醉醺醺拉住永宁公主的手，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道：“这么急着回太原，是不是要和石郎一起起兵反叛啊？”公主听了这话心惊肉跳，回去之后一字不差告诉石敬瑭，石敬瑭吓得冷汗直流、浑身发抖，从此彻底断了对朝廷的念想，暗中加紧积蓄粮草、扩充兵马、打造军械，只等时机一到，便举兵夺位、自立为帝。

清泰三年五月，公元936年，李从珂听从心腹大臣薛文遇的计策，下诏强行调任石敬瑭为郓州天平节度使，想把他调离经营多年的河东老巢，一步步削夺他的兵权，最后再找机会除掉他。诏书送到太原府衙，石敬瑭看完气得拍案而起，立刻召集心腹谋士桑维翰、亲信大将刘知远等人到内堂议事。他指着桌上的诏书，拍着桌子厉声说道：“先帝在世之时，亲口授我太原重地，许我终老于此，如今朝廷无故把我调任郓州，分明是设下圈套要杀我！太原城坚粮多、将士用命，我当传檄天下诸镇，外结契丹强兵，起兵自保、争夺天下，诸位以为如何？”

刘知远当即上前一步，拱手正色进言：“明公兵强马壮，据守河东形胜之地，足以抗衡洛阳朝廷，根本不必向契丹称臣，更不必割让中原土地。只需多送金帛财物，便可借得契丹兵马，何必自降身份、自取其辱到这般地步！”

桑维翰却连连摇头，急步上前反对，声音急促地说道：“刘公此言大错特错！如今唐军四面云集，各路兵马步步紧逼，若不借契丹铁骑相助，我军必败无疑！只要能成就帝王大业，割让燕云十六州、向契丹国主称父，都只是一时权宜之计，等大事一成、天下坐稳，日后再慢慢图谋补救便是！”

石敬瑭一心只想坐上皇帝宝座，哪里听得进刘知远的忠言劝阻，当即命桑维翰立刻草拟降表，派亲信使者星夜兼程赶往契丹王庭，向契丹国主耶律德光许下三大屈辱承诺：一、割让卢龙一道及雁门关以北燕云十六州全境；二、每年向契丹进贡绸缎三十万匹，永不间

断；三、石敬瑭以儿子之礼侍奉耶律德光，自立为儿皇帝，事事听命于契丹。

耶律德光看完石敬瑭送来的降表，喜出望外、仰天大笑，对着帐下契丹群臣高声说道：“我昨夜梦见天赐石郎于我，今日果然应验，这是上天要把燕云膏腴之地送给我契丹啊！”他一刻也不耽误，当即亲率五万精锐铁骑，对外号称三十万大军，从雁门关大举南下，直奔太原救援石敬瑭。

消息传到洛阳皇宫，李从珂勃然大怒，立刻下诏削夺石敬瑭所有官爵，任命大将张敬达为太原四面招讨使，统率数万大军北上围攻太原。张敬达抵达太原外围，在晋安寨一带掘壕立营、修筑壁垒，把太原城围得水泄不通，日夜督军猛攻。石敬瑭凭仗太原城高墙厚，率军苦苦坚守，日夜盼着契丹援军早日到来。

同年九月，耶律德光率领的契丹大军终于抵达太原城下，契丹铁骑趁着唐军不备，直冲唐军主营阵营，张敬达猝不及防，全军大败溃逃，只得退守晋安寨死守。石敬瑭见状大喜，立刻打开太原城门，亲自出城拜见耶律德光。一见到耶律德光，石敬瑭立刻跪地叩拜，恭恭敬敬口称：“儿臣石敬瑭，拜见父皇帝！”耶律德光上前亲手扶起他，摸着他的后背笑着说道：“我观你气度不凡，有帝王之相，日后必成中原之主，我儿尽管放心，有我契丹大军在，定助你顺利登基称帝。”

此时晋安寨内还有唐军五万余人，张敬达死守营寨不肯出战，李从珂又派赵德钧、赵延寿父子率大军北上救援张敬达。可赵德钧也心怀异志，想借契丹之力自己称帝，暗中派使者秘密拜见耶律德光，许诺送上大量金帛财物，只求契丹立自己为中原皇帝。石敬瑭得知消息之后，吓得魂飞魄散、坐立难安，生怕到手的皇位被人抢走，立刻派桑维翰连夜赶往契丹大帐苦苦求情。

桑维翰到了契丹大帐之外，直接跪在地上，从清晨一直跪到傍晚，涕泪横流、磕头不止，对着帐内哭着说道：“石郎一心归降父皇帝，甘愿割让燕云、自称儿臣，忠心天地可鉴、日月可表！赵德钧乃是反复无常的小人，若立他为帝，他日必定背信弃义、背叛契丹，不如立石郎为帝，契丹可永享燕云之地与岁岁贡赋，好处无穷！”

耶律德光见状心意已决，便指着帐前一块巨大磐石对桑维翰说道：“我已许诺立石郎为帝，誓言如同这块磐石一般，坚固不改、绝无变更！”当即下令赶走赵德钧的使者，命令契丹与石敬瑭联军合力围攻晋安寨。

晋安寨被围数月之久，内无粮草、外无救兵，士兵们饿得只能杀马充饥，军心涣散、人人思逃。副将杨光远见大势已去，劝张敬达开营投降，张敬达怒目圆睁，厉声斥道：“我受明宗厚恩，身为朝廷大将，宁死不降叛贼与夷狄！”杨光远见他宁死不肯投降，趁其不备，拔出佩刀一刀斩杀张敬达，随后率领全军将士打开营门投降契丹。耶律德光把五万唐军降兵全部交给石敬瑭统领，后唐北方精锐尽归石敬瑭所有，后唐北线防线彻底崩溃，再无抵挡之力。

同年十一月，耶律德光在太原柳林修筑登基祭坛，亲自解下自己身上的契丹帝王衣冠，亲手披在石敬瑭身上，正式册封他为大晋皇帝，史称后晋，改年号为天福。登基大典之上，石敬瑭对着耶律德光再三拜叩首，高声宣誓说道：“儿臣石敬瑭，永尊父皇帝，岁岁纳贡、不敢有违，燕云十六州即刻交割版图百姓，绝不食言！”此时石敬瑭已经四十五岁，耶律德光才三十四岁，儿子比父亲整整大十一岁，千古未有之奇耻大辱，就此铸成。

石敬瑭称帝之后，立刻率领大军与契丹铁骑一同南下，直逼洛阳都城。李从珂派兵出城抵挡，可后唐将士早已无心恋战，一路上纷纷丢盔弃甲、投降晋军。李从珂站在洛阳宫城城楼之上，看着城外晋军与契丹铁骑旌旗蔽日、刀枪如林，自知大势已去、回天乏术，对着身边

群臣悲声叹道：“我当年起兵夺位，本想振兴后唐江山，不料今日败于石郎之手，落得国破家亡的下场，我无颜再见先帝于地下啊！”

闰十一月二十六日，李从珂带着曹太后、刘皇后、皇子李重美，以及象征皇权的传国玉玺，一同登上洛阳玄武楼，在楼下堆起干柴纵火自杀，存续十三年的后唐王朝就此灭亡。石敬瑭率军顺利进入洛阳，安抚百官、稳定民心，随后下令迁都汴州，将汴州升为东京开封府，后晋王朝正式定都中原，站稳脚跟。

天福三年，公元938年，石敬瑭履行当年对契丹的承诺，正式把燕云十六州的版图户籍、百姓田产全部交割给契丹。这十六州包括幽、蓟、瀛、莫、涿、檀、顺、新、妫、儒、武、云、应、寰、朔、蔚，涵盖今天北京、天津、河北北部、山西北部大片土地，是中原北方最重要的天然屏障，万里长城的险要关隘尽在其中。燕云十六州一割让，契丹骑兵便可长驱直入华北平原，中原再无险可守，为后世宋辽百年战乱埋下深重祸根，深刻影响中国历史走向近四百年之久。

完成燕云交割之后，石敬瑭对契丹更加恭顺卑微，每次给耶律德光写信，都自称“儿皇帝”，称耶律德光为“父皇帝”，一字不敢失礼。契丹使者来到后晋境内，石敬瑭必定亲自出城跪地接旨，不敢有丝毫怠慢。每逢契丹有吉凶庆吊之事，他都派使者送去奇珍异宝、金银绸缎，送礼的车队连绵不绝、日夜不停，后晋府库渐渐空虚，百姓赋税日益沉重，朝野上下、民间百姓无不怨声载道。

后晋大将安重荣镇守镇州，见石敬瑭卑躬屈膝侍奉契丹，心中愤恨难平，当众斥责契丹使者无礼，还接连上奏石敬瑭直言进谏：“陛下以中原天子之尊，向夷狄之主自称儿子，竭尽中原百姓的血汗膏血，供奉贪得无厌的契丹，臣身为大将，深以为耻！臣愿率精兵数万与契丹决一死战，收复燕云失地，洗刷中原国耻！”

石敬瑭生怕惹怒契丹招来灭顶之灾，不仅不听安重荣的忠言，反而派大将杜重威率军攻打镇州，擒杀安重荣，还特意把安重荣的首级打包送给耶律德光请罪。大将刘知远依旧镇守太原，见石敬瑭如此卖国求荣、自取其辱，心中早已失望透顶，暗中招兵买马、积蓄实力，对身边亲信部下说道：“石郎割地称儿，失尽民心军心，必不能长久，我当固守河东重地，静观天下之变。”

石敬瑭在位六年时间，对内安抚各地藩镇、适当减免赋税、整顿地方吏治，还下令大臣修撰《旧唐书》，保存整理唐代史料，也算小有一番作为；可对外始终受制于契丹，年年进贡、事事听命，活得胆战心惊、如履薄冰。天福七年，公元942年，石敬瑭因各地藩镇叛乱不断、契丹又频频催逼贡物，整日忧惧不安，最终忧郁成疾、卧病不起。

临终之际，他把养子石重贵召到病榻之前，紧紧握着石重贵的手，气息微弱地叮嘱道：“我一生征战四方，借契丹之力才得天下，割让燕云、自称儿臣，实属无奈之举。你继位之后，务必继续小心侍奉契丹，千万不可轻启战端，否则必定招来灭国之祸，切记切记！”

说罢，石敬瑭溘然长逝，享年五十一岁，庙号高祖。他死后，石重贵继位登基，不肯再向契丹称臣，只愿意自称孙子，耶律德光大怒之下，亲率大军南下攻打后晋，后晋王朝仅仅存续十一年，便被契丹大军所灭，石重贵被俘北上，最终客死异乡，后晋就此彻底灭亡。

石敬瑭以藩镇诸侯起兵，为了争夺皇帝宝座，不惜割让中原北方屏障、甘当契丹儿皇帝，虽然开创后晋王朝，却也留下千古骂名、遗臭万年。燕云十六州的丢失，让后世中原王朝在数百年间，始终直面北方游牧民族的铁骑威胁，五代乱世的中原大地，也因这一场屈辱交易，陷入更深的动荡与战乱之中，直到数百年之后明朝建立，这片失地才被逐步收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