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围城(上)

次日清晨。

锦州城外，原本浓郁刺鼻的血腥味已是可以忽略不计，温暖的阳光挥洒而下，为这片冷肃的平原重新注入了一丝生机。

尽管天气宜人，远处的建奴营地也是“巍然不动”，但此刻锦州城头的文武官员们仍像是魔怔般，目瞪口呆的盯着远处天际线上的黑影，倒吸凉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建奴分兵！

尽管这些策马狂奔的鞑子瞧上去满打满算也不过三四千人，甚至还不如昨日攻城的蓝旗鞑子一半多，但以周永春为首的辽东文武仍是脸色铁青，只觉一股泰山压顶的窒息感扑面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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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督抚，这些鞑子是要往宁远城去吧？”

沉默少许，随着沉闷的马蹄声渐行渐远，锦州城外重新恢复了最初的宁静之后，一名穿戴整齐的参将便忍不住出声道，眉眼间满是凝重和难以言喻的惊恐。

从军多年，他几乎在鞑子擂鼓聚将，猛然调转方向的刹那，便猜到了这些鞑子的用意。

“嗯。”

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巡抚周永春面沉似水，藏在长袖中的双手不自觉的抖动抽搐。

仅仅一夜的功夫，城外那阴险狡诈的女真大汗皇太极便迅速为昨日的“无功而退”做出了回应。

“好在只是些白旗鞑子，且人数仅有数千，以宁远的兵力，应该能从容应对。”

像是为了缓解城头上冰冷似铁的气氛，辽东督师王之臣勉强自脸上挤出了一抹笑容，故作轻松的安慰道。

“荩伯兄，莫不是忘了前些时日自沈阳城传回的消息！”

闻言，周永春微微侧身，毫不犹豫的戳破了王之臣的“自欺欺人”，语气严肃且激昂：“女真大汗皇太极借着多尔衮率兵征讨多罗特部之际，强行更改了阿济格和多铎手中军权的旗色，使他二人成为了白旗旗主。”

“换言之，刚刚的那些白旗鞑子们，其实就是老酋努尔哈赤时期的黄旗鞑子，战力在女真国内也是位

列翘楚。”

咕噜。

被周永春当面“打脸”，辽东督师王之臣微微有些尴尬，但好在因共事半年之久，对于其直来直往的脾气秉性也有所了解，王之臣并未因此恼羞成怒，而是默默吞咽了一口唾沫，将此事揭过。

他若是那心胸狭窄之人，也不会两次出任辽东督师。

“督抚，即便如此，数千鞑子也奈何不了宁远城中的那些辽西将校啊。”

“面对着送上门来的军功，那些将校能装作看不见？”

见气氛隐隐有些剑拔弩张，曾亲身参与了“宁锦之战”，见识过“关宁铁骑”厉害的副总兵尤世禄便适时更换话题，坚毅的脸颊上涌现出一丝狐疑。

宁远城中以祖大寿为首的辽西将门虽是“见风使舵”，但手底下那些铁骑却不是吃素的，靠着兵力的优势，即便对上数千黄旗鞑子，也有一战之力。

更何况，这些黄旗鞑子是“孤军深入”，一旦陷入重围便无处可逃。

“吃了这些鞑子，宁远城中的将校们能够得到什么？！”舔了舔干涩的嘴唇，巡抚周永春扭头看向身后的宁远方向，沙哑的声音中涌动着不加掩饰的无奈和嘲弄。

“这些将校们，从始至终与朝廷都不是一条心。”

早在女真鞑子兵临锦州之前，他便和督师王之臣共同下令，征调宁远城中的官兵“驰援”，但除了副总兵朱梅在第一时间回应之外，余下的辽西将校们均是以各种各样的理由推辞，而朱梅最终也因“粮草辎重”的缘故，仅仅将其麾下的百余名亲兵派来锦州前线，再未能调拨更多的兵马。

“话虽如此，难道宁远的那些将校们就敢眼睁睁望着我等落入重围而无动于衷吗？”

“他们不怕事后朝廷怪罪吗？！”

既然周永春已经把话说开，辽东督师王之臣也不再揣着明白装糊涂，满脸不甘的呼喝道。

区区几千鞑子，便能将拥兵数万的辽西将校困在城中动弹不得，那些满脑子都想着拥兵自重的将校是将紫禁城中的

天子当做傻子应付吗？

“锦州若是真的没了，这些将校便是朝廷在关外的最后屏障，到时候朝廷也拿这些将校们毫无办法。”

“而且这些将校们也不见得就真的对我等视死不救，说不定会以此为筹码，和朝廷坐地起价，索要更多的权柄和辎重钱粮。”

周永春声音淡然，但话里话外的苦涩却是溢于言表。

随着袁崇焕主张以“辽人守辽土”，对这些世代盘踞于此的辽西将校们委以重任，甚至还让那祖大寿掌握了“关宁铁骑”的军权，这些人便隐隐有了当年辽东总兵李成梁的影子。

而他周永春虽然有把握可凭借过往的威望以及天子的支持扭转这一局面，但奈何建奴来势汹汹，根本不给他运筹帷幄的时间呐。

“放宽心吧。”

“建奴此举虽是为了动摇我锦州官兵的决心，其实也间接证明了对我等的忌惮，否则以建奴那目中无人的脾气秉性，何至于如此大费周章？”

轻轻拍了拍身前的城垛，周永春脸上重现露出了往日淡然坚毅的模样，清冷的声音更是听得周围的武将们心中火热。

巡抚大人此话有理！

那来势汹汹的建奴不就是因为不敢与他们“硬碰硬”，这才用上了这些阴谋诡计吗？

更重要的是，在巡抚大人多方的筹措下，如今锦州城中的粮食足够军民三月所需，哪怕粮道被暂时阻断，也不至于方寸大乱。

“下去准备吧。”

“切勿放松警惕。”

虽说今日建奴“卷土重来”的可能性不大，但经验丰富的周永春仍未彻底放下戒备之心，满脸严肃的朝着身旁的满桂和尤世禄叮嘱了一句，直至得到二人的肯定回应之后，方才将目光投向了东南方向。

不得不承认，哪怕是城中粮草辎重充足，但建奴的“围而不攻”依旧让他如鲠在喉，更意识到了建奴对于拿下锦州城的决心。

假若此役指望不上宁远那些将校的话，那破局的关键可就在数百里外的辽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