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6章 能重整河山的，也必将是这份民族大义。

宋军仍在渭州城外休整，每日操练不休。

董君平率领着新降的青唐羌骑兵，与游师雄的神机营、种谊的重步兵，开始进行着协同作战演练。

火铳的轰鸣，骑兵的呼喝，步卒的盾阵，三种截然不同的力量，正在沈瑜的意志下，被强行捏合成一个前所未有的战争机器。

中军帐内，沈瑜与王安石相对而坐，两人中间的火盆里，炭火烧得正旺。

帐外是西北边陲凛冽的风，帐内却温暖如春。

案几上，摊开的是一幅巨大的西夏全境舆图。

“怀瑾，”王安石终于开口，打破了沉默。

他手中的笔，在舆图上兴庆府的位置上空悬停了许久，“漫咩己归，依你之计，兴庆府内乱在即。我军兵锋正盛，士气可用。为何还不进兵？”

沈瑜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看着舆图上那片广袤而陌生的土地，缓缓开口：“介甫兄，我问你，此战，我等为何而战？”

王安石一愣，随即正色道：“自然是为雪当年之耻，为报边民被屠戮之仇，更是为扬我大宋国威，令西夏小邦不敢再犯！”

“说得好。”沈瑜点了点头，“然后呢？”

“然后？”

“打下兴庆府之后呢？”沈瑜转过头，看着王安石，“我们该如何处置这片土地？如何处置这数百万的党项人？”

王安石的眉头皱了起来，他显然没有想到沈瑜会问这个。

在他看来，这并非眼下最急迫的问题。

“自然是效仿汉唐故事。”王安石沉吟道，“置州县，设官府，迁汉民，易风俗，行教化。以我中原之文华，化其塞外之野性。圣人云，有教无类。不出三代，此地之民，便与我大宋子民无异。”

这是最标准的，也是历代中原王朝在开疆拓土之后，最理想化的处置方式。

沈瑜听完，却摇了摇头。

“介甫兄，”他的声音很轻，“你的心，是仁善的。但你的这个想法是错的。”

“错在何处？”王安石不解。

“错在，你以为人心，是可以靠教化轻易改变的。”沈瑜站起身，走到舆图前。

但是在这个时代不行，沈瑜默默的在心里补充了一句。

“介甫兄，你我皆是读书人，当知史。汉武帝北击匈奴，漠北为之一空，然百年之后，匈奴复起。大唐盛极一时，威加西海，突厥，吐蕃皆曾俯首称臣，然国势稍衰，边患便烽火再燃。为何？”

“因为，我们和他们，不一样。”

“他们有自己的神，有自己的语言，有自己的英雄传说，更有与我们厮杀百年的血海深仇。这些东西，刻在他们的骨子里，流在他们的血脉里。你可以在这片土地上建起孔庙，让他们读《论语》，学《孝经》。但当他们回到毡帐，围着篝火，他们听的，依旧是祖辈传下来的，关于如何战胜我们汉人的故事。”

“你所谓的教化，在他们看来，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征服。你强迫他们忘记自己的过去，只会让他们更加仇恨现在。这份仇恨，会如同埋在地下的种子，平日里看不见，可一旦有风有雨，便会立刻破土而出，长成参天大毒树！”

王安石沉默了。

沈瑜的话，太过首白，也太过残酷，却又让他无法反驳。

沈瑜的目光变得深远，他想起了后世的历史。

“介甫兄，我大宋立国，靠的是什么？是太祖皇帝‘杯酒释兵权’的智慧？是与士大夫共治天下的宽仁？是，这些都是。但最根本的，是在五代乱世之后，将这片土地上所有心向华夏的人，重新凝聚在了一起。我们有一个共同的身份，我们是汉人。这份认同，才是这江山最稳固的基石。”

“再往后，若有倾覆之危，能唤醒万千民众，重整河山的，也必将是这份民族大义。”

“民族主义”

沈瑜在心中默念着这个词，他知道，在这个时代，这个词的力量，远超任何帝王心术与圣贤教化。

“所以，”沈瑜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冰冷的决断，“对待西夏，我们的目的，不是教化，不是融合。而是打断它的脊梁骨。”

“我们要做的，不是让他们变成我们。而是要让他们，永远无法再作为一个完整的，有威胁的‘西夏’而存在。”

“我们要摧毁他们的上层贵族，瓦解他们的军事体系，将这片土地，分割成数个互不统属，相互牵制的区域。我们要控制他们的盐池，他们的商路，他们的战马来源。我们可以让他们继续信奉他们的神，说他们的语言，但他们必须明白，他们的生死荣辱，皆操于我大宋之手。”

“这，才是真正的，一劳永逸。”

王安石听得浑身冰凉。

他看着眼前的沈瑜，第一次感觉到了一种陌生。

这种思想，太过冷酷，完全摒弃了儒家那套“仁者无敌”的理想。

这不像是一个士大夫，更像是一个只信奉力量与利益的帝王。

“怀瑾你这这是霸道！非王道也！”王安石的声音有些干涩，“如此行事，与禽兽何异？”

“当豺狼己经亮出獠牙，扑向你的羊群时，你若还想跟它讲王道仁义，那不是仁慈，是愚蠢。”沈瑜转过身，看着王安石，“介甫兄，我的王道，很简单。就是让渭州城里的百姓，能安安稳稳地睡个好觉。让我的弟弟，未来的大宋官家，不必再为这西北边患，耗尽心血。”

“至于党项人的死活他们的王道，该由他们自己去寻。我们，给不了。”

书房内，再次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王安石的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沈瑜的这番话，彻底颠覆了他固有的认知。

他一时无法接受，却又隐隐觉得，这或许才是解决边患的，唯一正确的道路。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游师雄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沈瑜和王安石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然。

种子，终于发芽了。

“殿下！王大人！兴庆府兴庆府有变！”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