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二章 秋游（下）

“驾驾驾......”

马蹄声大作，在驰道上激起了一片灰尘。换撞翻了一个老农的独轮车。车上载的是新鲜的蔬菜，本来是打算进城卖了换一些粮食，谁知被马蹄撞翻了，撒了一地。随后又被接踵而至的马蹄踩的稀碎，青绿色的菜叶和泥土混在了一起，已经无法分辨。好在闪躲及时，只是有些擦伤，人没事。

撞人的骑士并没有减速，甚至连回头看一眼的兴趣都没有。就这么疾驰着远去，可怜老农在骑士们呼啸而过之后，忙不迭的去捡那些破烂的菜叶。嘴里哆哆嗦嗦的说着。

“造孽哟，造孽哟。”

等到骊山近望的时候，马上的几人才降低了马速。

“淮王殿下，您刚才好像撞人了。”

马上的骑士攥着马鞭，不屑的说道。

“一个不长眼的贱民，没撞死他算他祖上积德。问问这长安城，谁敢挡本王的道。”

”就是，咱纵横长安这么些年，还真就没见过敢挡咱淮王殿下的。“

”哈哈，还小殷子会说话。走，咱去围猎。“

于是这些人骑马走犬呼喝着冲进了骊山脚下的皇家猎场。

”这谁呀？撞了人连看都不看一眼就走了？“

锦瑟善良，善烹饪却不擅长杀生，一般情况下，陈菩提想吃个鸡兔什么的，都得看风叔愿意吃什么。因为杀生这样的工作在陈家都是由风叔来完成的。

锦瑟避开那些堵着鼻子，议论纷纷的莺莺燕燕。放下手中的菜篮子，过去将老伯扶在一旁的路边，然后小心的将还看的过去的菜叶子捡起来，放在独轮车上。还用自己的手帕给老伯包扎了一下流血的伤口。手帕的用料是上等的蚕丝，都是皇家赏赐的东西。这还是给陈菩提做衣服剩下的。上边还绣着好看的花纹。

洁白的丝帕和老农瘦骨嶙峋还沾惹着污泥的小腿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使不得，使不得。也不是什么大伤，糊点泥就好了。”

老农一个劲儿的拒绝，这丝帕看着就不便宜。用来给自己包扎伤口实在是白瞎了这么好的东西。不过锦瑟还是将丝帕给老农包扎上了。本来打算给老农一些银钱，可摸了摸腰间，发现自己荷包没有带。于是掉过头用楚楚可怜的眼神看着陈菩提。

陈菩提哪还不明白什么意思，于是转身就把房遗爱的荷包抢了过来，递给小家伙。于是小家伙一蹦一跳的就朝着锦瑟跑过去。

锦瑟接过荷包，从里边拿出一锭银子，想了想觉得不太合适。毕竟公子赚钱也不容易，于是在里边挑了一小锭碎银子递给了老农。不过这老农也是个有骨气的，面前这位像仙女一样的女娃子不但帮自己裹伤，还把洒落的东西收拾齐整了。自己说什么也不能要人家的银子。

一番退让之下，老农还是不愿意接受锦瑟的施舍。

”锦瑟姐姐，你让老伯把车子推过来，正好咱带的菜不够，这菜咱买了。“

远处的陈菩提大声喊道。

老农满怀感激的收下银子，推着独轮车就朝陈菩提他们走过来，看样子是想亲自感谢一下。不过负责在旁边守卫的家丁护卫制止他的举动。最后老农在万般感谢之下，推着独轮车远去。

行善归来的锦瑟，将荷包还给了陈菩提，顺便附带一个甜甜的笑容。

陈菩提顺手就把沉甸甸的荷包揣进了怀里。又便宜不占可不是陈菩提的风格，况且这些家伙都属于白吃白喝型，这成本吗，能回一点是一点。聊胜于无嘛。

房遗爱不介意陈菩提的抢劫行为，兄弟嘛就是这样，有钱就该大家一起花。不过他对陈菩提的这个大丫鬟倒是挺感兴趣，哈喇子都流出来了。

”提哥儿，你这大丫鬟不错啊。兄弟有个想法......“

陈菩提斜着眼睛一脸不善的问道。

“什么想法啊？”

不过房遗爱向来不识眼色。

“你看能不能？”

“不能！”

”我还没提我的条件呢，我用六个家姬和你换。都是没开过封的，而且有好几个都是从教坊司买来的。都是经过精心调教的，我跟你说，你绝对不吃亏。“

”那也不行，你就是把整个教坊司搬来，老子也不换！“

陈菩提有些反感，房遗爱觉得这些都是很正常的。富豪之间交换几个姬妾，多简单的一个事情，之所以不换，可能是条件不够，房遗爱决定让自己的条件更诱人一些。

”你要是不嫌弃，我还有几个用过的，那滋味绝对销魂。怎么样，开个条件？“

陈菩提疑惑的看着眼前这个史上最著名的”绿帽子王“，然后决定放大招。

”李崇义！“

”啊？“

”这儿有人要抢你锦瑟姐姐！“

李崇义一个鲤鱼打挺从草地上翻了起来，推开一边的莺莺燕燕，手里拿着一把水果刀，左右环顾。

“哪儿呢？哪儿呢？给老子站出来看看，不把你肠子掏出来。”

“哎呀我去，怎么他娘的哪儿都有你呢。”

房遗爱掉头就跑，李崇义就像小狼狗一样撵了出去。于是这片草地上又荡起了一片烟尘。

“唏律律......”

李承乾带着几个侍卫赶了过来，下马就看见李崇义正骑在房遗爱的肚子上，用手抽着有节奏的小嘴巴，一步一步的教他学做人。而负责护卫的家丁则统一转身，假装没看见。

“怎么了这是？”

“房老二，说是要用自家的姬妾换我的大丫鬟。不换还不行，那条件开的，我都动心了。”

陈菩提翻烤着鸡翅，一边若无其事的回答道。

“锦瑟啊？”

李承乾悄悄问道。

“嗯？嗯！”

陈菩提下意识的撇了一眼，不过李承乾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那活该......”

“刚才的那些是什么人啊？”

陈菩提问一旁帮忙扇火的程处嗣。

“噗......”

程处嗣含着一口水，呲灭了烧烤架子里的明火，荡起老大一股子烟尘，一点儿都不嫌埋汰。

“淮南王李茂，郧国公世子殷元，其余的没看见。”

说完就继续扇火。

”李茂在这里？“

李承乾插嘴问道，只是这表情略显狰狞。

”路过，去皇家猎场了。怎么，有意思？“

程处嗣笑呵呵的问道。

李承乾握着的拳头紧了紧，然后有松开了。

”算了，这几天父皇让我观政。好不容易有这么一个机会，还是不惹事。等有机会再说吧。“

”怎么，有过节？“

在等待鸡翅烤熟的过程中，李承乾和陈菩提讲了他们之间的过节。淮南王李茂是徐王李元礼的长子。和李承乾一样都是李渊的孙子辈，李茂比李承乾年长，相应的李元礼的年纪还要比李世民大一些，不过由于是庶子，长幼有序的情况下，这李唐的家天下跟他没什么太大关系。而且李渊在位的时候李元礼是属于隐太子建成一党，因此在李世民上位成功之后，就撤了他大部分的官职，只是在宗正寺给留了个少卿的职位。

李茂和李承乾之间的过节还要从李世民即位之前说起，武德十年是秦王府最为难熬的一年。先不说这十八学士先后被贬谪地方，武将也有部分被调离长安这个权力中心，单说李世民，就有两次差点被害。这政治斗争就是这样，皇位争夺的背后阴谋横行。要不是关键时刻，李世民铤而走险，玄武门兵变射杀了隐太子李建成，齐王李元吉。这大唐天下属于谁还真就不好说。

长辈之间兄弟阋墙不说，这小辈之间的关系处的也不怎么好。李承乾在那些年可没少被李承道兄弟么欺负，有一次自己的兄弟李泰差点就被人戳瞎了眼睛。而这个人就是淮南王李茂，李承道的头号狗腿子。要不是李世民得位不正，顾虑下边这些宗亲的情感。对大部分的人都持宽容的态度。李茂早就被李承乾收拾了，此一时，彼一时。

这个李茂也是一个奇葩，皇室宗亲的心机城府是一点每学到。行事嚣张跋扈，凶唳残忍，听说家中伺候的小丫鬟隔个三五个月都要换一批。而韩王府里却从来都没有放良的文书报备衙门，人们都说这些个小丫鬟都被活生生的打死了。可见其有多么的残忍。

要说没脑子就是没脑子，李世民即位，李承乾被册封为太子。

李茂最得意的事情就是曾经在年少的时候揍过当朝太子，一喝大了就四处宣扬，好像唯有这样才能显出自己的武勇。你说他的脑子里装的是什么？这种事是能拿出来跟人说的吗？

不过还真就有脑残相信，比如郧国公世子殷元。郧国公殷开山死的早，没有子嗣，就从长兄那里将殷元过继来继承香火。谁知这殷元也是个棒槌，除了吃喝嫖赌什么都不会，平时除了善事不做，什么都做。欺行霸市，强抢民女和李茂在一起也算是狼狈为奸。借着家里的身份横行长安，无恶不作。

”好了，放心吧，这样的人长不了。来，尝尝这鸡翅怎么样。承乾你要记着。“

”记着什么？“

李承乾看陈菩提的表情很凝重，于是放下手中的鸡翅，正色问道。

“没有什么是一顿烧烤解决不了的，如果有，那就两顿。”

陈菩提很严肃的说道。

“葡萄，你耍我！”

于是，几个少年就在这草地上肆意的翻滚。从来没见过自家主子如此放肆的丫鬟侍妾们，一个个掩嘴窃笑。看他们闹得欢，锦瑟就接过来烧烤的大任，看着刚才李崇义追杀房遗爱的实际行动，以及太子和陈家公子的态度。几个“有心”的姑娘顿时借着这个难得的机会围拢在了锦瑟的周围，说是要学习一下如何做出一盘美味的烧烤。“好为人师”的锦瑟还真的以为人家都是来学习的，于是不厌其烦的解释怎么样才能将难熟的肉类烤的外焦里嫩。至于，是不是听进去了，那就不为人知了。

闹够了，几个少年就头顶头躺在一起。一坛子三勒浆在几个人手里传递，到谁那儿，谁就灌一大口。

”葡萄，我是真羡慕你们的生活。每天无忧无虑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李承乾叹了一口气。

”怎么，你过的很苦吗？“

三勒浆算的上好酒了，可还是筛的不太干净，有酒糟。陈菩提一边吐唾沫一边问道。

“我每天三更起，五更眠，就这都有人时刻提醒我作为大唐的太子，还需要更加勤奋。上午要研习治国之道，下午还要学**王之术。你知道帝王之术是什么吗？你肯定不知道，帝王之术就是让我学着如何一步步的成为一个孤家寡人。为帝王者不能有朋友，不能有家人，甚至连自己喜欢的东西都不能有。父皇告诉我说，为君者，上有所好，下必趋之。长久下去，你的喜好就会被人利用，所以不可取。说实话，这辈子我过的最开心的日子就是在左武卫大营里的那段时光。没有太子李承乾，有的只是士兵李承乾，弩手李承乾。真的，我都好几年没挨过揍了。”

说起挨揍，李承乾一脸的向往，看的陈菩提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这李承乾不会是个M吧。

“我比你更惨，我出身武将世家，到现在了还是千牛卫的一个校尉。连战场都没见过，日后说不定要继承我爹的爵位，职务。可是你见过连战场都没上过的大将军吗？有时候，我都不知道自己活着是为了什么。”

程处嗣一脸的茫然。

“行了吧，你们那算啥？我爹，房玄龄，堂堂的中书令，说是大唐文臣之首都不为过吧？可我呢？生来就是个草包，全长安都知道房相的二儿子是个烂泥扶不上墙的废物。我爹给我准备了十几家店铺，三四个庄子，好大的一笔财产。为什么？还不是怕，有天他不在了，这个不成器的小儿子得饿死？“

房遗爱用调侃的方式诉说自己内心的苦闷。

许是想到了自家事，李崇义和柴令武俱是一时无言，话题过于沉重，于是空气都变的安静了。

”葡萄，你呢？“

”我啊，我很好啊。有琉璃，有锦瑟，还有八公。这已经很好了，好的不能再好了。“

”切......“

五根中指竖了起来！

”大唐少年成长的烦恼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