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公审叶和

五月初七巳时，天朗气清。

巢县县衙的中庭里，飘荡着巢湖岸上吹来的柳絮，漫天飞舞的白色，好像下雪一样。

陈光穿着补服，昂首挺胸坐在公堂上。马三阳与王知事，也是身着补服，坐在一旁的太师椅上。

叶和摇摆着未干的发辫，手脚戴着镣铐，缓步从侧厅出来。而几乎所有巢县的百姓都拥在公堂外，静静看着他们高高在上的叶老板，彻底沦为了阶下囚。

“啪！”陈光一拍惊堂木，“跪下！”

叶和站在公堂中央，始终自信满满地望着陈光，“陈大人竟然愿意公审？你就不怕叶某将咱们之间的交情，全数抖出来？”

陈光一愣，这个事情他不是没担忧有。也可以说，这事他是非常担忧的。但是，马三阳坚持要公审，陈光确实无可奈何。

陈光顿了顿，继续喊：“跪下！”

叶和笑出声，“哈哈，陈大人朝叶某跪了这么多年，今儿终于想起来，要叶某跪你了？说真的，叶某还真是不习惯。”

全场鸦雀无声~

这时，马三阳放下手里的杯盏，走到叶和面前。

二人都是一副文质彬彬的模样，身材轮廓倒也差不多，蒙上脸，还真的有些相像。

“第三次与叶老板见面，马三阳有礼了。”马三阳拱拱手。

叶和一惊，“你才是马三阳？！”他终于明白了，昨夜见过的这位送信老三，还有那个假冒姜长老的神秘人，才是真正的马三阳。

“在下正是按察使司经历，马三阳。”

“好本事！听闻马大人破案神速，聪颖非凡。今日，叶和心服口服。”叶和这才缓和下自信高傲的嘴脸，整个人显得谦虚而谨慎。

马三阳说：“公审叶老板，是我马三阳的主意。叶老板不必记恨陈大人。”

叶和抬眼看看马三阳，“叶某向来欣赏聪明而讲道义的人，却尤其痛恨违背诺言的无耻之徒。倘若公堂上的陈大人，可以滚回自家的被窝，叶某倒是愿意与马大人聊上两句。”

众人面面相觑。就连公堂外的巢县百姓，也不禁为叶和捏了一把汗。

陈光又气又怕，“叶和，本官乃巢县知县，你的案子全在本官手里。你竟敢口出狂言？就不怕本官用刑？！”

“陈大人息怒！”马三阳在连忙安慰，“叶老板心里有气，这却是可以理解。但是，本官在担忧一点。”

陈光好奇，“担忧什么？”叶和也不免好奇，侧着脸倾听。

马三阳背着手说，“本官担忧，这叶老板自视甚高，竟然以为陈大人您早已为他所用，还在以为，您是个树倒猢狲散的卑鄙小人！陈大人，您说是否很可笑？！”

陈光一惊，他终于明白马三阳为何要坚持公审了。这一切，都是马三阳在帮他，是在帮陈光走出八卦教的泥沼！陈光忽然有些激动，险些当场哭出来。

叶和问，“马大人这是什么意思？”

马三阳往前走了两步，转身，背朝陈光，面对叶和与巢县百姓，“陈大人为了剿灭你们八卦教老巢，在巢县卧薪尝胆六年。终于在前些日子，邀请马三阳来到巢县，共同剿灭八卦教安徽总舵。陈大人为朝廷效忠，肝脑涂地誓死方休。他的一番良苦用心，却变成了叶老板嘴里的叛徒和小人了？！看来陈大人的演技实在太高，竟令叶老板信以为真啊！不过呢，这也是无可避免的。如果不能令叶老板信任，陈大人又如何才能剿灭了你们，巢湖峔山岛的老巢呢？！”

马三阳公审的一席话，除了说给叶和听，更多的是说给百姓、官差，还有朝廷听的。他曾答应过，与陈光互惠互利。这是马三阳在施行诺言。

当然了，马三阳的心思还不止这些。

他知道，在巢县百姓之中，大多数人都与八卦教有关。他公开审理叶和，为得就是向所有八卦教徒下战术。他有一颗必胜之心，所向披靡，谁人也阻止不了。

除此之外，马三阳还有一句潜台词：‘你们输定了！’所谓，擒贼先擒王。安徽总舵的“王”已经被抓住了，还有哪个八卦教小喽啰，还敢在安徽境内闹事？这便是马三阳潜台词的真正用意。

陈光忍着感激的泪水，继续刚刚的话，“叶和，跪下。”

马三阳走回自己的椅子上，安安稳稳地坐着。

叶和看看马三阳，又看了看公堂上的陈光，不无遗憾地慢慢跪了下来。他这一跪，仿佛将所有巢县百姓的魂打散了。骄傲的八瓣莲花，风光的一呼百应，如今谁还有脸再去提及，自己曾经是骄傲的八卦教徒？

这一跪，才是安徽八卦教真正的终结！

中午，众人打算一起吃顿丰盛的午饭。马三阳与陈光率先坐下，吃着一些凉菜。

陈光有一肚子话想与马三阳说，却苦于不知道如何开口。于是，只能埋头夹菜。

“陈大人似乎有话想与三阳说？”马三阳直接开口。

“是！”陈光眨眨眼，“我本以为，马大人公审叶和，是为了给我难堪。真是没想到，马大人是想将所有功劳全都让给我陈光。这，这令陈光，不知道如何面对马大人了！”

马三阳放下碗筷，“陈大人多虑了！三阳只是来查妖术案的，我贪八卦教的功干嘛？！”

“不！马大人有功便是有功，我一定将详细情况报告刑部和按察使司。”陈光也放下碗筷，认真地说。

“这些都是小事。陈大人，你要明白的，并非是功劳这件事，而是三阳的良苦用心。”马三阳紧紧盯住陈光。

他一愣，脸刷的红了起来，“陈光惭愧！”他底下头，不敢再看马三阳。

马三阳平静地说：“三阳一早便明白，陈大人是个聪明人，有脑子，是个可以当官的材料。但是，陈大人过去的精力实在是用错了地方了。如今我们一同将八卦教老巢剿了，剩下的百姓生息问题，就全依仗陈大人的聪明，还有脑子了啊！”

“陈光万分感激马大人不计前嫌。”陈光拱手行礼。

马三阳叹口气，“私欲谁都有。但既然一日为官，就该将自己的私欲放轻。往后的路啊，陈大人要一个人，慢慢走，好生走，小心走啊！”他扶住陈光的臂膀。

日光热乎乎地照着陈光，陈光眼角的泪水也是热乎乎的了。

不一会儿，王知事走进来落座。紧接着，马三阳的学生们也都围坐着，众人七嘴八舌地聊天吃饭。

刚刚剿了八卦教安徽总舵，王知事还显得很兴奋，他的两撇小胡子一颤一颤地，“马大人，下官有几个问题，想要请教大人！”

“王知事但说无妨！”

王知事轻叹一声，“马大人才去过一次峔山岛，后来假冒蒙面人时，这回答问题，还有带着我们左绕右绕的，仿佛很熟悉那峔山岛似得。下官太好奇了？难道马大人过去来过峔山岛？”

陈光也接话，“是啊是啊！那通往大岩洞的小山洞，可是八卦教人特意修建的迷宫，不是八卦教的长老，没人知道怎么走。马大人究竟是怎么破解的？”

马三阳用筷子顶沾了些茶水，在木桌面上画了一个圈，又在圈里画了一些横杠和四个小圆圈，“其实很简单。他们的迷宫是按照《周易》的‘两仪四象图’来修建的。那个迷宫有很多种走法，他们带客人进迷宫时，总要故意绕些路，显得这路径不太好走。哈哈哈，其实非常简单。”

“啊！原来如此！”陈光恍然大悟，“难怪每一次走的路线都不太一样，是既复杂又凌乱的。”

小严肃啃着猪筒骨，一边嚼肉一边说：“好吃好吃！先生好厉害！”

马三阳捡起筷子，一下敲在小严肃脑门上，“咽下去再说话！”

“哈哈哈~”众人忍不住大笑。

饭吃到一半，王知事突然叹起气来，“马大人，虽然把这八卦教安徽总舵给剿了，可是，这安徽的八卦教，与那些妖术案子，好像关系不大啊！”

“是。”马三阳喝下一碗热汤，“八卦教虽然涉及到一些剪辫案子，但是，他们并非真正的幕后黑手。八卦教反而，更像是被人扔上戏台的跳梁小丑，等着官府去查办！”

瞬间，所有人连嘴里的饭菜都不敢嚼出声，全都被马三阳的话吓着了！

“马大人何意啊？”王知事不敢相信。

马三阳苦笑道：“八卦教虽然罪有应得，可真正恐怖的，并非他们。以前是我不甘心，更重要的是我没证据。现在将他们整个贼窝都剿了，我才真正接受了一个事实！”

“是什么？”

“便是，八卦教最为凝聚教众的，只有钱财，而并非阴谋或者是妖术。有些剪辫案之所以会吸引到八卦教徒参与，完全是因为有人在背后高价收购发辫。那么，以赚钱为准则的八卦教，又在赚着谁的钱呢？又是谁，愿意花费重金，收购百姓的发辫呢？！这才是妖术案背后的真相，这是一个满脑阴谋，却躲在八卦教背后的狡猾的人！”

众人不寒而栗，似乎剿灭了八卦教并不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情，就连眼前的饭菜，似乎也变得不怎么可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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