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樱时

他们在村子里住了下来。

邻居们都很热情，今天这家送点米，明天那家送点菜。有个叫阿部的老汉，年轻时跟着田中种地，知道很多姑姑的事。他每天都来坐坐，用生硬的泰语加比划，给阿普讲那些年的故事。

“你姑姑刚来的时候，一句日语都不会。”阿部比划着，“见人就笑，笑得可好看了。”

阿普听着，心里暖暖的。

琬帕听不懂，阿普就翻译给她听。她一边听，一边点头，偶尔问几句。

乃丁很快就和村里的孩子们混熟了。他虽然不会说日语，但会玩。孩子们比划着玩捉迷藏、玩打仗，玩得不亦乐乎。没几天，他就学会了好几句日语——“你好”“吃饭”“来玩”。

有一天，他跑回来，兴奋地喊：“阿普哥哥！我知道樱花是什么了！”

阿普笑着问：“是什么？”

乃丁拉着他的手往外跑。跑到村口，他指着路边一棵光秃秃的树说：

“就是这个！他们说，春天的时候，这树上会开满粉红色的花，可好看了！”

阿普抬头看着那棵树，想起姑姑坟前的那一棵。

“是啊，很好看。”

乃丁仰着头问：“那现在为什么没有？”

“因为还没到春天。”

乃丁点点头，认真地说：“那我们等春天来了再看。”

冬天过去了。

有一天早晨，阿普推开门，发现门口的樱树冒出了一个个粉红色的小花苞。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琬帕走出来，站在他旁边。

“要开了？”

阿普点点头。

“快了。”

樱花开了的那天，整个村子都变成了粉红色的海洋。

山坡上、路边、屋前屋后，到处都是盛开的樱花。风吹过，花瓣纷纷扬扬地飘落下来，像下了一场粉红色的雪。

乃丁在樱花雨里跑来跑去，伸手接花瓣，接住了就高兴地喊：“姐姐！我接住了！”

琬帕站在树下，仰着头看着那些花瓣。阳光透过花瓣照下来，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阿普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好看吗？”

琬帕点点头，眼睛有

些发亮。

“好看。比我想象的还好看。”

阿普握住她的手。

“下次让乃丁也来。”

琬帕笑了。

那天下午，他们去了后山的坟前。

姑姑坟前的樱树也开了，满树粉红。花瓣落在坟头上，铺了薄薄一层。

阿普跪下来，双手合十。

“姑姑，樱花开了。我们来看你了。”

琬帕也跪下来，双手合十。

乃丁学着他们的样子，跪在一边。

风吹过，花瓣飘落下来，落在他们身上。

他们跪了很久，谁也没有说话。

回去的路上，乃丁忽然问：

“阿普哥哥，姑姑听得见我们说话吗？”

阿普想了想，说：“应该听得见。”

乃丁点点头，又问：“那她高兴吗？”

阿普看着远处的樱花，轻声说：

“高兴。她等了一辈子，终于等到了。”

乃丁似懂非懂，点点头。

走了几步，他又问：

“那我们以后还来吗？”

阿普看向琬帕。

琬帕说：“来。每年来。”

乃丁高兴地跳起来。

“好！每年都来看樱花！”

在日本的最后几天，阿普带琬帕去了父亲小时候生活过的地方。

那是一个更小的村子，在山的那一边。房子早就没了，只剩一片空地，长满了野草。但旁边有一条小溪，溪水很清，哗哗地流着。

阿普说：“我爹小时候就在这里玩水。”

琬帕蹲下来，伸手摸了摸溪水。水很凉，清可见底。

“你爹要是知道我们来了，一定很高兴。”

阿普点点头，望着那条溪水，很久没有说话。

乃丁脱了鞋，卷起裤腿，跳进溪水里。水只到他的小腿，他在里面跑来跑去，溅起一朵朵水花。

“姐姐！水好凉！好舒服！”

琬帕笑着喊：“小心点，别摔着。”

乃丁头也不回地应了一声，继续跑。

阳光照在溪水上，波光粼粼。

阿普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

的感觉。

他想起父亲说过的话：在日本看星星的时候，旁边的人不一样。

现在他懂了。

旁边有琬帕，有乃丁，有他要保护的人。

这才是最重要的。

离开的前一天，他们又去了姑姑的坟前。

阿普带了一样东西——一棵小小的树苗，是从阿瑜陀耶带来的菩提树苗，一直用湿布包着，活得好好的。

他在姑姑坟前挖了一个坑，把树苗种下去，培上土，浇了水。

“姑姑，这是从阿瑜陀耶带来的。让它陪着你。”

琬帕在旁边帮忙，把土压实。

乃丁从远处跑来，手里捧着一把樱花花瓣，撒在树苗周围。

“姑姑，给你花花！”

风吹过，花瓣飘起来，又落下去。

菩提树苗静静地立在坟前，嫩绿的叶子在风中轻轻摇晃。

他们站在那里，看着那棵树，很久很久。

第二天一早，他们出发去港口。

村里人都来送行。阿部老汉拉着阿普的手，说了很多话，阿普只听懂了一半——大概是“再来”“保重”之类的。他点点头，用日语说：“谢谢。一定再来。”

孩子们围着乃丁，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乃丁用刚学会的日语和他们道别，说错了就笑，笑完了再说。

船要开了。

他们上了船，站在船舷边，向岸上的人挥手。

岸上的人也在挥手，喊着什么。

船慢慢离开港口，越走越远。

岸上的人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个小黑点。

乃丁趴在船舷上，拼命挥手，直到什么都看不见了。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阿普和琬帕，忽然问：

“阿普哥哥，姐姐，我们明年还来吗？”

阿普和琬帕对视一眼，都笑了。

“来。”琬帕说，“每年都来。”

乃丁高兴地跳起来。

“好！每年都来看樱花！每年都来看姑姑！”

海风吹过来，带着咸腥的气息。

船往南驶去，穿过层层海浪，往家的方向。

远处，海天一色，无边无际。

他们的故事，还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