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4.哥本哈根

1919年9月15日，来自慕尼黑的蒸汽列车缓缓驶入哥本哈根车站。

结束了长达两天的列车之旅，卢格安走下车厢，呼吸着外面清新的空气，舒服地抻了个懒腰。

“我和夏洛特接下来会去玻尔先生的府邸。”

“文豪丝先生订好了酒店。”

卢格安和莫里兹两人同时说道，皆是愣了愣，接着同时大笑出声。

“那我们就此分别了。”

“慕尼黑见，卢格安。”

兄弟两人拥抱一下，莫里兹便洒脱地带着文豪丝率先离开。

等到两人走后，夏洛特好奇地问道：“卢格安，我们要住在哪里？旅店吗？”

“不，我们将直接住在波尔教授的府邸。”卢格安摇摇头，看着一辆正缓缓驶来的泰脱拉黑色轿车，笑着说道：“这不就来了。”

轿车缓缓停在在两人面前，一个身穿深褐色大衣的男人微笑着走下来，那人正是和卢格安在柏林有一面之缘的尼尔斯·玻尔。

在柏林时，两人虽有见面，但却没有过多交集。

一是因为在场大佬太多，卢格安还排不上号；二就是玻尔的行程太忙了，没有时间和卢格安细细详谈。

这也是为何玻尔会单独邀请卢格安的原因。

“好久不见，海因里希先生，还有海因里希夫人。”

“好久不见，玻尔先生。”

卢格安和玻尔友好地握了握手。

还没等卢格安说些客套话，玻尔就摩拳擦掌，颇为兴奋地说道：“海因里希，对于不相容原理，我最近有一些想法……”

看着玻尔迫不及待的样子，卢格安一时间哭笑不得。

好家伙，这位比泡利还要极端，上来第一句话就离不开学术。

卢格安轻咳一声，打断了玻尔的话。

“玻尔先生，我想我们在讨论物理之前，应该先倒一杯红酒，再慢慢聊，不是吗？”

玻尔这才恍然醒悟过来。

刚才他一路上都在思考着“不相容原理“，导致一见面就迫不及待地说了出来，完全忘了他们这是在火车站。

玻尔歉然地笑笑：“失礼了。我们上车吧，玛格丽特已经烤好松饼了。”

“太好了，我和夏洛特一上午都没吃东西了。”卢格安笑着点点头。

一个小时的车程后，众人终于来到了玻尔的家，一个坐落于哥本哈根市郊的大庄园。

“玛格丽特，我们回来了！”

一进门，玻尔就冲着楼上大声喊道。

不一会，一个噙着淡淡微笑的美丽妇人就出现在众人视野里。

玻尔的夫人，玛格丽特顺着回旋楼梯快步走下来，来到众人面前，接过夏洛特手里的行李箱。

“Well，这就是传说中的德意志最年轻的研究生，海因里希先生了吧。”

“很荣幸见到你，玻尔夫人。”卢格安摘下圆顶帽，彬彬有礼地说道：“这位是我未婚妻，夏洛特·克莱因。”

“叫我夏洛特就好。”夏洛特矜持地微微一笑。

“多么漂亮的女孩！”

玛格丽塔不无赞叹地上下打量着夏洛特，啧啧称奇，搞得夏洛特一阵脸红。

这时，玻尔站了出来，插话道：“准备好午餐了吗？玛格丽塔？这两位德国的客人还没吃午饭呢。”

“当然了，我的大物理学家。”

玛格丽特右脚后撤一步，微微屈膝，脸上则噙着揶揄地笑容。

玻尔无奈地冲卢格安耸耸肩：“玛格丽特就这样，天天和我拌嘴。”

“事实上，夏洛特也是如此，玻尔先生。”卢格安深有同感地点点头。

两个男人互相对视一眼，同时叹了口气。

做男人难啊……

二楼的餐厅里，四人围坐在长长的餐桌旁，享用着玛格丽特亲手做的午餐。

“丹麦的菜肴还合胃口吗？”

“很可口，玻尔夫人。”卢格安好奇地问道：“这是什么菜？Gulasch？”

“Gulasch？”玛格丽塔笑着摇摇头“不，这是Bigos。你只能在波兰和丹麦才能吃到。”

夏洛特仔细辨认着盘子中的食材，但最终还是放弃了，直接开口问道：“这是怎么做的？”

“牛肉，或者鹿肉，加上蘑菇和酸菜……”

玛格丽特没有藏私，直接把菜谱说了出来。

“还有最重要的香肠。”玻尔补充道。

“是的，香肠。”玛格丽特冲玻尔笑笑：“蒜味的。”

夏洛特认真地将菜谱记下，准备回德国之后就去尝试一下。

一顿愉快的午餐很快结束，夏洛特在玛格丽特的带领下，先去收拾房间。

而玻尔看了看卢格安，试探着问道：“海因里希，你想不想出去散散步？”

“去哪？”

“就在花园。”玻尔耸耸肩：“如果你想，我们也可以去费尔卢德公园，那里有很漂亮的喷泉。”

卢格安笑着说道：“看来我在哥本哈根的生活不会无聊了。”

“肯定不会。”玻尔认同地点点头：“我们甚至可以去西兰岛，或者埃尔西诺，你知道这里离瑞典不远。”

两人一边说着，一边穿好大衣，走出大门。

二楼的一个房间内，正在收拾东西的夏洛特，顺着窗户看到两人逐渐走远的背影，好奇地问道：“他们这是要去哪？”

“只是散步罢了。”

正帮忙收拾行李的玛格丽特耸耸肩：“玻尔很喜欢散步，可能海因里希先生也被他拉出去一起了吧。”

夏洛特转过头，看着这个颇有气质的丹麦女人，敏锐地注意到她微微隆起的小腹。

“几个月？”

“嗯？”玛格丽特愣了愣，抬头看到了夏洛特注视自己小腹的视线，这才恍然醒悟，笑着回答道：“三个月了。”

“恭喜。”

“谢谢。”

夏洛特走到玛格丽特身边，不由分说地将她手中的箱子抢了过来。

“怀孕的女人不能这么劳累，玻尔夫人。”

“没关系的，这种小箱子我还搬得动……”

还没等玛格丽特说完，夏洛特就直接打断道：“怀孕初期过于劳累，会导致流产的，玻尔夫人。”

在夏洛特的强烈要求下，玛格丽特最终坐到了一旁的椅子上休息。

看着房间里忙来忙去的女孩，玛格丽特好奇地问道：“你是学医的吗？小夏洛特？”

“是的。”夏洛特点点头：“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你的手。”玛格丽特解释道：“很漂亮的手指，除了钢琴家，就只可能是医生了。”

“事实上我也学过一段时间钢琴。”

两人沉默了一会，直到玛格丽特看到夏洛特从行李箱中拿出两床被单，这才惊讶地问道：“我亲爱的小夏洛特，你和海因里希先生是分开睡的？”

“是的。”夏洛特诚实地点点头。

“我的上帝！”玛格丽特不可思议地看着夏洛特：“我和我先生在你这个年龄的时候，甚至连洗澡都在一起！”

玛格丽特的话好像打击到了夏洛特。

夏洛特放下手中的衣架，长叹一口气，坐到床上，颓然地说道：“我倒是也想形影不离，但卢格安他不肯动我。”

“为什么？”玛格丽塔纳闷地问道：“我不相信有人能拒绝你的美貌，小夏洛特。”

“他说我太小了，还没成年。”

看着夏洛特郁闷的表情，玛格丽特摇头笑笑：“我亲爱的小夏洛特，你应该感到庆幸才对。海因里希先生这是爱你的表现。”

“可是……”

夏洛特欲言又止，摇摇头，长叹了口气。

玛格丽特眨眨眼睛，起身坐到夏洛特身边，握住了夏洛特的小手。

“如果你不介意，我有一下午的时间可以倾听你的故事。”

夏洛特抬起头，正好对上玛格丽特清澈的眼神，心里一震。

或许是玛格丽特别样的人格魅力，也或许是这些话压在夏洛特心里太久了。夏洛特最终没忍住，向玛格丽特述说起了自己和卢格安那复杂的感情史……

一下午的时间悄然而逝，直到日薄西山，卢格安和玻尔也没有回来。

收拾完房间的夏洛特，和玛格丽特一起到厨房，准备今天的晚餐。

“所以我很迷茫，玛格丽特。”夏洛特一边切着胡萝卜丁，一边苦恼道：“我不知道自己的想法是不是正常的。”

另一边，玛格丽特用汤勺慢慢搅拌着锅中的浓汤，阵阵肉香弥漫而出。

“那天分别后，你有去看望过那个男孩吗？“

“没有。“夏洛特摇摇头：”卢格安不让我进监狱。”

“那答案就很简单了，小夏洛特。”

玛格丽特看着火候差不多了，便关上了灶台，走到夏洛特背后，轻轻揉着夏洛特那一头深咖色的长发。

“其实你一早就知道答案，只是一直都不敢承认而已，不是吗？”

夏洛特沉默不言，眼神里满是复杂。

“不要想那么多，小夏洛特。”玛格丽特怜惜地抚摸着夏洛特的小脑袋：“这世界上没有永恒的爱情。看清自己，有时比看清他人更重要。”

夏洛特没有言语，也不知道听明白了没有，只是沉默地点点头。

就在这时，一楼突然传来了开门声，接踵而至的就是一阵激烈的争吵声。

“不不不，海因里希。你要认识到，麦克斯韦方程组和经典电磁学是经受过时间考验的！你不能为了解释电子，而把他们全部推翻！”

“玻尔先生，如果一个理论的基本公设令人觉得不太安稳，这个理论的前景也就不那么乐观了！还记得欧几里得第五公设吗？”

听着楼下喧闹的争吵声，玛格丽特和夏洛特对视一眼。

“看样子那两个人应该是回来了。”玛格丽特微笑着说道，似乎对这一场景并不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