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第 6 章

第六章

酷暑六月天，白日里即便在家里，人们也是蒲扇不离手，但到了夜里，这依山傍水的小村子却有两分清凉意，只屋外的蛙鸣虫吟仍旧响亮，甚至比白日还要清晰几分。

外面明月高悬，月光洒向梅家村这偏僻的小山村，也洒进了陈家的院子里。

陈初阳望着窗户的方向，辗转许久仍旧没有睡过去，这是他隔了好些年再一次睡在屋子里，往后也再不会搬回那个要么闷热难忍要么阴冷漏风的地方。

“还是快些睡吧。”想着明日还得早起，陈初阳再一次翻身对着墙壁，赶紧闭上了眼睛，但他闭上了眼睛仍旧没有睡意，反而将双手放在了肚子上。

今日，是他和他二哥单过之后，第一次开火的日子，他二哥又从梅家拿了那么多的东西回来，他难得的奢侈了一把。

下午做饭的时候，他不止煮了半锅的干饭，还切了一大块腊肉炒了辣子，又将剩下的菌子同青瓜一起煮了，若不是家里没有鸡蛋，他还想去地里摘几个番茄回来，用来炒鸡蛋吃。

虽说没有番茄炒鸡蛋，可有又香又辣的腊肉炒辣椒，还有清香无比的菌子青瓜汤，已经足够了。

他二哥和他从开始吃饭就一句话没说，只专心的往碗里夹菜，往嘴里刨饭。

腊肉有着鲜肉没有的醇香，这种醇香厚重到下肚之后，嘴里仍有香味，加了青辣子炒了之后，还多了青椒香气，一口饭一口肉，吃的人停不下筷。等到嘴里油了喉咙噎了，夹一筷子青瓜菌子丝到嘴里，整个人立马清爽了，又能继续大口吃饭吃肉了。

等到菜都吃得差不多了，两兄弟才看着彼此哈哈笑了起来，他们实在是许久没有这么痛快的吃肉吃饭了，实在是太高兴太痛快了。

陈初阳摸着吃的饱饱的肚子，想着日后会越来越好的日子，什么时候沉沉睡去都不知。

他甚至不知，他是在做梦还是还在幻想，因为他幻想的那些好日子，好似出现在了他的梦里，他甚至在梦里又吃了一顿和今日一样的饭。

翌日刚过卯时，陈初阳便习惯的睁开了眼睛，正待起床，昨晚的梦突然闪回到了脑子里。陈初阳舔了舔唇，留恋着梦里的好滋味，他高兴的想着，他昨日吃了好吃的，梦里又吃了一顿，就等于吃了两顿，他真是赚了。

夏日日头长，卯时过半天色便麻麻亮了，梅家村是个还算富足的小村子，因此大多人家，都是卯时末辰时初起床洗漱干活。但那些人，从不包括陈家两兄弟，不管酷暑还是寒冬，他们几乎都是天不亮就要起床干活。

“初阳，我办好了事会早些回来，你回家之后先做饭吃，做自己的就行了，昨日剩了些饭，你去摘个青瓜煮汤饭吃吧。”陈继安也早早起了，他今日要去县里办事，县里远得早些启程。

陈继安临走又嘱咐了陈初阳一句，他怕弟弟舍不得吃剩下的饭，想要下午等他回来一起吃。“这天气厉害得很，放一晚上勉强能吃，再放一天就要坏了。”

“二哥，我知道了。”

两兄弟是一起出门的，陈初阳今日还是带着好心情出门的，他希望运气也能和他心情一样好，若是还能和昨日一样捡到菌子的话，他还给梅家哥哥们带去。

梅家有个小童生，最喜欢吃菌子，梅家全家都疼他，恨不得好吃的都给他，他能送点菌子给人吃，也算是报答梅家了。

陈初阳高高兴兴往山里去的时候，还要摸黑赶路，大概小半个时辰之后，他已经到了半山腰，等他就要钻进密林里的时候，天色都还没有大亮，只能依稀从还挂在天上的星辰身上知道，今日也是个大晴天。

梅家村的后山十分的宽广，山腰以下的地方是村人常去的，山腰以上甚至翻过山头的地方，去的人便少了，只有家里穷或是十分勤快的人家会去寻摸山货，卖钱贴补家用。

陈初阳要捡的菌子只有两种，梅家村的后山山林里，虽有不下几十种的菌子，但价格贵受欢迎的只有三四种。其中竹荪和羊雀菌最为稀少珍贵，所以价格最贵，但这两种菌子，一年里也找不到几朵，再贵也无甚用。

因此，陈初阳或者说陈家村的村人上山捡菌子的目标，只有伞塔菌和大脚菌这两种。

伞塔菌和大脚菌价格，虽然比不上另外的两种，可和一般的菌子比起来也相当贵了，一斤能卖上几十个铜板，且伞塔菌还是菌群，只要遇到了，至少也能捡个好几斤，大多人倒是更喜欢碰上伞塔菌。

伞塔菌和大脚菌的菌窝是不搬家的，连生长日子都几乎是年年相同，只要记住了生长日期和地方，基本一蹲一个准。

陈初阳今日是奔着一个大脚菌的菌窝去的，他进了山林之后，直奔那个地方，那里还有好些野石榴，到了秋日还能来摘石榴吃。

夏日的山林，原本就有几分清凉，清晨甚至还有几丝凉意，但那一丝丝的凉意，在双脚不停赶路，双手不断清理路障的时候，变得无影无踪，清晨赶路的人不止不会觉出凉意，身上还有微汗。

陈初阳这一路，并不是无端着急起来的，他进山一阵之后发现有人比他还早，他只看到一个隐约的人影朝着他的目的地去了。

那人背影瞧着像是村里的邓大脚，邓家早年日子还行，哪知道近些年越来越差，原先不愁吃喝的人家，也要进山寻摸山货了。

“陈三哥儿，今年你可慢我一步啊哈哈。”蹲在一个土坑里的人转过身对着陈初阳哈哈笑，但他手里的活儿也没停，双手不停地刨着地上的土。

陈初阳着急忙慌的赶来，却还是慢了一步，他方才远远看见蹲在菌子窝那里的背影时，一颗心就沉了下去，他正想偷摸走了，那正挖着菌子的人，却朝着他招呼了起来。

“邓大叔，我去别地儿找找看。”许是风水轮流转，今年转到了邓家。

陈初阳心里很是失落，可他想着去年也是这样的情景，只是他们刚好调转一下，去年可是邓大脚懊恼的看着他捡菌子，他心里才好受了些。

这山林里的东西都是天生天养的，谁发现了就是谁的，谁勤快寻找谁就有更多机会，他怪不着别人。

陈初阳一边在心里安慰着自己，一边往更高的山上去了，且他一边寻找，一边还在心里回忆着他知道的菌窝，下一次，他一定不会再让人抢先了。

陈初阳卯时就从家里出发，一个多时辰过去了，仍旧是毫无收获，没办法，他只能放弃寻找大菌子的想法，开始捡起了小菌子。

野山菌多得很，但味美又好找的却只有一种，那便是陈初阳正捡的这种露水菌。

露水菌一般生长在草丛树根和水沟边，采收期长达半年之久，从五六月到来年正月都有，只是每年的八九十三个月，是露水菌最为肥大和生长最为快速的季节。

陈初阳一边用手里的镰刀划拉着枯草落叶，一边将露出来的菌子捡了扔背篓里，等到觉察出来疲累来，他已经沿着一条水沟往上爬了老远，太阳都已经照到了整个村子.

他猜想,如今是巳时左右，或许巳时都过半了。

梅家村已经算是个大村子了，可村子里仍旧没有日晷，村里的人们判断时辰的方式除了看天色，便是看头顶太阳的方位，和地下日照的位置。

这种法子虽说太过粗略，可这是祖辈传下来的经验，也是村人自小就用的法子，能将时辰猜个差不离，勉强不影响生活。

陈初阳出了山林到了山脚，犹豫再三，还是准备将背篓里的菌子，偷偷放一点在梅家院子旁边。

他今天没有捡到大菌子，也不知道这小菌子别人会不会嫌弃。

梅家两兄弟的屋子隔了一个小缓坡，梅大河家里倒是方便就在大路旁边，可梅青山家里却是离着大路有些距离。

到了梅家那里，陈初阳四处看了看，才小心的往梅家那里去了，他动作快得很一点不拖拉，到了梅家就赶紧的放下背篓往外面搂菌子出来。

他捧了好几捧，想着足够梅家吃一顿之后，便准备走了，可他刚抬脚就听到了梅家小童生的声音。

“陈小叔叔，谢谢你给的菌子。”身后小少年的声音还满是稚气，可陈初阳一点不敢轻视，因为那道带着稚气嗓音的主人可是童生呢，听人家说十岁的童生可是神童。

梅家其他人也就算了，陈初阳对他们是很亲近，可这个童生老爷自小就稳重，陈初阳自来不敢和他多说话，只回头冲着人笑笑就赶紧的走了。

从梅青山家里出来之后，梅大河那里就方便了，路过的时候将菌子放在他家的院门口，也就是了。

陈初阳到家之后，特地留了个心眼，他没有从院门进去，而是绕到了屋后，从屋侧的小路直接进了自己的屋子。

......

魏大美一早起来就开始骂人，可她骂了半天，陈大都没个反应，最后竟然干脆拔腿走人了，也不知道跑到哪里，又干什么去了。

陈大走后，魏大美没听见隔壁的动静，便知道陈初阳又上山去了，想到昨日被抢走的菌子，魏大美眼睛滴溜溜的转，今日不管那小东西从山上弄回来什么，她都得喊他拿出来！

魏大美在家等了半天，直到太阳老高都不见陈初阳的身影，她以为陈初阳是同陈继安一起进城去了。等不到陈初阳，魏大美便准备去摘点小白菜煮碗面吃，可她刚到了门口就被人堵住了。

村口的邓家婶子正领着一个衣着鲜亮讲究的妇人往家里来，那妇人打扮一看就是个媒婆啊！

“邓家婶子，你这是？”魏大美心里一边冒着酸气，一边做着打算！

她不知道，陈初阳有什么好的，除了一张脸能看，其他都是不中用的，竟然连连有人家来说亲，但她一想到那丰厚的聘礼，心里的酸气也就没了，还是钱重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