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二章 何为“天下”

李成旭本来心里就七上八下的，赶忙说道：

“辽王殿下，坏消息该不会是天朝皇帝不同意这和亲一事吧？”

李成旭说完，就瞧见辽王殿下沉重的点了点头，随后说道：

“倒也不全是，但也差不多。”

李成旭一听辽王殿下这话，云里雾里，好像听了，又好像没听。

一想到还有好消息，赶忙问道：

“殿下，那好消息呢？”

朱启踌躇了一下，口中念叨着“这……”

李成旭赶忙走上前来，从口袋里又磨出了一个小盒子，恭恭敬敬的就递到了朱启的面前。

朱启眉头一皱，抬手说道：

“不可不可，使臣你不要这样。”

李成旭“啧”了一声，露出理所当然的表情说道：

“殿下安心，这些并不是什么名贵的东西，只是一些家乡的特产。”

朱启犹豫一下，不动声色的将盒子收起，随后便说起了好消息。

好消息就是他辽王朱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方才暂时稳住了局面，不然今天就能看到临安公主嫁人的消息了。

李成旭一听小腿肚子都软了，立马就开始央求道：

“辽王殿下，殿下！您可一定要为我们出出主意啊，事到如今，怎么办才好啊？”

怎么办？一般王爷，这个时候还能怎么办，那肯定是直接撂担子，凉办！

但朱启可不是一般的王爷，他可是辽王殿下！

李成旭就听到辽王殿下虽然面露难色，但这一股难色之中，分明还有一线生机。

辽王殿下那是欲言又止止又欲言啊，表情可以说是相当精彩，李成旭立马就说道：

“殿下，外臣这边七拼八凑，还是能有差不多一箱家乡特产的……”

朱启神色一凝，浑身上下仿佛都写满了大大小小的正字，就拉住了李成旭的双手，当场表示：

李使者，不，李大人！咱们两是什么关系啊？你要是生在大明，那我现在立马推荐你当中书省左丞相！

不过没关系，本王还是可以强烈支持李大人你去当高丽丞相的。

而关于和亲一事，也不是全无回转余地，虽然皇帝不是很想把临安公主嫁给高丽，但本王已经作过铺垫，这个时候再赶紧加一把劲，没准还有机会。

那李成旭一愣，加什么劲啊？

“争亲啊！”

朱启就说了：

“你就写一封折子，就说愿意与其他使臣公平竞争，此事若是能成，有本王在幕后帮你，十之八九能成！”

李成旭那么一合计，这事情有道理啊，只要有辽王殿下在背后做内应，真要是和其他使臣公平竞争，要是能提前获得考题，那不是赢定了？

反正按照辽王殿下的说法，继续这么下去也迎娶不到临安公主的，真要是如此，还不如按照辽王殿下说的这个方法呢。

到时候赢了，把临安公主娶到手，名分有了，威望也有了，到时候在北元和大明之间浑水摸鱼，然后趁着鹬蚌相争，自己高丽渔翁得利，一举拿下辽东，岂不美哉！

李成旭心里这么一想，如此一来就能完成大王给的任务了，立马就喜上眉梢欣然答应。

朱启一看，也是喜上眉梢，这不就上钩了吗！

两个人心里各怀鬼胎，但表面上已然成为无话不说的好兄弟，聊了一阵以后，朱启便送客告辞，没过多久，李成旭就安排人送来了一个大箱子，至于箱子里——全是特产！

而李成旭不知道的是，这两天还有很多的多国使臣们，都开始陆陆续续的送来各种各样的特产。

在这一切的背后，那些如同鬼魅一般的皇帝禁卫们，也就是锦衣卫的雏形特务们，已经将一个个的消息递送到了大内之中。

朱启则是继续心安理得的一边收礼，一边将收到的各种礼物，无一例外的全部送去内务府。

差点没把内务府的那些内官们给吓出毛病来，前两天还是一个个的小盒子，今天怎么就变成一个个的大箱子了！

这也过于夸张了一些。

不过在正月初八这一天，朱棣一脸凝重的就找了过来，见到三哥朱启还在慢悠悠的喝茶，赶忙凑过来说道：

“三哥，那些外国使臣真的已经纷纷上折子，要求公平竞争临安公主，原本吵的不可开交的朝臣们也不吵了，果然一切都在你的算计之中啊！只不过……”

看着朱棣欲言又止的模样，朱启呵呵一笑：

“只不过爹找我是吧？”

朱棣点了点头，担忧道：

“三哥，你说爹是不是知道你在那些使臣们背后做得事情了？爹不会责罚你吧？三哥你相信我，这绝对不是我去说的，要不然我跟你一起去，这事情我也有一份，责任我也担了。”

朱启看着朱棣，让他赶紧拉倒吧，这事情跟你有啥关系啊，话是我说的，人是我怂恿的，礼物是我收的，就算是有责任，那也是我一人承担啊。

不过朱启估摸着也不会有什么大事，毕竟自己做这件事情，可以说压根就没有躲着朱元璋，真要躲着，也不会吧收到的礼物尽数送到内务府去，那基本上等同于告诉朱元璋，那些外国使臣们给自己送礼物了。

就算是那些锦衣卫特务们，没有这么厉害，朱元璋也会奇怪，安排人调查一番。

倒不如说，朱元璋耐着性子看了这么久，现在才来喊自己过去，朱启反倒是觉得有点晚了呢。

朱启也是二话不说，站起来收拾了一下自己的仪容仪表，当然在朱棣的眼里，差不多就是收拾遗容了。

朱棣觉得自己要是敢这么跟使臣们眉来眼去的，怕不是当场就要被朱元璋给打死了。

朱启笑着拍了拍朱棣的肩膀，说道：

“去和你姐姐临安公主说一声，就说她的姻缘幸福，包在三哥身上了。”

话音刚落，朱棣还没有回话呢，就听见外面有内官过来了，果然是朱元璋派来，让朱启过去一趟的。

朱启跟着内官很快离开，那内官也是不多话，问什么也就只有一句：

“殿下别问了，咱家也不清楚，殿下到了就知道了。”

别看朱启表面上很洒脱，自信满满的模样，但其实内心里还是有一点点的忐忑的。

不过事情都已经做了，到了这一步都算是一切进展顺利，也没什么好担心的。

朱启心里这样想着，给自己打了打气，随后就走进了朱元璋的书房。

一推开门，屋子里烧着暖炉，那内官退了出去将门关好。

朱启就瞧见朱元璋坐在屋子里，边上放着一堆整整齐齐的小盒子小箱子，可不就是朱启前几天送来的那些使臣们贿赂的礼物吗。

朱元璋看着走进来的朱启，说道：

“老三，你自己说吧，你为什么收受那些番邦使臣的贿赂？”

朱启先是一愣，随后大为冤枉的说道：

“爹，这把金银珠宝收到了腰包里，那才叫收受了贿赂，但孩儿根本就没塞自己腰包，全都塞到您的腰包了，真要算起了，这贿赂，不对，这应该叫朝贡的礼物，是给爹您的才对啊。”

朱启一番话说完，本来还板着脸孔的朱元璋顿时笑出了声，随后一拍桌子，说道：

“就你老三鬼点子多，你要不是把这些东西送到内务府，就凭你跟外藩使臣私下接触，我能只是简单喊你过来而已？”

朱元璋说的也确实是真的，朱启估摸着自己但凡贪心一点，把这些钱财给私下收下来，那指不定已经被吊起来打了。

朱元璋是何许人啊？洪武大帝啊，封禁王朝特务政治的代表帝皇，远一点的不敢说，这皇城之中，任何风吹草动，想要瞒过他，那是非常不现实的。

朱启也不啰嗦，换上了一脸认真地表情，恭恭敬敬的作揖，随后沉声道：

“孩儿之所以这么做，自然是为了帮爹爹您分忧解难啊！”

朱元璋一愣，问道：

“帮我分忧解难？”

“没错！”朱启认真的说道：

“爹爹你想，这些外邦使臣们一个个的全都来求公主，别的占城，爪哇，南安，暹罗，真腊等等这些弹丸小国就不说了。

他们要公主，无非就是图我大明公主丰厚的嫁妆，但如果直接拒绝，难免受人口舌诟病。

至于说高丽和倭国，那真的就是狼子野心！”

朱启加重了语气，就听朱元璋问道：

“你且跟我说说，他们有何狼子野心啊？”

朱启立马说道：

“先说高丽，自前元混乱，被逐出中原这段时间，高丽虽然名义上臣服与北元，但实际上背地里可没有少做小动作，蚕食了北元不少领土。

这还是元朝与高丽通婚近百年的结果，尚且如此，我大明将公主下嫁和亲，难道他们就能因为这层姻亲关系，与我大明和睦相处？”

朱启可是清楚记得，历史上，李成桂夺权篡位，臣服大明后没多久，朝鲜世宗继位，便开始的推行北拓政策，将北方边界推向图们江以南地区。

侵占了大明六镇之地，美名其曰帮着大明防御女真。

朱启又继续说道：

“他们要求娶公主，无非就是希望能够稳住我们大明，北元那边离不开高丽的帮助，自是不会跟他们翻脸。

两头讨好，无非是抱着投机倒把的心思，无论是那边优势，对他们都有利。

北元优势，他们就帮北元，蚕食我大明领土。

我大明优势，到时候我大明北伐北元之时，他们又借着帮我们的名义，蚕食北元塞外领土。

爹你说，这公主咱们要不要嫁？”

朱元璋并未说话，而是问道:

“当今天下大势，这高丽若真愿意出兵帮助我们，岂不是好事？

臣工们近些日子，可都在讨论此事，希望能够以和亲结盟高丽，让他们能够出兵相助呢。”

朱启立即嗤之以鼻，说道：

“请高丽出兵相助，何不想想，唐时回纥所作所为？”

朱启所说的，乃是安史之乱时候，本来是大唐盟友援军的回纥，差点就跟叛军一起覆灭了大唐，尤其是在帮助大唐夺回了首都长安与洛阳以后，反意越来越明显。

也幸亏当时的郭子仪留了一手，回纥才没有得逞。

若是单纯指望外族的力量来打仗，唐朝的例子就是最好的证明。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可是千年历史总结和验证的经验啊。

朱元璋还未说话，朱启话锋一转，说道：

“况且，爹，你是想做一个坐拥中原十三州的王朝皇帝，还是愿做一个，继承大元疆域，真正的一统天下呢！”

朱启话音逐渐高昂，心里却是在打鼓。

因为他的这句话，现在来看有点离经叛道，毕竟朱元璋打出的旗号，便是驱逐胡虏，恢复中华，旗帜鲜明的反对元朝的。

此时说出继承大元疆域，并且将常规意义上的天下，放眼到了北元曾经的疆域，包括所有的蒙古地区，西伯利亚地区，以及高原等等地区，都在此涵盖范围之内。

这可是大明此时的儒生们，不敢想也不敢说的事情。

但历史上的朱元璋，却就是这么做的！

他在彻底击败了北元朝廷以后，便开始承认北元是中华正统，目的不为别的，因为你只有承认北元是中华正统，曾经北元统治过的领土，我大明同样有权利统治啊！

这也是自秦始皇开始的大一统思想下，中华文化圈中的潜规则，但凡是建立起的新王朝，如果疆域没有前代王朝那么大的话，难免心里就难受。

所以新开国的朝代，往往都是开疆拓土最积极的朝代，不为别的，就为了一个自秦始皇开始的大一统思想——一统天下！

而这个“天下”的概念，在经历了北元之后，朱元璋的眼界，早已不是中原十三州那么点大的地方了。

这天下，该是大元极盛时的疆域！

历史上的朱元璋是这么做的，朱棣也是这么做的！

朱棣为何要五征漠北？因为漠北，在朱棣眼里，也是天下。

只可惜后来的情况，大家都知道，一场土木堡之变，一个叫门天子，硬生生打断了大明正盛昌隆的气运。

正因为历史上，朱元璋有这样的胸襟和气魄，朱启才敢这样说。

而见到朱元璋的神采越来越热烈起来，朱启便知道自己赌对了，果然就见到朱元璋看着身后的漠北地图，长舒了一口气，欣慰道：

“老三，你能有如此心怀天下之心，实在是大大超出我的想想，我大明当然不能止步中原十三州，这草原上千里，这高丽五百里，也迟早是我大明的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