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黄巢称帝号大齐，长安焚掠宗室

僖宗李儇自金光门仓皇西逃，一夜之间便奔出长安数十里，惶惶不安如同丧家之犬，身边只带了几名妃嫔、几个年幼亲王，由宦官田令孜亲自领着五百神策军护送，日夜不停，直奔骆谷而去。皇帝一走，长安城内顿时大乱，皇宫之中百官四散奔逃，有的躲入民宅，有的弃官归乡，有的则悄悄收拾细软，准备日后投奔西川。城中百姓更是惊慌混乱，不知大祸将至，朝廷府库之中堆积如山的金帛粮草，先被乱民一拥而上抢得一干二净，昔日万邦来朝、车马如云的天下第一都城，一夜之间竟成了一座人心惶惶的空城。

朱雀大街之上，丢弃的车马遍地都是，宫墙之下散落的器物狼藉不堪，就连御道两旁朱红色的雕花木栏，都被百姓拆下来劈柴烧火，一眼望去，尽是凄凉破败之象。往日里笙歌不断、行人如织的长安，此刻只剩下风吹街巷、鸦鸣宫阙，一派亡国前夕的惨淡景象。

黄巢大军自潼关一路向西挺进，沿途州县官员早已闻风丧胆，根本不敢抵抗，要么开城投降，要么弃城逃跑，六十万大军盔甲战马连成一片，旌旗遮天蔽日，刀枪剑戟在日光之下闪闪发光，队伍前后绵延几十里，马蹄踏过之处尘土飞扬，声势震动整个关中。没过几日，大军便浩浩荡荡开到长安城下，城上守军早已无心恋战，纷纷放下兵器，不敢出战。

金吾卫大将军张直方在城中观望多时，心知唐朝气数已尽，无力回天，若再顽抗，只会白白送了满城军民性命，只好带着几十名留在城里来不及逃走的文武官员，出城十里，摆上香案礼品，跪在道路两旁，亲自迎接黄巢进城。

黄巢坐在装饰黄金的肩舆之上，身穿赭黄色龙袍，腰系玉带，头戴平天冠，前后左右皆有铁甲骑兵严密护卫，甲光映日，刀枪林立，一派帝王气象。行至城下，百姓挤在路边围观，有人害怕发抖，有人惊慌失措，有人暗自哀叹，全都屏住呼吸，不敢发出半点声响。黄巢缓缓掀开轿帘，目光扫过长安城楼，又看了看两旁跪迎的官员，转头对身边太尉尚让说道：

“我起兵十年，转战万里，从濮州起事，渡过江淮、攻下广州、攻破洛阳，今日终得打进长安。我此举并非为一己之私要当皇帝，实在是天下百姓被唐朝苛政欺压太久，民不聊生，我不得已起兵，替天行道，救民于水火。”

尚让连忙躬身拱手，朗声答道：

“大王顺应天意民心，讨伐暴君，安抚百姓，关中百姓早已翘首以盼，日夜等着大王前来安定天下，如今大王入城，正是苍生之幸！”

黄巢微微点头，当即下令，命尚让带着前锋部队先行入城，安抚民心，整顿秩序。尚让拍马挺枪，行至朱雀大街正中，勒住缰绳，沿街大声宣告，声音传遍大街小巷：

“黄王起兵，本是为百姓而来，不像唐朝皇帝，从不怜惜你们死活！你们只管安心居家，切勿自己惊慌逃窜！义军所过之处，不害良民，不抢私财，凡有违反军令者，立刻斩首示众，绝不轻饶！”

义军刚进城时，果然纪律严明，遇到贫苦百姓，还会主动分出粮食布匹予以救济，长安百姓见了，心中稍稍安定，街巷里渐渐有人敢出门走动，不再是之前死一般的寂静，不少人家甚至焚香设案，暗自庆幸总算能过几天安稳日子。

第二日，黄巢整理好全套帝王仪仗，在众将簇拥之下，浩浩荡荡进入大明宫，登上含元殿，接受全军众将朝拜。殿上钟鼓齐鸣，香烟缭绕，将领们披甲握剑，分列左右，齐声高呼万岁，声音震动大殿梁柱，久久不绝。黄巢端坐龙椅之上，手扶龙案，目光威严扫视阶下众将，缓缓开口说道：

“唐朝统治天下二百八十余年，历代君王多有昏庸，欺压百姓、穷兵黩武，宦官乱政于内，藩镇割据于外，天下大乱，百姓流离失所，饿殍遍野。如今我拿下长安，平定关中，正应当革除旧弊，改朝换代，重整乾坤，安定天下百姓。”

话音刚落，尚让立刻走出队列，跪地高声奏道：

“大王功德遍布天下，人心所向、天命所归，理应正式登基称帝，改年号、立国号，上应天意，下顺民心，以安天下人心！”

孟楷、盖洪、费传古、赵璋等一众将领也一齐跪地叩头，齐声说道：

“恳请大王早日登基，君临天下，安抚万民，臣等愿效死力，辅佐新朝！”

黄巢见状，拍着龙案放声大笑，笑声震得殿瓦微颤，当即下令，命手下官员立刻挑选吉日，筹备登基大典。众人本以为还要择日再行大礼，谁知黄巢心意已决，不愿多等，就在当天，便在含元殿正式登基称帝，定国号为大齐，改年号为金统，大赦天下。

登基礼毕，黄巢又下旨，册立妻子曹氏为皇后，任命尚让为太尉兼中书令，总揽朝廷政务；赵璋为侍中，掌管朝廷文书奏章；孟楷为尚书仆射，兼任兵马大元帅，掌天下兵权；盖洪、费传古等人，也一一封为将相，朝廷内外官员各有封赏。同时又下达严令：唐朝旧官之中，三品以上全部罢免，四品以下保留原职，愿意投降归顺大齐者，量才任用；若是不肯投降、暗中怀贰者，一经查出，立刻抄没家产，全家处死。

命令颁布之后，唐朝旧臣大多心向李唐，不肯屈身投靠，纷纷躲起来不肯露面，有的逃回故乡，有的则乔装打扮，偷偷赶往四川投奔僖宗，长安城中一时人心惶惶，旧官人人自危。

金吾卫大将军张直方虽然当日出城跪迎，表面归顺大齐，心里却依旧忠于唐朝，不肯真心归附。他暗中将数十名唐朝公卿大臣以及皇室子弟，悄悄藏在自己府邸高墙之内的夹壁密室之中，关紧大门，断绝内外往来，秘密谋划，只等四方藩镇救兵赶来，便里应外合，复兴唐朝。他还再三严令府中下人，此事事关重大，若走漏半点风声，满门抄斩，下人无不心惊胆战，不敢多言。

谁知没过十天，大齐密探便已查到实情，快马加鞭进宫禀报。黄巢听说之后，当即拍案大怒，双目圆睁，厉声怒斥：

“我入城那日，对你封官许愿，待你不薄，你竟敢心怀二心，私藏李唐叛党，暗中图谋害我，实在是欺人太甚，留你不得！”

当即下旨，命孟楷率领三千精兵，火速包围张直方府邸，破门而入，将府中藏匿的皇室子弟、公卿朝臣一百多人，尽数抓捕，一一点名之后，全部押往西市刑场斩首。一时间，鲜血染红御街，尸体堆积遍地，长安百姓远远望见，无不心惊胆战，街巷之中再也没人敢私下议论唐朝，人人噤若寒蝉，生怕祸从天降。

黄巢杀了张直方及所藏朝臣，依旧怒气难消，又下死命令：

搜捕长安城内所有唐朝皇室，无论男女老少，一律处死，一个不留！

士兵得令，四处搜查，挨家挨户排查，凡是李唐子孙，不管是亲王郡王，还是县主王孙，不管是白发老翁，还是襁褓婴儿，抓住就杀。有的被当场斩杀，有的被扔进水沟淹死，有的被关在屋内活活烧死，无一幸免。黄巢又命人取出殿中省、宗正寺所存皇室名册，按册一一捕杀，不漏一人。一夜之间，长安城内李唐宗室几乎被杀绝，血流成河，尸横街巷，就连尚在襁褓之中的婴孩，也没能逃过一死，昔日尊贵无比的天潢贵胄，落得如此下场，令人唏嘘。

杀尽宗室之后，黄巢仍不解气，又下令：

挖开唐朝历代皇陵，盗取里面金银财宝，充作军资！

士兵手持斧头凿子，一拥冲进渭水北岸诸陵，将唐高祖、唐太宗、唐高宗、武则天以下历代帝后陵墓，尽数挖开，劈开棺椁，丢弃尸骨，把墓中金银珠宝、锦绣器物、奇珍异宝洗劫一空。棺中尸骨被随意扔在荒野，任凭风吹日晒、鸟兽啄食，关中父老远远望见，无不流泪悲叹，都道唐朝宗庙覆灭，竟到了这般凄惨地步。

这时候，黄巢虽然占据长安，登基称帝，声势浩大，可实际上号令所及，不过潼关以西关中一地，关东各州依旧被唐朝旧官与藩镇牢牢控制，四方藩镇皆手握重兵，虎视眈眈，盯着关中，

只待时机一到，便会发兵西进。

朝中不少有识将领，都看出隐患深重，纷纷进宫劝谏。孟楷一身戎装，跪地叩首，恳切奏道：

“陛下虽然平定关中，登基称帝，可四方藩镇并未臣服，河东李克用拥有沙陀精锐骑兵，勇冠天下；汴州朱温占据中原要地，兵强马壮；河中王重荣屯兵陕虢，虎视眈眈。此三人皆为当世枭雄，日夜窥伺关中。陛下应当尽快派兵东出，攻占关东州县，扩大地盘，巩固根基，不然时间一久，强敌四集，必生大祸！”

盖洪也上前一步，躬身进言：

“陛下刚刚登基，人心尚未稳固，如果不早日平定四方，只守着关中这一块地方，恐怕各地唐军四面聚集，将长安团团围住，到那时我军进退两难，悔之晚矣！”

黄巢听了，却一脸不以为然，摆手斥责道：

“我已拿下长安，占据天府之国，手握百万大军，四方那些小小藩镇，有什么值得担心的！不必多言！”

自此之后，黄巢便天天在宫中与妃嫔饮酒作乐，听戏观舞，沉迷声色享受，再也不考虑长远大计，就连四方紧急军报，也懒得翻看批阅，朝廷大小政务，全都丢给尚让、孟楷等人处理。大齐君臣，渐渐都被长安的繁华富贵迷了心窍，只知享乐，不思进取。

军中将士长期没有严法约束，也渐渐放纵起来。刚进城时还能遵守军纪，到后来，竟光天化日之下闯入民宅，抢夺百姓财物，奸污妇女，富家大户、公卿旧宅受害最为严重。坊市之中，哭声日夜不绝，百姓这才恍然大悟，原来大齐军队比唐朝官兵还要残暴，都后悔当初迎接黄巢入城，心中怨恨不已，暗中纷纷设法逃亡，有的躲进深山老林，有的则冒死投奔各地藩镇唐军。

黄巢也渐渐听到百姓怨声载道，知道军心民心已乱，于是在军中再下严令：

“凡有胆敢抢夺百姓财物、奸污妇女者，一律斩首示众，绝不姑息！”

可是士兵作乱已久，恶习已成，根本难以制止，杀一儆百不过是做做样子，抢掠奸淫之事反而愈演愈烈。长安城内十户有九户空无一人，米价飞涨，一斗米竟贵至数千钱，饿死街头之人日渐增多，昔日繁华盖世的都城，如今变成一片人间废墟，就连朱雀大街两旁的商铺酒肆，也被烧抢一空，满眼都是断壁残垣，凄凉无比。

消息辗转数月，终于传到四川，僖宗住在成都行宫之中，听说黄巢已在长安称帝，国号大齐，李唐宗室被屠戮殆尽，历代皇陵又遭挖掘毁弃，当场放声大哭，悲痛欲绝，竟要以头撞柱自尽，左右侍从急忙上前死死拦住，百般劝解，可他依旧捶胸顿足，悲泣不止，对身边侍臣哽咽说道：

“我年幼昏庸，不明事理，宠信宦官，疏远忠臣，以致宗庙倾覆、国家危亡，祖宗陵墓被人挖开，皇室子弟被杀尽，我还有什么脸面去见地下列祖列宗！”

田令孜在一旁躬身而立，连忙上前劝道：

“陛下不必如此悲痛，更不可自轻自贱。如今四川地势险要，府库富足，兵器粮草充足，四方藩镇听说陛下在西川坐镇，必定会相继起兵救驾。黄巢虽然暂时占据长安，不过是釜中游鱼，一座孤城，外无援兵，内无粮草，终究难以长久守住，用不了多久，便会自取灭亡，陛下只管安心在西川静养，静候各路大军收复京城便是。”

僖宗听了这番话，心中稍稍安定，这才慢慢停止哭泣，当即命翰林学士立刻草拟诏书，通告天下，召集各路军队星夜驰援京城，讨伐黄巢，收复长安。诏书一出，天下震动，河东节度使李克用、汴州刺史朱温、河中节度使王重荣、义武军节度使王处存等人，都接到诏书，纷纷起兵，各自率领精兵强将，向关中进发，四方救驾的旗帜，一时间纷纷竖起，大齐政权顿时四面受敌，岌岌可危。

黄巢虽然一时占据长安，登基称帝，声势煊赫，可四方战火已起，民心尽失，粮道将断，败亡之象，其实在他称帝那天起，便已悄悄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