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尊卑列叙、典而有章

正月初一，乃是一年之元首，故称元日。

自汉时起，举国上下，都会在这一天，举行宴乐以庆祝，以祈求来年的平安喜乐。

清晨时分，群臣百僚便聚集在端门外等候了。太乐令也是早早的，便让自己的乐队等候在建始殿前。

天色尚未开始泛白，群臣以及朝觐的诸侯王便已经来齐了。而此时宫中也早已经做好了准备，殿内殿外尽皆是火盆大燃，在尚未褪尽的黎明暗晓中，远远地望去，如同夜幕中镶嵌了点点星辰。

中领军朱铄，也一早就安排禁军各营严密布防巡逻，以保证朝会不会出现什么乱子。

接引的侍者见前来参加宴会的诸侯王以及秩禄在二千石以下的百官位次已经齐全，便开始安排众人从云龙门、东中华门朝着内皇城而去。

百官沿着宫中石街，有条不紊的向西边的宴会场所建始殿走去。

殿内早已为百官诸侯备好了席位，在谒者的引导下，众人按照尊卑等级对号入座，等候着君王的驾临。

与平日上朝的严肃气氛不同，今日乃是祈福欢庆之日，因此百官们此时并不拘束，随意的互相问候，互相祝贺着。

正在此时，太乐令杜夔率领乐者们奏起了雅乐。黄钟大吕、阳春白雪，皇帝便在这一派喜乐雍容的景象中登堂入室，百官也停止了喧哗交谈，纷纷拜伏案前，齐声祝贺曹丕道：“陛下岁寿万千！”

“众卿平身。”皇帝曹丕今日看起来心情大好，他轻整衣襟，端坐于御席之上，微笑着对百官还礼道。

乐者们所奏的雅乐，乃是为了纪念武帝曹操征战天下所作的《楚之平》乐歌。【注一：此乐曲，为魏国四朝元老缪袭所作《魏鼓吹乐》十二乐曲之一，曹魏庙堂雅乐歌。】

建始殿中，舞者们仙袖飞扬，佳人巧笑映衬着烛影摇晃与悠扬的歌声，使人仿佛了神殿仙宫一般，不觉自醉。

“楚之平，义兵征。

神武奋，金鼓鸣。

迈武德，扬洪名。

汉室微，社稷倾。

皇道失，桓与灵。

......”

听到此乐歌，皇帝与大臣们纷纷心旷神怡，亦觉百感交集。

想当年，武帝曹操起义兵，诛灭群雄，岂非神武奋发、武德英敏？如今大魏新生，百废俱兴，又怎能不叫人充满希望？

“中国扰，天纪轻。

赫武皇，起旗旌。

麾天下，天下平。

济九州，九州宁。

......”

“诸位爱卿，满饮此杯！”

曹丕虽未醉酒，却不觉罪于歌声之中。

父王英雄盖世，一生虽只是位极人臣、裂土封王，不及自己坐拥天下、九五之尊，但如今的自己又如何与父王相比？

不过，想那秦朝始皇帝列祖列宗，哪一位不是英雄盖世，但始皇帝嬴政奋六世余烈，依旧能够超越先人，建立不世功勋。更何况，自己来日方长，届时如若一统天下，又岂不会超越父王！

“创武功，武功成。

越五帝，邈三王。

兴礼乐，定纪纲。

普日月，齐辉光。”

“恭贺陛下，陛下万岁，大魏万岁！”

百官见皇帝举杯，纷纷捧觞为皇帝贺。君臣俱各满饮一樽。

奏乐完毕后，王公以下及二千石以下的文武百官便依次按照品级，向皇帝献礼贺拜。正式宴会开始之前，一套礼仪下来，的确是挺累人的，不过今日曹丕心情大好，并不觉得有多疲累。贺拜完毕后，曹丕起身进入内殿稍事休息，便又出来接受诸王公及二千石以上大吏的朝贺了。

不多时，雅乐复奏，帝王复出。谒者领着诸王臣工依次朝见。

大鸿胪跪奏道：“请朝贺！”

掌礼郎也赞道：“皇帝延诸侯登！”

这时，临淄侯曹植、鄢陵侯曹彰，以及曹宇，曹衮等天子兄弟、诸侯诸王等，依照爵位次序参拜于殿前。

大鸿胪替诸侯们跪进赞词道：“藩臣甄城侯植、鄢陵侯彰......等奉白壁各一，再拜贺。”

太常奏道：“诸侯悉登。”。

紧接着，负责接引的谒者便引着曹植、曹彰等宗室诸侯登上殿阶，奉玉璧在御案前向天子拜贺。

天子见过诸位兄弟诸侯，相互见礼后，谒者便引着诸侯们各就其位去了。

紧接着，齐公曹叡便领着诸位皇子、特进，以及匈奴南单于上殿来朝贺了。

“齐公臣叡，与诸王、特进、匈奴单于，共贺陛下，万千岁寿！”

曹丕望着自己的长子，微笑着点了点头。

在接下来，夏侯尚、曹真，曹休等金印紫绶等级的将军也依次奉上贺礼：

“征南大将军、昌陵乡侯臣尚，征西将军、东乡侯臣真，镇南将军、东阳亭侯臣休，恭贺陛下，万千岁寿！”

“伯仁、子丹、文烈，不必多礼，快快请起。”

望着自己儿时的挚友，如今的心腹重臣，曹丕顿觉心里一阵踏实，有他们在，自己就还不算是“孤家寡人。”

夏侯玄此刻正在父亲的坐席旁等候着，眼前的盛况，自己的确从未见过，他不由得有些出神。

等所有的蛮夷胡客都到齐之后，诸侯便开始向皇帝奉上其封地特有的寿酒。

曹彰曹植等诸侯纷纷捧觞而贺，各个诸侯的谒者则各自跪奏道：“藩王臣某（自家君侯的名字）等奉觞，再拜上千万岁寿！”

这时，太官便开始向群臣赐御酒，这便是行‘百官酒’了。

一套礼节差不多结束后，终于到了轻松一点的时候了。太官令跪请御饭后，便开始向百官分赐御饭。【注二：三国曹魏礼仪史料不全，此处参照西晋《咸宁注》。】

群臣出席谢恩后，便各归其位，太乐令又奏起雅乐，百官诸侯，以及帝王便可以享用这一年之中最早的一顿宴席佳肴了。

“诸位卿家。”曹丕举起酒觞说道：“这应当是，我们第一次在这洛阳城举行元日之会。朕犹记得，自己幼年时，在邺都的元日盛况，一晃，几十年过去了。真如武帝所言：譬如朝露，去日苦多。今我大魏初建，百废待兴，唯愿众卿，与朕一道竭力，早日看到这天下太平！”

百官立身坐起，举觞奏贺道：“陛下万寿无疆，大魏天玑永承！”

“朕敬卿等，满饮此爵！”曹丕起身举觞，与百官共同饮尽一爵。

皇帝与夏侯尚、曹真，曹休等故旧，以及曹植、曹彰等兄弟诸侯王叙着旧，群臣之间推杯换盏，不觉已泛起微微醉意。

甄城侯曹植平日便嗜酒，只可惜平日里监国谒者动不动便打小报告，所以也只有这元日，才能饮的尽兴了。

“陛下。”曹植举觞起身道：“方才宴乐极乐，臣临时起兴，愿为陛下及群僚献诗一首，还望恩准。”

“好，准！”曹丕醉笑着，举觞又是痛饮一杯。

“陛下，甄城侯赋诗，臣愿舞剑助兴！”

曹植话音未毕，便听得一位宗室朗声而言。

曹丕抬眼望时，只见那人威风凛凛、黄须赤髯，原来是三弟鄢陵侯曹彰，心情大好的曹丕今日却没有什么疑心，笑着说道：“一并准了！”

只见曹植步出席位，手中仍自拿着觞，口中便开始吟诵起来。曹彰则接过天子所赐宝剑，在席间舞了起来，剑光霍霍、好似凉风入殿一般。

“初岁元祚，吉日惟良。乃为嘉会，宴此高堂。”

曹植诵完一句，发觉杯中酒已喝干，便行至侍中司马懿席前，斟满酒觞，继续吟诵。曹彰却如游龙戏水一般，剑如飞翼、肆意翱翔在大殿之上，曾经的他，驰骋疆场意气风发，如今却只能待在监牢一般的封国之中，此刻，他更像是在发泄着胸中块垒一般，剑光霍霍，汪洋恣肆。

见此文采武艺，座下众臣不禁赞叹起来。而曹丕，不知为何，心中却有些不豫。自己虽有诗才武艺，可是比起两位兄弟，自己却无丝毫光华可言了。

“尊卑列叙，典而有章。衣裳鲜洁，黼黻玄黄。

清酤盈爵，中坐腾光。珍膳杂遝，充溢圆方。

笙磐既设，筝瑟倶张。悲歌立响，咀嚼清商。”

“子建好诗，子文好剑法！”东乡侯曹真看的酣畅淋漓，起身为曹植添满了酒爵。曹植低首示谢，继续吟唱。

“俯视文轩，仰瞻华梁。愿保兹善，千载为常。”曹植举觞，一饮而尽，慨然笑道：“欢笑尽娱，乐哉......未央......哈哈哈.......”【注三：诗为曹植《正会诗》，其中描写了曹魏某一次元日朝会的盛况，此处引用。】

曹彰见四弟曹植吟诗已毕，便也罢了青光，还剑于天子。

见了曹植曹彰的文武艺，群臣尽是交口称赞，本来气氛尚未全开的宴会，此刻才真的算是尽兴起来。

就算是多年后的午夜梦回，夏侯玄也永远忘不了，那宴会上的诗才绝艳的才子与威武桓桓的将军，以及他们嘴角流露出的那一丝不甘、落寞、与绝望。

“哦，今日元日，于禁老将军又远来归国，为何不见他入席呢？”

三旬酒罢，曹丕微眯醉眼，冷不丁的问了这么一句。

夏侯玄见皇帝发问，立即起身，行礼言道：“禀陛下，于文则老将军远来归国，体有微恙，怕君前失仪，故而未曾到席。”

“原来如此......”曹丕寒眉一皱，点了点头，不再言语。

大人们所喜欢的宴会，孩子们可早就坐不住了。随同曹植而来的幼子小曹志，此刻起身跑到父亲身边，拉着父亲曹植的衣襟道：“父亲父亲，我想出去玩......”

曹丕一见可爱的侄儿，也是忍俊不禁，当下笑道：“朕竟忘了，今日尚有幼童与百官共饮，侄儿稍待，等会儿，便可离席游玩了。”

“今日，还有哪家公子随父同来，不妨离席，让朕看看。”

听了皇帝的话，在座诸王及大臣忙让自家孩子起身离席。只见侍中司马懿的大公子司马师，平陵侯府的夏侯玄，东乡侯府的曹爽、曹羲兄弟，还有陪坐在齐公曹叡身边的伴读公子，曹休之子曹肇，全都出席而立。

“看到你们，朕便能想起当年，与你们的父辈一同，谈文论兵、饮酒吟诗的日子......”曹丕一时有些恍然，微微叹了口气：“朕与诸卿，终归成为老朽，我大魏的江山，将来还需依靠你们这些后辈......”

曹丕转头，望了望自己的长子曹叡，说道：“叡儿，你就带着诸公子，到宫中去游一游吧。”

“是，臣谢父皇。”曹叡也早就乏了，一听父亲开口，便马上起身活动了一下发麻的腿脚，离席领着一帮孩子出殿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