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章 其实不想死

九黎山最擅长追踪的小黑子身形如同鬼魅一般掠过树梢，悄无声息的立在随风摇摆的树梢之上。

立定之后，他举目四望，远远看见一辆马车疾驶过来，马车看上去很普通，但一定经过了改装，才能在这样的林地中如履平地一般。马车周围不见人跟着，只一个赶车的车夫。但在暗处跟着的人，却不下十个！

这十个人呈扇形一般，将马车护的滴水不漏，倘若要出手劫车抢人，小黑子不知道他们的胜算有多大。

又看了一会，直到那辆马车从眼前驶过。小黑子的呼吸都变轻了几分，底下的马车以及护着马车的黑衣人，也并没有察觉到有人的存在。

直到马车不见了踪影，小黑子才一个大鹏展翅，自树梢顶上轻跃而下。

立刻有人冲到了他面前来：“小黑哥，动手不？”

“不行。”小黑子缓缓摇头：“咱们打不过他们。”

打探消息与追踪他们是在行，要论拳脚功夫，他们这一组人给人塞牙缝估计都不够。

“那现在咋办？”

“我继续跟着，你返回去将这边的消息告诉宋师兄。”小黑子很快拿定了主意：“这群人实在太谨慎了，这些天不住店也不歇脚，真真是昼夜不停的在赶路，也不知道世子爷他们能不能追得上。”

小黑子相当忧愁，对方再这么不眠不休的赶路，别说世子爷追不上，他也快吃不消了。

“这一趟，但愿不要累死了才好。快去吧。”

……

此时宋南州，也正领着人不眠不休的赶路，他们没有马车的拖累，又全都是脚程最好的马，虽然跟温香他们有一天的时间差，但这样没日没夜的追赶，还是将距离拉的越来越近了。

当小黑子派来的人回转来回话时，宋南州便令队伍停下来休整。

听闻小黑子并没有将人追丢，已经继续追踪下去后，宋南州略显疲惫的俊脸稍稍松缓了些，问他：“我们要追赶上他们，还需多少时间？”

“怎么也得大半天的时间才行。”那人斟酌着说道：“不过宋师兄，那群人个个武艺都不低，小黑哥的意思，咱们人手不够的话，还是不要贸然出手。”

“必须要将他们拦截在大周境内，否则一旦让他们离开大周，进了西域，机会就更加渺茫。”宋南州一身黑色劲装端坐马背之上，环视一圈路边或坐或站，或活动手脚的九黎山的师兄弟们：“这一路上，辛苦大家，等回到京都，师兄弟们任何要求，我宋南州能做到的，绝不推辞一个字！”

便有个身材魁梧的汉子哈哈大笑起来：“兄弟们，可都要把握好这大好的机会啊。想要升官发财的，可得指着这一次了。宋师弟，我别的不要，就要唐师弟家里那口好酒，十坛！”

宋南州微微一笑：“这有何难。”

其他师兄弟们闻言，也一扫这一路来的疲态与辛苦，俱都笑着畅想起了未来。

真有那想建功立业的，自然十分动心。

“前往西域的师兄还没有消息传回来？”在温香第一次被童恒止抢走时，宋南州就飞鸽传书九黎山的师兄，请他们去往西域一趟，查查西域最近的动向，以及有没有什么稀奇古怪之事发生。

算起来，也早该有消息传回来才对。

果然其中一名专门收集整理消息的瘦高个子大江站了起来：“师兄，大鬼师兄的消息前些天已经送了回来，你知道他这个人，打听消息是能手，但总是东一榔头西一榔头，也不管有没有用，一股脑儿全送了回来。我这些天正在整理，是以才没有立刻将消息告诉你。”

宋南州点点头，九黎山虽是江湖门派，但没人比他更清楚他这些师兄弟们的能耐。“都有些什么消息？”

“西域小国众多，其中以吐蕃、乌孙、龟兹、姑墨以及卑陆等几个小国实力为强。但其中不少小国内乱都十分严重，尤以姑墨为最。姑墨的国主病重卧床，如今代他处理国事的大王子，不过底下的王子都不服他，动不动就拔刀子拼命。这几个王子中，五王子不在姑墨国内。于是大鬼师兄就着重打听了一下这位五王子，幸好身边带着你之前给他的那副画像，这一打听，竟发现那人正是姑墨五王子，这五王子时常扮作商人带着商队，多次出入我大周境内。上次师兄你的东西被抢，以及这次掳人的事件，根据时间来推算，多半就是那位姑墨五王子干的了。”

“姑墨？”宋南州微微眯眼，总算在千头万绪中找到了方向。“他们国家在闹内乱，五王子却还能闲情逸致的跑到大周来掳人，想必这其中，定有什么蹊跷之处？”

“是，听大鬼师兄的意思，这几年姑墨一直在寻什么灵女，他们国家的大巫卜算到灵女将要出世，好像地点是在咱们大周境内，那以后，五王子就借着商队之名时常出入大周了。”大江说完，扑哧一声笑了：“灵女？也亏得他们想的出来，也只有西域那边，才总这么神神道道的。兄弟们说说，这世上何来什么灵女之说？”

众人都笑了起来。

宋南州却没笑。

灵女？

指的就是她吧。

“他们找灵女，要做什么？”

“说是为国主祈福呢，说灵女拥有至高无上的灵力，有她护持着国主，国主就能恢复健康什么的。不过大鬼师兄说他不信这些，还在努力追查。至于其他国家的消息……”

“给大鬼回信，告诉他不必理会其他国家，只查姑墨这一个国家就行。”宋南州打断他，在听到灵女二字时，他就能够确定，打温香主意的，定然就是姑墨了。

什么至高无上的灵力？她变成了人之后，就跟普通人一样，根本没有所谓的灵力。为国主祈福，只怕并不是真正的目的——

宋南州有些不敢往下深想，还是要尽快找到她，尽快将她救出来才行！

……

正欲整队出发，忽的耳朵一动，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宋南州竖起手掌示意大家噤声。

大江急忙趴在地上，将耳朵凑在地面上，很快抬起头来，小声道：“宋师兄，后头有人追来了。”

宋南州点点头，“那就等一等他们。”

不过片刻，一队铁骑飞奔而来。领头那人跳下马，对着宋南州行了一礼：“宋世子，陛下让我等前来助你一臂之力。”

来人竟是禁卫军副指挥使狄秋明。

宋南州很快笑起来：“陛下可有话交代你转告我？”

狄秋明也笑道：“陛下说了，还请世子爷全须全尾的回到京都，否则绝对饶不了你。这次的事，若干得好了，陛下就不再追究，至于其他的，等你回了京都，又再做商量。只一点，以后再敢这样撂挑子就跑，可别怪陛下不顾念血脉亲情！”

宋南州心里大喜，忙跳下马来，对着京都的方向跪了下去，“多谢陛下不怪之恩！”

景帝那句“至于其他的，等你回了京都又再做商量”的话，虽说没有立刻就同意赐婚的意思，但其中那万事都好商量的意思宋南州却是听得出来的。

看来，交代郑青山办得事，他完成的很出色！

还好这不着调的师叔终于靠谱了一回，这次没有掉链子坏了他的事。

至此，有了狄秋明这一行人的加入，宋南州更是犹如猛虎添翼，对着温香的方向奋起直追而去。

……

温香明显的感觉到，童恒止似乎不复前几天的胜券在握与悠闲适宜，她明显的感觉到了他的焦躁与沉默。

温香心里一琢磨，就有点明白过来，怕是宋南州快要追上来了。

因为童恒止不但命令队伍极速前进，连她方便的时间都给大大的缩减了，甚至有一回憋的她都快要尿裤子了，威胁他再不停车让她方便她就要挠花他的脸后，童恒止才让她下车去方便了一回。

温香也想过法子要拖延一下他们的速度，方便宋南州追上来。

但童恒止压根不理她，对于她一切合理的不合理的要求，他就跟听不到似的。

又憋了大半天之后，温香再次申请停车上厕所。童恒止看了她一眼，虽然很有些不悦的样子，但到底还是命人停了车。

温香往林子里走了几步，习惯性的威胁道：“都离我远一点，谁要是敢偷看，小心我挖了他的眼！”

等她进了林子，童恒止对着其中一人使了个眼色，那人悄无声息的缀在温香身后监视她。

这时候，一个黑衣人走近童恒止：“主子，后头的追兵已经快咬上我们了，只怕傍晚就能追上咱们，他们人多势众，又是在大周境内，只怕咱们……”

童恒止点头，难得还能保持着心平气和的语气说道：“我早知道宋南州那一行人绝不是等闲之辈。为今之计，只能兵分两路。我带着她往西继续走，你们分几个人，带着马车往北，如果能将宋南州一行人引过去，自然是好，如果实在不行，我也自有脱身之计。”

他说着，折了根树枝在地上画了几笔，“再往西走，这里有个断壁悬崖，如果宋南州追上了我，我会想法在这里脱身。至于灵女——如若不能一同带走，那么到时候，我也不会再留着她，任她落到别人手中！”

那人闻言一惊：“你要彻底毁了灵女？这……大巫千辛万苦才让她出世，也说了，这世上只她一人才能打开通往异界之路。咱们姑墨能不能称雄天下，全系在她一人身上啊！”

“话虽如此，可是千百年来，你可曾听说过异界之路被打开过？没有！”童恒止重重一声喘息：“就凭着千百年前祖宗的手札，就道那异界之路当真能够打开。可这千百年下来，每一代的大巫无不在寻转世灵女，但那异界之路却从没有被打开过！那个世界固然厉害，他们所使用的各种武器与工具更是闻所未闻，可你就能确定，这个女人能够打开那条路？”

“大巫说，只有她的血可以开启……”那人被狂躁的童恒止吓住，嗫嚅着辩解一句。

童恒止面无表情：“到时我会斟酌的，如果能留她性命，我当然会留，静待日后有合适的时机再动手。”

见他似乎真是这样想，那人这才松了口气，小心翼翼道：“主子说的是，只要有机会将她带回姑墨，咱们姑墨定然能够吞并其他小国，成为能够与大周抗衡的国家！不，到时候，就连大周都要对我们姑墨俯首称臣，那才痛快呢。”

童恒止闻言笑了笑，不再多说，只催促的看了监视温香那人一眼，让他抓紧时间。

但其实，他的心里已经打定了主意，绝对不能留下温香的性命——临走之前大巫曾告诉他，让他务必抓紧时间，不能给灵女成亲生子的机会，因为一旦她成亲成了妇人，就真的彻底变成了普通人，再也没有打开异界之路的能力！

而宋南州追他追的这么紧，对灵女势在必得的决心已是昭然若揭。倘若灵女落在他手里，成为他的女人，只是早晚的事。一旦她成了妇人，不但对他们毫无用处，反而还会泄露了他的身份容貌，他可不想给日后惹来无穷无尽的麻烦！

他却不知道，宋南州早已经知道了他的身份与容貌，

此后，更是因为他今天的这一决定，而对他进行了猫戏老鼠般的追杀，令他余生过的苦不堪言——别说顺利夺取国主之位，就连一天的平顺日子也没再过过。余生，当真是十分的懊恼悔恨。

当然这时候，他是无法预知他的余生的。

……

“宋师兄，他们分了两队人马，一队继续往西，另一队则改道往北去了。”先前探路的人打马回来，“不过咱们有小黑哥，小黑哥留下标记，是追着往西去的。”

宋南州点头，对着身后的众人说道：“各位兄弟们，成败在此一举！”

大江举手喊道：“师兄放心，我们一定帮你救回嫂子的！”

许是临近了目标，众人的心情都变得轻松了不少，闻言，俱都大笑起来。

宋南州也难得的露出了爽朗的笑容来，“好，就劳烦兄弟们了，等我们成亲之日，一定少不了大家伙的喜酒喝！”

“好！”众人齐齐呼喝起来。

宋南州调转马头，一马当先的往北边的那条小道冲了过去。

其实这一条路追起来真的没有什么阻碍，路上清晰可见的马蹄印，还有小黑子不间断的留下的标志，使得宋南州一行人果真在傍晚时分，夕阳还未完全没下之时，追上了童恒止与温香。

童恒止的人手本就不多，又分了四五个去另一条道，意图扰乱宋南州的视线。因此此时他身边，仅有四个人。

双方乍一见面，二话不说就动起手来。

童恒止皱眉抓着温香往后退，隔着打斗的憧憧人影，看向立在马背上不动如山的宋南州。

宋南州也正紧紧的盯着他们。

不对，他根本没将他放在眼里，他的注意力，全在他身前的温香身上。

那目光，更是令童恒止坚定了方才在心里下的决心！

温香看见宋南州的那一霎那，激动的简直热泪盈眶，恨不得跳起脚来跟他打招呼。

总算是来了！

虽然她也不知道为什么那么笃定宋南州肯定不会丢下她不管，他会来救她的，但其实她自己心里也没有底——童恒止一行人赶路跟不要命似的，她都怀疑这群人一路之上就没有合过眼，这样的速度，温香也是担心宋南州会追不上来。

现在，吃了好几天冷馒头加白开水的温香，终于看到了宋南州，那就跟看到一桌满汉全席一样令她开心雀跃不已。

“世子小哥哥，我在这里，快救我啊！”她扬起手臂，十分欢快的朝宋南州喊道。

宋南州见她一脸菜色，像是没吃饱饭一样，原本白嫩的小脸蜡黄蜡黄的，这一路上也不知受了多少零碎折磨，不过瞧她那丝毫不见害怕、只有开心的笑模样，他那提了好久的心，这才缓缓回到了原位。

紧跟着，也露出了笑容来。

这大概是全世界心最大的肉票，没有之一。

然而很快，宋南州就笑不出来了，他看到童恒止挟持着温香慢慢后退，那后退的方向，俨然是他身后的万丈悬崖！

他顾不得多想，此时也没办法平心静气的去想更周全稳妥的法子，自马背上一跃而起，直冲童恒止与温香而去。

这个瞬间腾挪而起的身姿真是潇洒帅气到了极致，温香看的呆了呆，竟忍不住拍手叫好起来。

“世子小哥哥好样的！”

“帅！太帅了！”

宋南州一口真气险些就此散了，半空中狠狠瞪了她一眼，便再不看她，掌风凌厉的扫向她身后的童恒止。

童恒止扬掌似要迎上，却不料只是虚虚一招，他并不与宋南州正面对上，带着温香错开了宋南州凶猛的攻势之后，竟就势往后一仰，人朝着悬崖底下直坠而去。

一直被他抓在手里的温香当然没有办法幸免，随着她一声惊天地泣鬼神的惨叫声起，宋南州目眦欲裂的扑了过去。

却连她一片衣角都没有抓到！

而此时童恒止早已经松开了手，借着急坠的当头，眼扫八方，一眼看见了最佳的落脚地点，一个燕子点水的动作，便停落在了一块伸出岩壁的石头上。

他停了一下，满意的看着温香仍在急速下坠，这么掉下去，定然会摔她个粉身碎骨不可，这才转回头，几个点跃便冲到了悬崖的另一边，看也不看正打斗的十分惨烈的现场，头也不回的扬长而去。

而这方，突然地变故令众人俱都措手不及，以至于，当宋南州纵身跃下时，众人都呆住了，连手头的动作都停了下来，好半晌才有人反应过来，凄厉的大喊一声：“宋师弟！”

在掉下悬崖那一刻，温香脑袋里只有一个想法，完、蛋、了！

这么高摔下去，宋南州给她收尸，怕是都收不全啊！

看到她死无全尸的惨样子，宋南州会不会难过？会不会伤心？

好歹也喜欢过她一场，为她流两滴眼泪应该还是做得到的。

可是，她还不想死啊！

这操蛋的地方虽然有很多她看不惯的规矩制度，也不像她以前生活的地方那么和平美丽，但，能活着呼吸，总比死了强啊。

死了，就真的什么都没了啊！

腰间忽的一紧，紧闭着双眼只能发出惨叫的温香发现，好像停了下来？

“抓紧了！”头顶上传来个暗哑的嗓音。

温香手忙脚乱的抓住了腰间的……腰带？仰头往上看去，就见宋南州徒手抓着悬崖壁上突出来的岩石块，一手紧紧抓着一根腰带。

而他失去了腰带所系的衣袍，则在这让人几乎睁不开眼的狂风中随风飘荡猎猎作响。

“别松手！”宋南州咬着牙，又说了一句。

温香眼圈一红，所有的委屈与害怕都在这时候爆发了出来。

他应该是奋不顾身跳下来，才能及时的用腰带卷住他。他抓着岩石的那只手血肉模糊，指甲盖都翻了起来，一看就钻心的疼。他整只手臂都在颤抖，衣袖被磨破，看得到其中的斑斑血迹，温香虽然看不到，却也能猜到，那只手臂定然伤的不轻。

而他拉着她的那只手，却稳稳地，不见半点颤抖。

温香能看到，他因为用力而赤红的双眼，还有额角颈脖上高高绷起的青筋！

“别害怕，会没事的。”看到温香眼泪流了下来，宋南州艰难的安慰她道。

温香看看他，又低头看看不知道还有多深的深渊，原本想要大义凛然的说一句“要不你松手吧，一个人死总比两个都死了好”，要是煽情的话，还能再添上一句“你要好好活着，另外找个好姑娘，跟她恩恩爱爱过一辈子，把我忘了吧”，如此也算是临死前浪漫又无私了一把。

可是，话一出口却变成了：“宋南州你千万别松手啊我不想死，我还没有活够啊，你要是松了手，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