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四十一章 双面

三日后。

在幽静的深居宅院里，清凉舒适的竹席榻上，慕容缓缓地睁开了双眸，朦朦胧胧之间瞧见宅院屋顶，隐隐约约听到窗棂之外传来细微轻小的脚步声。

仿佛有人在屋外忙碌奔走，至于他们在交谈的低低耳语，慕容并没有听得真切。

他重新闭目缓了缓试图坐起身子，此时他便觉得浑身剧痛难耐，整个身子僵直麻木，想要抬起胳膊同样是酸麻无力，第一次，他觉得对于自己的身体居然这么陌生。

慕容微微侧转眼目，赫然发现自己的左手臂之上缠着一层厚厚的绷带，随后松了一口气一样重新躺平榻上，三日前的事情，他依旧历历在目。

吐鲁番围城，大兵压境，身陷重围……最后死里逃生。

此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轻盈脚步声，继而陈可儿推门而入，望见慕容就笑嘻嘻地问道：“你可算醒了，睡了这么久，这西奔东往可是把你累坏了！”

言罢，陈可儿便将一碗汤药放在桌案上。

“我睡了多久了……”慕容凝神闭目缓缓吐气道。

“三天了，整整三天！”陈可儿比划了三根青葱玉指在慕容眼前晃了晃。

慕容闭目少许，脑海之中思绪翻飞，他自己都没想到这一役可以活着回来……如果那一刀……

陈可儿突然打断了慕容的思绪：“装什么死啊！起来把药喝了！”

慕容仍旧若有所思地挺着身子，从陈可儿手中接过汤药刚放在面前却忽地顿住，他微微抬头紧紧地盯着门口的方向：“有人来了……”

陈可儿赶忙回头，此时房门打开，一位雍容富贵的官人毫不犹豫地大步走进去。

“皇上……”

“勿动！勿动！”朱见深快步迎上来对慕容说道。

此时，陈可儿也颇为识趣地施礼然后快步退下，屋中仅有慕容与朱见深二人。

“慕容无极！你耍得这一手段可真是厉害啊！抛出自己就是为了调虎离山！”朱见深意味深长地说道。

“臣……自当为京城安危思计！万死不辞！”慕容冷冷地说道。

朱见深突然发笑：“呵呵呵呵，你慕容无极在官场里待久了也学的这般官腔官调！朕，最为不愿听到的就是这些！”

“是……”

许久，朱见深长叹一声：“此次解救京师危难，你居功至伟，朕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奖赏！”

慕容刚要说些什么，朱见深立即应道：“行了！少拿那些官腔来敷衍朕！”言罢，朱见深便轻击掌，门外的一个侍从宦官便小步趋趋而至，将一封卷轴恭敬地递在了朱见深手中。

“此次吐鲁番造反，边境未定，但朕已经派了大军前往镇压，以及京城之中的奸细也一并揪出铲除，你可知那奸细是谁？”朱见深说着反问一句道。

“定是宫中之人！”

“就是宁康公主宫中的总管太监！”

慕容紧盯着朱见深手里的卷轴一言不发，朱见深便说道：“这些自然与此物无关，朕只是告知你，这个东西，是朕的赏赐！”

朱见深故作玄虚地一番话使慕容也捉摸不透。朱见深继续道：“这是一件案宗！朕可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得来的！它，可以解开你的心结！”

“我……我的心结！”

“关于清河慕容家！关于你父亲慕容清风的故事！”朱见深继续道。

这一句话如同雷击电闪，正中慕容的天灵。他这些年来苦苦追寻的真相，现在就在自己的面前，距离自己仅有一步之遥……

“罪臣……”慕容情绪激动，恨不得此时就翻身跪地，清河慕容可是通敌叛国的罪人，慕容身为其后人自然就是罪臣。

“罪臣？何谓罪臣！你自己看看就知道了！朕就不多说什么了……”朱见深说完，转而起身离开。

慕容凝视着手中的案宗，心中五味杂陈，他将案宗徐徐展开，努力压制住心头的激颤和身体的战栗，他深深地调节自己的呼吸，将气息按在丹田小腹，从第一行清丽的小楷阅起。

景泰初年，战乱方定。帝朱祁钰重整朝纲，时值民间邪门邪派兴风作怪，帝兴兵镇压，又特遣重臣心腹潜入邪教内部以为内应，此人正是清河慕容家一家之主慕容清风。

后慕容清风位列明教风使者之位，深得明教教主信任，又遣还大明朝廷为明教内应。双面身份，双重重任，慕容清风每日每夜皆是如履薄冰，事事仔细谨慎，周旋于二者之间，水深火热。

不想，慕容清风在朝廷身份暴露，明教主得知，用以奸计致使自家刀兵相向。此时正值太上皇朱祁镇复位，明教便将慕容清风为明教风使者身份泄露给明廷，朱祁镇本就猜忌景泰旧臣，一班旧臣已屠杀殆尽，此时正给了朱祁镇将屠刀架在慕容清风脖颈上的机会。

借刀杀人。朱祁镇一直忌恨景泰旧臣，岂会知晓慕容清风是朱祁钰安置在明教之中的内应，而慕容清风又暴露邪教风使者身份，朱祁镇自然不会放弃这个机会，当即下令诛杀清河慕容满门，灾难降临。

慕容双眸闪烁，瞳孔略略闪动，心中复杂难以表达。蒙在自己心中许多年的阴霾终于在今日，在这一刻烟消云散了。慕容家，终于平反了，慕容家的冤情也终于得以昭雪。

可惜，这时仅有慕容无极一人，清河慕容家的所有人，慕容清风，慕容无熙……已然不在人世，只有这一刻他们才会含笑九泉吧。

至于慕容清风为何暴露，为何惨死在明朝皇帝的屠刀之下，如何被明教教主发觉，恐怕只有死去的封心道长知道缘由，不过这一切都已不再重要，慕容也不会记挂在心。

但慕容不知道，其实在几年后朱祁镇已然明白自己错杀了忠臣良将，但悔恨不及，龙威犹在，他只能顺其自然，将慕容家仅剩的这个后人交给自己的儿子朱见深，朱祁镇一辈子被人驱使左右，而慕容家的遭遇，以及慕容无极的出现，是推翻这些老臣功臣的关键。

平反慕容家，施恩于慕容无极，朱见深占尽了恩泽名利，慕容也只有架下听命，感恩戴德。

朱见深更为杀伐果决，恩威并举，帝王术更是技高一筹。

一局死棋，却被朱祁镇盘活，在他的儿子朱见深手里盘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