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来者可追

温香对他微微一笑：“没想到世子小哥哥当真深夜来访，来了很久了？”

她把头往窗外一探：“刚才躲在哪里的？虽然大夏天的不至于冻到你，不过蚊虫也是挺多的，被咬了不少包吧？”

宋南州被她嘲讽的话语气的冷笑一声，大手往她脑袋上一罩，就将她重新推进屋里，顺手放下窗户，隔绝了屋外的星光与月光。

温香打掉他的手，懒洋洋的往窗边圈椅上一座，似笑非笑的盯着一身夜行衣的宋南州：“怎么？不放心啊，所以特地来检查我的工作进度？”

宋南州眸光微动，淡淡道：“我只是来告诉你一声，我已经去信给师叔，邀他来京都一趟。”

温香面上一喜：“真的？”

随即又好笑的笑了一声，摇头道：“世子小哥哥啊，你不知道有句话叫做解释等于掩饰吗？虽然你顾左右而言他这一招，我还挺受用的——你一直知道你师叔在哪里？”

宋南州那被夜行衣衬的愈发白皙的俊脸似有刚一闪而过，想是被温香毫不留情的揭破他刚才的掩饰行径而致。

“他只会一点拳脚功夫，只身在外行走，师傅放心不下，交代我多看顾他一点。”宋南州冷着脸解释他如何会对师叔的行踪了如指掌，顿了顿，又道：“能人异士也在寻找中，你大可放心。”

温香就笑：“这么大方的买一送一，算是对我工作的肯定？”

她只要求他帮她找寻能人异士，他却主动帮她找了他师叔来，想必是她的工作得到了他的肯定，让他十分满意，故而才会这样大方。

“你别高兴的太早，还有个曲家呢。”宋南州微皱眉头，似有些不高兴。

温香才不会理会他因为什么不高兴，他不高兴，她才要更高兴呢，于是笑嘻嘻的把玩着垂落在身前的头发，甚是狂妄的笑道：“曲家又如何？还能把我生吃了不成？我可是有靠山的！”

“少往自己脸上贴金，我何时应承过要做你的靠山？”宋南州听着这话，不知为何觉得心里仿佛舒坦了一些。

温香一脸惊奇的看着他：“你才少往自己脸上贴金好吗？”

对于动不动就想弄死她的人，她是疯了才会觉得他是自己的靠山好吗？

“我的靠山是我的许相小哥哥，跟你有什么关系？”温香毫不客气的睨他一眼。

宋南州那刚刚上翘的唇角迅速拉直成一条薄薄的直线，冷笑一声：“你还真以为自己是许温香了？许相能让你靠一辈子？等真正的许温香一回来，你就什么都不是了！”

“那又如何？”温香好奇的看着他：“真的许温香回来，那我也该回到我的地盘了。”

温香朝他甜甜一笑：“我的地盘可没有动不动就要弄死我的大变态，我们那里是个非常安全的法治社会，别说杀人，伤人都是要受到法律的制裁的。我这样遵纪守法的好公民，是受到法律保护的。你懂？”

不等宋南州说话，温香又兀自摇头，看白痴似的看着他：“你这种为所欲为，不把人命当回事的人，当然不会懂。”

宋南州觉得自己的手又开始痒了起来：“小妖精，你如今胆子是愈发的大了！”

他倒突然怀念起她还是个扳指精的时光了，那个时候她敢像现在这样肆无忌惮的嘲笑他讽刺他？

拍他马屁都来不及！

有多久没听她说过他是个好人这样的话了？

宋南州难得反省了一回，难道最近果然对她太恶劣了？

上回掐了她，但事后青鸾递了口信，道她并无大碍，脖子上连个痕迹都没留下。

他虽恼她什么都敢胡乱猜测，却没想过真的弄死她，要不然还能任由她在他跟前冷嘲热讽？早让她不能蹦跶了。

不过这小妖精却非常记仇的样子。

“怎么，你又要开始掐我了？”温香闲闲的睨着他，弯了嘴唇露出冷笑来：“别忘了还有个曲家，世子爷现在就开始卸磨杀驴，为时过早呢。”

说着就叹一口气：“你说，要不是为着庆王妃，你肯定早就容不下我了。我这么掏心掏肺的巴巴的替庆王妃解决了这些麻烦，你还能容我活下去？”

宋南州定定的盯着她，好半晌，才咬着牙道：“你意欲如何？”

这是条件随她开的意思？

温香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不过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她一定要好好想清楚，在这个可以漫天要价的时刻，一定不能着急，要镇定，要稳住，要想清楚了！

“世子小哥哥对庆王妃这般深情，深情到不惜对我妥协退让，真是让人感动啊。”温香装模作样的摇头晃脑，还假模假式的擦了擦眼睛，表示自己真的被感动到了。

宋南州嘴角直抽，目露凶光的瞪着她：“闭嘴！”

温香就听话的闭上了嘴巴。

宋南州：“……你什么时候这样听话了？”

温香不耐烦的瞪他一眼：“所以你到底是希望我听话还是不听话？”

宋南州又被噎住，终于不耐烦的往她脑袋上敲了一记，恶声恶气的催促：“说，你到底想要什么？”

温香捂住被敲痛的脑门，也恶狠狠的瞪回去：“我要你对天发誓，从今以后你要是胆敢再碰我一根指头，就……”

“就身败名裂不得好死？”宋南州忍不住翻了个白眼，顺溜的接口道。

温香冷笑，“就让你在乎的所有人因为你永远得不到幸福，永远活在痛苦的炼狱之中——你敢吗？”

宋南州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他就又笑了起来，那笑容懒洋洋的，衬着明亮的凤眼，看上去又痞又坏。

温香的小心肝都因此乱跳了两下。

难怪那么多小迷妹喜欢笑起来又痞又坏的男人，原来真的很迷人啊！

但是，温香努力告诫自己，眼前这男人可是属狼的！

“小妖精，我只在乎你。”

他的目光温柔的似能洇出水来，犹如天上星芒璀璨，似要牢牢将温香刻在他的双眸之中。

恰到好处的专注，恰到好处的深情，又黑又亮……温香心里狂喊着，这撩妹的招数她给一百昏。

但旋即，温香就被气笑了：“老子信了你的邪！挺会玩啊？把我当傻瓜呢？”

温香气得抓着头发在原地转了两圈。

宋南州抱着双臂懒洋洋的倚在窗边笑看着她气鼓鼓的小模样。

“刚才那个毒誓就算了。”温香终于停止了转圈，因为已经有了好主意，她得意的抬头，“你不是问我想要什么？我想要你打不还手骂不还口，我说往东你不能往西，我说一你不能说二……”

宋南州阴阴一笑，将手指指节攥的咔咔作响：“还有吗？”

温香自然见好就好：“先就这样吧，以后我想到又再说，你答应了？”

“你要不要试试？”宋南州问她。

温香大喇喇的点头：“也好！”

于是清了清喉咙，站定在宋南州面前：“你这个进化不完全的生命体，基因突变的外星人，先天蒙古症的青蛙头，圣母峰雪人的弃婴，化粪池堵塞的凶手！阴阳失调的黑猩猩，被诺亚方舟压过的河马。会发出臭味的垃圾人，唾弃名词的源头，每天退化三次的恐龙，上帝失手摔下来的旧洗衣机，能思考的无脑袋生物！”

“像你这种可恶的家伙，只能演电视剧里一坨粪！比不上路边被狗撒尿的口香糖，连如花都美你十倍以上。找女朋友都要去动物园甚至离开地球。白痴可以当你的老师，智障都可以教你说人话，只要你抬头臭氧层就会破洞，十八辈子没干好事才会遇到你！”

“哇，果然好过瘾！”温香一口气骂完，喘了一大口气。

宋南州：“……”

虽然他能听懂的没有两句，但用脚趾头想都知道，让她骂的这么过瘾的，定然不会是什么好话。“完了？”

温香大眼晶亮：“骂完了，该打了。”

于是宋南州就看见眼前这个小矮子双手握拳，一上一下的蹦跳着，嘴里“左勾拳右勾拳”个没完，挠痒痒似的拳头就落在他的身上了。

宋南州忍耐的绷紧身体，强忍着直接将她提起来丢出去的欲望，看她“嘿嘿哈哈”打得十分尽兴的样子。

虽然温香看似忘我的打着拳击，但眼角余光一直没有离开宋南州那张臭的简直不想多看一眼的臭脸。

他心里大概已经怄死了，但他没有喊停，也没把她丢出去，温香的小心肝顿时就落回了原处。

把这些日子在宋南州那里受的鸟气都出尽了，温香终于心满意足的收了拳头，还大大咧咧拍了拍他的胸口：“打完收工！”

宋南州脸色很不好看，嫌弃似的掸了掸被她弄皱的衣裳。

温香忽然叹口气：“世子爷有时候的行径虽然让人恨得咬牙，不过呢，你对庆王妃这般深情，我是真的蛮感动的。你看你，为了她愿意被我打不还手骂不还口，这要是换了别人对你做出这种事，早就被你给灭成渣渣了。”

宋南州动作一顿，面无表情道：“你想多了。”

温香却跟没有听到似的：“但是世子爷，庆王妃已经身为人妻，与庆王的感情也还不错，你这样执着放不下，也没什么用嘛。我听说，皇家可是不兴离异，只有丧偶的。这也不对，就算庆王妃守寡，也不能再改嫁吧，皇室会允许改嫁这种事吗？”

宋南州嘴角抽了抽：“你说够了没有？”

“最后一句——”温香伸出食指来，“往昔不念，来日可期！加油哦，世子小哥哥！”

温香这人不爱记仇，虽然之前讨厌宋南州，不过打骂了一通之后，恩怨全消。这个时候，竟就大剌剌的安慰起人来。

宋南州再次无语的看着她。

“好了，没别的事你可以走了。”温香朝他挥挥手，打了个呵欠：“我也要养精蓄锐，准备明日大战曲家人！”

……

宋南州离开庆王府，刚翻下墙头，就看见另一坨黑乎乎的影子正艰难的往庆王府的墙头上爬。

宋南州看着那熟悉的一坨，眉头飞快跳了跳。

他悄无声息欺过去，一阵风似的将挂在墙头的那一坨掀了下来。

“你跟踪我？”

“谁跟踪你了？”唐绍宗奋力挣脱，“少往自己脸上贴金啊，我是来看我的小仙女的。”

宋南州磨了磨牙。

怎么他今天特别喜欢往自己脸上贴金，一个两个都这么说他？

“不打洞，改爬墙了？”宋南州松开他：“底下就有恶狗，你爬过去试试看。”

唐绍宗此人最怕的就是恶狗了，闻言果然吓得一抖。见宋南州头也不回的走了，他依依不舍的看看高墙，龇牙咧嘴的摸摸屁股，望墙兴叹了一回，就屁颠屁颠的去追宋南州了。

“我们小仙女怎么样了？在王府住的惯不惯？有没有人欺负她啊？”唐绍宗甚是忧心的询问道。

宋南州就想到温香如鱼得水的模样，冷嗤道：“她不欺负人就不错了，谁敢欺负她？”

连他都敢上手打！

宋南州想起她一蹦一跳往他身上招呼的样子，嘴角不自觉的弯了弯。

跟个小孩似的。

不过打了他之后，她的心情似乎还真的变好了，笑的嘴边的梨涡都露了出来，再不是那种讨打的假笑或讽笑。

脾气虽然大了点，倒也很好哄。

唐绍宗闻言，立刻放下心来，“宋大啊，到底小仙女为什么要去庆王府？”

“关你什么事儿？”

“我关心小仙女呗。”唐绍宗想也不想地说道：“你老实交代，你是不是也喜欢上了小仙女？”

宋南州蓦地停步，唐承宗险些撞了上去。

“不要胡说八道！”

唐绍宗却借着月光仔细打量他，忽然发出一声大叫：“恼羞成怒！宋大，你还说你不喜欢小仙女！”

宋南州目光沉沉，“你再胡说一个字试试！”

唐绍宗这时候哪里还会怕他的威胁，跳着脚道：“你怎么可以这样！我都说了我先喜欢上……”

“我没有！”宋南州一把捂住他的嘴，黑着脸打断他的话，“再胡说一句，我就把你剁了喂狗，听到没有？”

迫于他的淫贼，唐绍宗只得点头。

宋南州一把推开他，嫌弃的在他身上擦了擦手。

两人一前一后的走在安静的道路上。

过了一会，唐绍宗看看前头的宋南州：“宋大，你真的放下师姐了？”

宋南州只当没听见。

唐绍宗似乎挣扎了一阵，“师姐早就嫁给庆王，我早就想劝你放下对师姐的执念。其实，师姐人是很好，我也很喜欢她。但是你们诚亲王府的情形，比庆王府也好不到哪里去。你心里也明白，师姐倘若真的嫁给你了，未必比嫁给庆王好——”

所以当时宋大才会眼睁睁的看着师姐嫁到庆王府去，而将自己的情意深深地藏了起来吧，唉，同是天涯多情人啊。

“但他并没有照顾好她。”宋南州淡淡开口。

“庆王一年到头在王府的时间并不多，更何况他那么忙，是要做大事的人，又哪里兼顾的过来？其实师姐的脾性你也不是不知道，她醉心医术，对于人情世故以及阴谋诡计并不练达热衷，把日子过成这样，她自己也有很大的责任。”见宋南州瞪他，唐绍宗立刻举例说明，“换个人，比如说小仙女，就绝对不会把日子过成她那样。”

宋南州脸色稍缓。

唐绍宗将他的神色看在眼里，挣扎了很久，最后忍痛割爱一般闭上眼，“小仙女的容貌与师姐不相上下，性子活泼讨喜，该懂事乖巧的时候，绝不会给人惹麻烦。更难的是，她比师姐更适合做诚亲王府的世子夫人。换了别人，我才舍不得将小仙女拱手相让，也就是你了……”

他说着，深深吸一口气：“宋大，往者不谏，来者可追。你，你以后要对小仙女好一点啊。”

他说着，很是心酸唏嘘了一回。

看看他，多么伟大的师兄，为了这让人头疼的师弟，他连自己喜欢的姑娘都可以相让——这世上哪还有像他这样伟大的好师兄？

好感动，宋大一定也很庆幸能有他这样的师兄吧。

宋南州眸光微动，看了兀自沉浸在感动中的唐绍宗一眼。

忽然就有点不高兴了。

她才跟他说：往昔不念，来日可期。

唐绍宗就紧接着告诉他：往者不谏，来者可追。

显摆他二人心有灵犀还是怎么的？

他就不明白了，这都多久的事情了，他这个当事人什么都没说，这一个两个的就都当他喜爱师姐喜爱的不能自拔？

他曾经是很喜欢师姐，但正如唐绍宗所言，他清楚以她的性情绝对没有办法适应诚亲王府的生活，因此他才什么都没说。

师姐嫁进庆王府后，他自然会留意她在庆王府的生活。不是没有想过插手帮她，但他有他的立场与顾忌，不能与庆王府来往过密。故而才会有跟小妖精的这一场交易。

上一回掐她脖子，也不是因为她猜中了他的心思而恼羞成怒，而是意欲告诫她，不该说的话别说，不然会给自己招祸。

要不然他能那么轻易放过她，连个掐痕都没给她掐出来？

谁知道，反倒让她误会的更深了。

宋南州撇了撇嘴，管他们爱误会不误会，他才懒得解释。

……

温香睡了一个香甜无梦的好觉。

第二天睁开眼睛，就看见宋璇小狗似的趴在她跟前，正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看着她。

温香失笑，揉揉他的脑袋坐起身来：“早啊。”

小孩子就是小孩子，昨日的阴霾随着新一天的到来早已经抛到了九霄云外。他高高兴兴的问温香：“今天我们玩什么游戏？”

“洗漱了吗？”

“还没有。”

“洗漱，吃早饭，然后才有游戏玩。”温香刮一刮他的小鼻子，笑着起身，“放心，我还会很多很多游戏呢，等吃了早饭就陪你玩。”

宋璇眉开眼笑的欢呼一声，从床上跳了起来。

守在外面的杏花与微雨听到动静，忙端着洗漱的温水走了进来。

“一早王妃那边的桔梗姑娘就亲自来了，说王妃想请姑娘一道用早膳。”杏花一边帮温香穿衣裳，一边禀道：“姑娘可要去正院用早饭？”

温香就看向宋璇。

宋璇赶紧摇头。

温香便也不勉强他，“去回王妃一声，就说我跟小璇在这边用了早饭再过去。”

宋璇就松了口气的样子。

温香逗他道：“那正院又没有洪水猛兽，你怕什么呀？”

才说完，就听见外面有丫鬟大声的说话：“让我进去，我有事要禀告大公子！”

宋璇带着笑的小脸一下子垮了下来。

“你院子里的人？”温香问他。

宋璇咬着嘴唇点了点头。

温香又问：“要见她吗？”

宋璇求助一般看着她，希望温香能替他做决定一样。温香笑着摇摇头，“我告诉过你，你的地盘你做主——要不要见，遵从你自己内心的意愿，你想见就见，不想见就不见。”

宋璇皱着小眉头想了想，终于点了点头，“让她进来吧。”

那丫鬟一进来就跪下来不住磕头：“大公子，王爷动了大怒，当真要将余妈妈送回曲家去。余妈妈一直照顾您，哪里能放心离开您啊……您去跟王爷说一声，或者跟王妃说一声，把余妈妈留下来吧。余妈妈从昨晚被关起来，到现在滴水未进，她一直在哭求，想要再见大公子一面，她想一直服侍大公子直到您成年啊……”

听到跟余妈妈有关的消息，宋璇脸上多了几分无措与心慌。他下意识想去看温香，但还是忍住了，小小的孩子负着双手站在那里，圆圆的小脸一片严肃：“你去跟余妈妈说，让她安心回曲家去。我会跟外祖母说，请曲家看在我跟我母妃的面上，荣养她直到终老。”

他顿了顿，又道：“你告诉余妈妈，让她保重身体，等我长大了，会去看她的。”

小丫鬟愣愣的抬头看着小大人似的宋璇，犹自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好半天，她才木木的转动着眼珠子去见一旁正挑选着鲜花的温香。

不过短短两天的时间，这个温香姑娘到底使了什么妖法，能让大公子大变了样？

余妈妈果然没说错，她就是个妖女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