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 回忆一

小米和左轮结婚后搬到了一栋小房子里。在蓝樱路，有许多卖杂货的小店铺。蓝樱路33号是一间棉布店，34号买指甲油，35号卖文具，36号则是一间袜子店。

店很狭小，老板很胖，当老板坐在店铺里的时候，最多就只能容纳一位顾客进出。而当老板坐在店铺外面的时候，就可以有两位顾客同时进去了。

袜店老板总是有点儿寂寞，因为来买袜子的人实在不多。

可是，在这个晴朗的冬天，当他独个儿坐在店铺外面晒太阳时，有两个顾客走进了他的小店。是左轮和小米。他们各自选了一双袜子。小米要的是铁蓝色，上面缀着雪花和松树的图案，左轮要的是深蓝色。

他们付了钱走了，他们手拉手，走进蓝樱路37号的大门。咚咚咚，木楼梯发出欢快的叫声，他们上楼去了。

整条蓝樱路只有37号不是店铺，这是一幢五层高的楼房，里面有很多房间，大部分是用来出租的。

圣诞节来了。袜店老板很想在他的玻璃窗上涂几个英文字，可是他不懂英语。这个时候他看到了小米，小米挽着一个大布袋，正从37号的大门里走出来。看到袜店老板向她招招手，她就跑过来了。

“Merry christmas!”小米在玻璃上写好了这几个字，还画了个大大的感叹号。然后她把泡沫喷枪还给老板，很有礼貌地说，“请问菜场是向左拐吗？”老板点点头，小米就大步走了。

回来的时候，小米的大布袋里有了一块牛肉，一大把菠菜，很多碧绿的碗豆，还有七八朵松软的香菇。小米走路有点内八字脚，但却很好看，尤其当她踢着石子时。

傍晚，她认认真真地剥豆子，摘菠菜，一直到左轮回来。

蓝樱路37号这间小房子里，在圣诞节的夜晚亮着温暖的灯光。左轮回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两块小蛋糕，而这时小米的菠菜和碗豆刚刚洗好，他们的晚餐开始了。

桌子太小，有一些盘子不得不放在厨房里，小米每去端一次盘子，就会问：“先生，还要添一些牛肉吗？”或者“先生，要不要加一点啤酒呢？”

左轮会说：“喂，小姐，火开大一点可以吗？”他们傻笑。吃得真甜美。

这一年，他们刚结婚，左轮刚升职，他们的全部收入，是左轮每个月的工资，加上小米偶尔的稿费，有时候是一百块，有时候是两百块。

有一天，小米收到了一笔稿费，整整两百块！她高兴地去邮局把钱取了，在回来的路上，她心情很好，就沿着蓝樱路逛了逛。

她当然没有买很多东西，在袜店里，她只徘徊了一分钟就走了，她说她不需要再买袜子了，因为她已经有一双蓝色的袜子了。于是袜店老板看到她走进了33号的棉布店，这次她却停留了很久，出来时，她手里拿着一块红底印着白色小熊的棉布，和一块葱绿底印着紫条条的棉布。

这样，在那天下午，小米裁剪她的棉布。她用红布和绿布做了两扇窗帘，剩下的布，她给自己做了一条大围裙。

左轮回来的时候，穿着大围裙的小米指给他看新窗帘，小米说：有了窗帘，我们亲热的时候就不用担心被人看到了。

男孩说：“红配绿，赛狗屁，真俗。”她反驳：“大俗，就是大雅。”

左轮便抱住了小米，亲吻她，然后轻轻地说：“应该给你买件新衣服了，你看，你好久都没有新衣服了。”

女孩指指自己的大围裙：“喏，我身上的可是香奈儿，别的我还看不上呢。”

周末的时候，小房子里来了许多客人。左轮和小米杀了一只鸡。

在杀鸡的时候小米留下了一些鸡的羽毛。她挑选的都是红颜色的羽毛。她把这些红羽毛小心地放在围裙口袋里，然后转身去和朋友们聊天。潇薇和她讲衣服，香水，鞋子。潇薇说，前些天有人去香港给我带了一瓶香奈儿的香水，我给你喷喷。

潇薇从提包里拿出香水，在小米的耳朵后面喷了两下，于是，满屋子都是香奈儿5号的气味，大家都捏住鼻子，香死了。小米没有香水，但是她看过书上关于香奈儿的报道。小米就说：比起香水，我更向往香奈儿的衣服，因为香奈儿的衣服坚持六到八片剪裁，不同于一般只用一到两片做后背，香奈儿的名言是，只有精细的背部剪裁才能使着衣者展现出风范。

她小小的虚荣心啊，就像浮云掠过落光叶子的树梢，停留了那么一会儿，一小会儿。

小米得意地一笑了：朋友们，火锅可以开动啦！

那天晚上大家吃过火锅还不想走，有一些人就留下来。男人们睡在地板上，女人们睡在床上。深夜里房间很暖，女孩开了一扇小窗，看到房间里的热气一点点注入外面霜白色的空气中，她心想，唉，多么可惜，这些热气啊。

后来左轮问小米：你啥时候知道什么六片裁剪八片裁剪的？

小米就笑了，拿出一张英文报纸。“这叫做没吃过最靓猪腩肉，总见过最靓麦兜跑。”

左轮就去部队了。他去部队以后，小米继续看报纸上关于香奈儿的故事，小米望着镜中的自己，叹一口气。华年流过，就像水龙头里的水啊。

小米买菜时总会经过蓝樱路的小店，很多的袜子，透明瓶子里的糖，纸箱里鲜黄嫩红的水果，彩笔和本子，化妆品……每当这个时候她就会高兴起来，虽然就连这些便宜的东西她也没有足够的余钱去买，但是毕竟她可以看到它们呀，能看到它们，她已经觉得很好很好了。

然而，她却不常看到左轮了。从什么时候起，左轮总是很晚回来，有时候甚至就不回来，只在晚上发一个短信给她。小米开始一个人吃晚饭，有时候她觉得委屈了，就趴在窗帘后轻轻地哭。

但她从来没有告诉左轮她哭过，她总是说：今天你又回来晚了，应该罚站的，但是我饶过你了。

冬天终于过去了，蓝樱路上许多人家开始大扫除。2楼的阳台上探出一只小小的鸡毛帚，这是小米用那些红羽毛做的。她把墙上一冬的灰尘都扫去，把卫生间的水池用牙膏刷得白白的，又把窗帘洗干净。

等她做完这一切的时候，她开始等待，可她的左轮又没有回来。

她不知道，其实奇怪的事情总是时有发生，就像，熟悉转瞬成了陌生，亲切忽然成了疏离。

她开始收拾她的东西了，眼泪随时落在所有她经过的地方。

忽然，在抽屉里，她看到一张小纸条。

“亲爱的，今天晚上我们去约会吧，有一个请求，你要穿一件红色的衣服，好吗？”

小米破涕为笑了，她迅速回忆她所有红色的衣服，除了那件大围裙，她还真没有红色的衣服呀。她慌乱地想，怎么办呢，于是她把窗帘上那半边红色剪下来，用半个小时的时间，给自己做了一件很有个性的大外套。

她就这样出门了，蓝樱路上所有的人都来看她，其实她的红衣服一点都不难看，她像个披着红袍子的雪人。那天他们一起去吃了必胜客，吃了很多披萨和蜗牛，然后看了一场电影。真奢侈，小米说。于是他们决定步行回家。在回去的路上他们路过一个小花圃，啊，玫瑰！

许多的玫瑰，像星星。在夜晚，玫瑰的颜色已经被黑暗遮盖，但是玫瑰的芳香却丝丝入扣。

就像，在所有寒冷贫穷的日子，爱情的颜色已经被生活的艰难遮盖，但爱情的芳香却永存我们心底。

左轮替小米偷了两枝玫瑰，他们一路小跑，一路大笑。

上楼梯的时候，左轮走在小米身后，对她说：“拿好玫瑰，闭上眼睛，直到我说睁开，你才可以睁开，好不好？”

小米同意了。

然后，她觉得自己被左轮背了起来，然后，她听到木楼梯的咚咚声，然后是开锁的声音，他替她脱下鞋子，换上拖鞋，她觉得自己的大红袍被脱下来了，然后，左轮说，睁开眼睛吧。

小米睁开眼睛，她看到破旧的衣橱门被打开了，一件红色的大衣就在里面。

它好像已经放在里面很久了，上面蒙了一小层细细的灰尘。

大衣的标签上写着：CHANEL。

“你怎么没在出门前看看咱家的衣橱呢？”左轮说。“衣服哪来的？”“管那么多干吗？”“哼，抢的吗？钱从哪儿来的？”“啊，钱！”左轮哆嗦了，指了指对面的银行，“你看见了没，有一天，我头戴丝袜，手拿手枪，然后……你得替我保密啊亲爱的。”

小米笑了，她一边笑，一边轻轻地抱住左轮的腰，眼泪就从她的眼睛里流到了他们的玫瑰上。

她说：“亲爱的，老实交待吧，你一共打了几分兼职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