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黄巢仙芝合兵，转战南北破州县

乾符三年暮春，王仙芝斩蕲州刺史裴渥、与黄巢盟誓不复招安，两路义军合势于齐鲁，连破曹、濮、沂、郓四州，饥民归附者日以万计，关东州县望风瓦解。唐廷虽以宋威为诸道行营招讨使、王铎为都统，发兵数万进剿，然将无战心、士无斗志，官军与义军接战，往往一触即溃，千里中原已然烽烟遍地，李唐社稷摇摇欲坠。

黄巢自沂州一槊伤宋威，威名震于山东，麾下兵马已近六万，族弟黄揆、黄思邺，外甥林言，大将盖洪、费传古各领一部，军纪严明，所过之处不掠良民、只诛贪吏，百姓箪食壶浆，道路相迎。王仙芝则拥兵七万，以尚君长、尚让、柴存、毕师铎为爪牙，纵横濮、曹之间，两部义军遥相呼应，或分或合，使唐军首尾不能相顾。

这一日，黄巢正在冤句大营校场阅军，忽有探马飞报入帐，言王仙芝已自濮州起兵，西取考城、雍丘，欲直逼东都洛阳，特遣使者持书来约，共取洛阳肘腋之地阳翟、郏城，一战震动关中。

黄巢展书阅毕，拍案而起，大笑道：“仙芝公此番总算识得天下大势！洛阳乃大唐根本，若断其手足，关中必自乱，此计正合我意！”

帐下诸将闻言，无不振奋。林言年少气盛，按剑上前道：“舅父，洛阳城高池深，仓储数百万石，若能一鼓而下，我军便可据险而守，进可取关中，退可保中原，天下藩镇必闻风归附，大事可成！”

盖洪亦躬身进言：“黄公，阳翟、郏城两县守兵皆不足千人，官吏贪暴，百姓怨声载道，我军一至，必开门而降。只需先取二县，再围洛阳，唐军纵有援军，亦难施展。”

黄巢点头称善，当即传令：“黄思邺领一万老弱辎重留守冤句，其余五万精壮，即刻造饭整军，鸡鸣时分拔营，星夜赶赴阳翟，与仙芝公合军！违令者，斩！”

军令一出，全营震动，将士们磨枪备马，炊火连天，不到夜半，已然整装待发。次日天方微亮，黄巢身披重铠，横槊立马于阵前，一声令下，五万大军旌旗蔽野，刀枪映日，浩浩荡荡向阳翟进发。沿途饥民闻黄巢军至，纷纷弃锄从军，或担粮相赠，行至阳翟城下，队伍已增至七万余众，声势震天。

此时王仙芝已率本部七万兵马屯于阳翟城西，见黄巢军至，亲自披甲出营，拱手笑道：“黄兄弟用兵如神，果然如期而至，有你相助，洛阳唾手可得！”

黄巢翻身下马，还礼道：“仙芝公先行开道，某不过追随其后。只是洛阳金吾卫守军数万，不可轻敌，当以疲兵之计，先破外围，再寻机攻城。”

二人并马入城，阳翟知县早已闻风弃官而逃，城中守军不战自散，义军兵不血刃便占城池。中军大帐之内，王仙芝当即分兵：命尚君长、柴存领两万精骑奔袭郏城；自与黄巢合兵十万，屯于阳翟休整，打造云梯、冲车，预备攻城器械。

不过三日，郏城捷报传至：尚君长率军至城下，守军开城归降，知县被擒斩于市，粮草甲械尽数缴获。东都洛阳闻讯大震，百官士民争相携家出逃，金吾卫大将军齐克让急令紧闭四门，昼夜登城守备，洛阳城内人心惶惶，鸡犬不宁。

消息传至长安，少年僖宗正在御球场与宦官蹴鞠，闻义军距洛阳仅百里，吓得面如土色，手中蹴鞠落地，拉着田令孜衣袖涕泣不止：“阿父，反贼要破洛阳、入长安了，朕该如何是好？”

田令孜心中虽慌，面上却强作镇定，抚着僖宗脊背道：“陛下勿忧，一群饥民乌合之众，何

足惧哉！老夫即刻下严诏，催宋威进兵，再调忠武、宣武、义成三道兵马驰援洛阳，旬日之内，必破贼军！”

僖宗这才收泪，颤声道：“全凭阿父做主，千万莫让反贼入京。”

田令孜当即拟诏，飞马传至各路藩镇，然各镇节度使皆因康承训平庞勋有功反遭贬斥，心怀怨望，大多拥兵观望，只遣数千老弱兵马虚张声势，不肯与义军死战。

宋威接诏，虽怯战不前，却不敢公然抗旨，只得自沂州收拢残兵三万，令副将曹翔分兵一万袭扰义军后路，自己亲率主力，缓缓向阳翟进发，一路迁延，日行不过三十里，意在避战。

探马飞报入阳翟大营，黄巢听罢，对王仙芝冷笑道：“宋威老贼怯如鼠雀，此番自来送死，正好一战歼其主力，令唐军再不敢正视我军！”

王仙芝大喜道：“黄兄弟勇冠三军，前番已败宋威，此番还请兄弟为前部先锋，某领大军为后应，共破唐军！”

黄巢慨然领命，次日亲引三万精骑，列阵于阳翟城东旷野，旌旗猎猎，甲仗鲜明。宋威率军至，见义军军容整肃，心中先怯三分，却只得硬着头皮，令军士列阵迎敌。

两阵对圆，黄巢横槊立马，高声喝骂：“宋威老狗！前番沂州饶你狗命，今日还敢来寻死？速速下马受缚，某可留你全尸，否则，踏平你营，鸡犬不留！”

宋威又羞又怒，拍马舞刀而出，厉声喝道：“狂贼黄巢！汝聚众作乱，荼毒生灵，今日天子天兵在此，定将汝碎尸万段，以谢天下！”

言毕，两马相交，槊来刀往，大战五十余合。宋威年老力衰，又心存畏惧，刀法渐渐散乱，破绽百出。黄巢看得真切，大喝一声，长槊如闪电般横扫，正中宋威右手腕骨，宋威痛彻心扉，钢刀脱手坠地，魂飞魄散，拨马便逃。

“老贼休走！”

黄巢哪里肯放，拍马紧追，槊尖直指宋威后心。宋威亲卫数百骑拼死上前阻拦，黄巢怒目圆睁，长槊连挑，连杀十数人，亲卫纷纷溃散。宋威在亲兵舍命护卫下，狼狈逃入山林，收拢残兵，仅剩三千余人，再不敢与义军接战，只得退守陈州，闭门深沟，再不出战。

黄巢乘势挥军掩杀，义军将士人人奋勇，个个争先，刀劈枪挑，唐军尸横遍野，血流成河，粮草器械尽数被义军缴获。经此一战，唐军主力大损，洛阳守军更是胆裂魂飞，齐克让下令死守，绝不出战。

王仙芝、黄巢合兵一处，乘胜西进，连破密州、许州，兵锋直抵汝州城下。汝州刺史王镣，乃当朝宰相王铎亲弟，倚仗兄势，贪赃枉法，苛待百姓，听闻义军将至，急调城中兵丁两千登城死守，又遣人星夜赴洛阳求援。

黄巢与王仙芝至汝州城下，见城上守备稍严，黄巢笑道：“小小汝州，弹丸之地，何足挂齿，半日必破！”当即令军士四面围城，堆土为山，架起云梯百余架，昼夜猛攻。

城中守军本就饥疲不堪，又恨王镣平日苛待，战不到两个时辰，军心已然溃散。有守城士卒暗中打开南门，义军一拥而入，城中顿时大乱，喊杀声震天。王镣欲从后衙挖洞逃走，被林言率轻骑追上，生擒活捉，五花大绑押至中军大帐。

王仙芝见王镣是宰相之弟，心中暗生招安之念，面上却故作怒色，拍案喝道：“汝身为一州刺史，眼见百姓饿死沟壑，不赈不救，反倒催税害民，今日被擒，还有何言？”

王镣跪地叩头不止，涕泪横流：“大将军饶命！下官知罪

，下官愿修书于家兄王铎，劝其奏明天子，赦大将军之罪，授以高官厚禄，永镇荆襄，望大将军开恩！”

王仙芝闻言，心中大喜，当即命人将王镣暂且收押，待日后再作计较。此事很快传入黄巢耳中，黄巢勃然大怒，当即披甲入帐，指着王仙芝厉声斥道：“仙芝公莫非又动招安之意？王镣乃朝廷贪虐爪牙，留之无益，不如斩首以明军威，公为何心软至此？”

王仙芝面色涨红，支吾道：“黄兄弟息怒，留王镣在营，可作日后与唐廷交涉之资，并非便要受招安。”

黄巢冷笑道：“公若再存此念，必坏大事！唐廷阉宦当道，君暗臣昏，岂肯真心容我等义军？留此贼，只会令数万将士心寒，令天下百姓失望！”

王仙芝被黄巢斥得哑口无言，只得作罢，却终究不肯杀王镣，依旧囚于营中。二人由此嫌隙更深，虽仍同路而行，却已是貌合神离，各存心思。

此后数月，义军分兵转战南北：王仙芝引兵南下，连破郢州、复州、随州，兵临荆襄，声势复振；黄巢则引兵东向，再破沂州、青州、齐州，纵横齐鲁大地，所过之处开仓放粮，诛杀贪官，百姓归附愈众，麾下人马已近二十万，兵甲齐备，声势远超王仙芝。

唐廷屡战屡败，招安之议再起，田令孜暗遣宦官为使者，至王仙芝营中许以高官，封其为左神策军押牙兼监察御史。王仙芝大喜过望，当即应允，瞒着黄巢，暗中遣心腹尚君长赴唐营接洽降事，欲独自受封，割据一方。

不料此事被宋威部下探知，尚君长行至半途，被官军截获。宋威嫉恨王仙芝受招安得官，竟谎称阵前擒获贼首，将尚君长斩于军前，传首四方。王仙芝得知心腹被杀，又惊又怒，方知唐廷毫无信义，悔恨交加，当即挥军猛攻荆南，却遭山南东道节度使李福与沙陀骑兵伏击，大败亏输，士卒死伤过半，势力大衰。

黄巢在齐鲁闻知王仙芝兵败、尚君长被杀，长叹一声：“仙芝公优柔寡断，志在割据，终至自食恶果，可惜！可叹！”当即整军南下，欲引兵接应，然路途遥远，未及赶到，噩耗已至——乾符五年正月，王仙芝在黄梅被曾元裕官军团团围困，力战终日，身被数创，死于乱军之中，五万义军尽数溃散，仅剩尚让率万余残部，拼死突围，北上投奔黄巢。

尚让率残部至亳州城下，见黄巢便伏地痛哭，叩首不止：“仙芝公已死，群龙无首，数万义军将士皆愿推黄公为主，统领全军，为仙芝公报仇，为天下百姓讨还公道！”

帐下黄揆、林言、盖洪、柴存、毕师铎等诸将尽数跪地，齐声高呼：“愿奉黄公为冲天大将军，改元称王，号令天下，不灭李唐，誓不罢休！”

黄巢扶起尚让，登高而立，目光如炬，朗声道：“仙芝公虽死，义旗不倒！自今日起，某称冲天大将军，改元王霸，置官属，定号令，整军经武，与昏唐血战到底！凡我义军将士，秋毫无犯，救民水火，有违者，军法从事！”

全军将士山呼万岁，声震原野。黄巢当即整顿全军，合王仙芝旧部，共得十余万众，汰弱留强，编为百营，军纪一新。休整三日后，黄巢下令挥师渡江南下，开山辟路七百里，突入浙东，连破虔州、吉州、饶州、信州四州，兵锋直指闽粤。

唐军守将望风溃逃，州县接连陷落，义军转战千里，势如破竹，所过之处，贪官污吏尽被诛杀，粮仓尽开济民，唐末天下大乱之势，至此再难逆转，李唐三百年江山，已然走到崩解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