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堺町

回到尾张，已经是夏末了，在这之前，我独自一人去了一次堺町，回访了千宗易抛笙斋，在那里逗留了一个月。

千宗易的住宅位于堺町东郊的阿倍野。

站在他开阔的庭院里，看着他慢慢的向我演示铁炮的使用方法。

神情十分的专注，千宗易先用杖杓把铁炮的枪膛填满，火口塞上火药，然后夹上火绳，动作缓慢而有条不紊。

“请注意，要射击了。”

随着他的提醒，千宗易驾好枪姿，一吹火绳，略微瞄准了一下靶子，然后闭上眼睛，扣动了扳机。

巨大的声音几乎把我的耳朵震聋了，因为想体验一下铁炮的真实情况，所以之前拒绝了千宗易在耳朵里塞棉花的建议，此时还真是后悔啊。

“哈哈哈哈-----”千宗易大笑起来，看着我比划着手势，似乎在说应该听从他的建议才不至于像现在这样。

我无奈的冲着他笑了笑，示意没什么。

“只是有点耳鸣而已！”我大声的说着。

在随后的一个月里，我在铁炮上狠狠的下了一番功夫，并通过千宗易的介绍，从来自西国的豪商橘屋又三郎（绰号洋枪鬼）手里，经过整整四天的交涉，确定购买一百支铁炮。由于这一百支铁炮价值超过两万贯（一石大米的价值差不多为十贯，在当时，一石大米或者小米，农民基本上是吃不到大米的，一石够一个人吃一年，也就是说，一支铁炮的价值差不多够养一个人二十年----而长蓧之战，信长动用了三千铁炮队，美浓与尾张之富庶，可见一斑），所以在派出信使之后，我就在堺町继续等下去。

夏天已经来临，天气渐渐开始热起来。

这一天闲来无事，独自一人在街市漫步。

当时大部分地方是没有天天聚集商户的地方的，通常一个月里面有固定的两到三天在一个城的城下町进行集市，商人们会在这样的日子里集中过来，而百姓也拿着钱或者自家的东西来购买或者交换一些自己需要的东西。

但是，在堺町，商人有自己的店铺，几乎天天开业，商业之繁荣，经常让来自其他地方的人叹为观止。

因为是下午，初夏的阳光让人有点昏昏欲睡，我慵懒的坐在一棵榕树下，算着使者应该已经到了尾张。

这时，一个沙哑的声音在我身旁响起。

我心里不禁吃了一惊，刚刚坐下来的时候，树下面明明是没有人的啊，在这个过程中，我也没发现任何人走过来。

“殿下是来自尾张织田家的信胜殿下吧？”

是个山僧打扮的人，这种装扮在堺町十分常见，很多出远门的人都喜欢扮成行脚僧的样子，由于各地都有佛教的信仰，所以无论是安全性还是经过各地设置的关卡都有好处。

“阁下是哪位？”

“在下刚刚从尾张而来。”

“哦？”

“在尾张，我听到很多关于殿下您的传闻，大家都交口称赞，尤其是乡间的国人众，野武士和普通的村民们。”

围海造田，撤除关卡，农税改革，三种措施并举之下，尾张的发展在当时可以说领先全国了，普通百姓的生活已经日渐富裕，民间的评论自然不会差到哪里去。

虽然这些都是信长强力支持之下甚至亲自规划部署之下实行的，但是由于作为尾张町奉行，很多命令都是使用了我的判印，这种名声的赞誉，自然不会少了我。

我不禁有些得意起来。

“在下名叫伊集院隼人，是伊贺乡人士。”

“哦？这么说，你是一个忍者？”

伊贺一地山多地少，土地十分贫瘠，当地人根本没有办法依靠耕作谋生。也因此，发展出一门名叫忍术的技艺，代代相传，并不断开发出新的技术，他们远离家乡，在诸侯间通过这种技艺，或刺杀，或侦查，或偷窃，以此在乱世中生存。

对方的表情坦然承认。

“在下听说信胜殿下这次在洋枪鬼那里一次就购买了一百支铁炮，是吗？”

“没错。”

这种事情又不是暗中进行的，知道也是正常的。

“我这里有一个洋枪使用的秘密，想以一百贯的价格卖给殿下。”

“哦？”

“怎么样，殿下愿意出资吗？”

我在心里笑了一下，认真的看着他，这家伙的衣服已经有些破烂，草鞋也是一样，而且脸色也是那种因为长期营养不好而出现的面色青黄，看来是很贫困了啊，似乎还受了伤，在他的腹部，想用这种方法取得一大笔钱吗？

“先说说是哪种秘密呢？”

“关于射击时的瞄准。”

瞄准吗？对于铁炮传入日本之后的改进，我也有所记忆，应该是在铁炮的后端再增加一个照门之类的东西，这样与枪口的准星和瞄准对象之间形成三点一线的效果。

这种改进在西国的一些擅长铁炮的诸侯那里已经有所运用了吧，眼前这个家伙看来是有些走投无路，才想用这种东西在我这个来自东国的乡下人这里，骗一些钱财呢。

“你是指照门吗？”

我若无其事的说道。

他的脸上果然出现了惊讶的表情，随即暗淡下来。

“没想到殿下已经知道了，在下之愚蠢真是让自己都觉得汗颜，就此告辞了。”

“尽管如此，你明天下午，来我现在住的地方吧，一百贯，应该足够了吧？”

“啊？”

伊集院的神情几乎可以用震惊来形容，但是，尽管受到巨大的冲击，几乎是在一瞬间，他的表情就恢复了平静，这个家伙，应该受过这方面的专门训练呢。

“恕在下愚钝，秘密既然已经知道，殿下为什么还要支付金钱呢？”

“你目前的处境十分不妙吧？”

“恩？”

“是有人在追杀你吗？”

“啊？你是怎么知道的？！”

终于无法克制自己的情绪了吗？他现在的嘴巴里几乎能够塞进一只鸡蛋。

“从出现在我面前到现在，你的眼睛始终在观察四周，在这样的情况下，还能保持着平和的语气与我交谈，还真是让我佩服呢。不过你的腹部似乎受了点伤啊，呼吸时会痛吧？我能感觉到你说话时短暂的停顿呢，另外，你的左手，一直在身后，是一把匕首吗？”

“-------殿下的观察真是令人佩服。”

“不管是谁在追杀你，虽然你我并不相识，不过应该也是因为走投无路才出此下策的吧，那么，如果我不帮助你的话，只怕没有办法再坚持下去了吧？”

“所以，信胜殿下愿意帮助我吗？”

“这里还有一点伤药，对你的伤应该会有帮助，”我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纸包，放在榕树的下面，“明天来我那里吧。”

我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开了，伊集院楞楞的站在原地，不过很快，从地上迅速的捡起伤药，消失在街道的尽头。

第二天，伊集院如约而来，我把从千宗易那里借来的一百贯交给他。

他什么也没有说，接过钱，向我鞠了一躬，便转身离开了。

真是一个有趣的家伙呢。

此后又过了数日，信长派来的接应队到达，我告别了千宗易，在橘屋又三郎那里提了一百支铁炮，回到了尾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