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啊啊

思无邪挣扎着站起身，不知道为何，他全身的伤口竟然奇迹般地在半个时辰之内愈合了。只是因为黑蛇毒素的原因，他仍旧觉得浑身酸痛难忍。

他环顾四周，竟然发现此刻自己身处牢笼之中。这牢笼三面墙壁，一面是粗壮的铁栏杆。

“这里是哪？“思无邪突然想起药小波和阿宾被人捉走，而关小米也被溧阳公主这个恶鬼附身，一时间集火攻心，六神无主。

他疯狂地拖拽着铁栏杆，用头撞，用脚踢，将那一根根生铁撞得咣咣直响。但是无论他如何挣扎，那牢笼都坚如磐石，牢不可破。

头顶的鲜血沿着额头，流入思无邪的眼中，在视野蒙上一层血腥的颜色。

突然，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在他的耳边响起，他的声音是如此之大，仿佛是将嘴巴贴在他的耳朵上喊出的一样，他甚至能嗅到那人口中呼出的臭气。

”别挣扎了，史达琳的牢笼你是挣不破的。“

思无邪感觉到那人就在自己的身边，但是他刚才已经确认过，这个牢笼之中除了他，再无他人。他不知此人身在何处，心想难道是恶鬼不成？

他循声看去，却生生地看见自己的右肩头上竟然又凭空长出了一个脑袋。那个脑袋油光锃亮，仿佛是一面被擦过的铜镜。他的两只眼睛透着幽幽的深蓝色光芒，就像是从坟地中跑出来的恶鬼一般。

思无邪吓得连连后退，一屁股坐在地上，脸色上仿佛是蒙了一层灰土般难看。

他用颤抖的声音问道：”你……你是谁？为什么你的头长在我的身上？“

那只头颅伸出舌头，舔了舔惨白的嘴唇，对着思无邪做了一个鬼脸，说道：

”你好，我是血狼堡二十八恶‘寄生之恶’史德力古。我看你容貌甚伟，骨若精钢，是一等一的武道奇才，特地想借你的身子一用。“

“多……多久?”

“嘿嘿！一辈子！”

思无邪刚要喊叫，忽然觉得右手竟然不受自己的控制，和自己的左手紧紧地握在了一起。

思无邪吓得赶紧松开自己的双手，重新又夺回了对右手的控制。他松了一口气，但史德力古的声音在耳边再次响起：

”没关系，现在我还不能完成完全的寄生仪式，只要史达琳两个时辰之内不弄死我们，到时你的头颅就会枯萎，脱落，而我便可以完全占据你的身体，作为这具身体唯一的保护神，我将承诺，你的身体一定会被使用在大燕帝国最需要的地方。

“在完成最后的寄生仪式的两个时辰之内，我们将共享所有的脏腑、肢体、记忆、痛苦、伤口和能力。你的生便是我的生，你的死便是我的死。”

说着，史德力古冲着思无邪挤眉弄眼地又做了一个鬼脸。

思无邪眼睁睁地看着长在自己右肩上的名为“史德力古”的脑袋。此刻，他骄傲地仰着鼻孔，仿佛他做这件事就是天经地义的一般。他大叫一声，伸出双手，集中意念，想将史德力古的光头从自己的身体上像拔萝卜一般地拔出去。

可是他一拽那头颅，他的脖子就跟着一起发出一阵阵牵扯般的疼痛。他挥拳打过去，自己的鼻子也跟着流血。他狠狠打了那个头颅一记耳光，自己的脸也跟着肿得像个小山包。

思无邪坐在地上，气喘吁吁，他脸上的表情逐渐从惊恐、愤怒转而绝望。他每一次伤害那颗头颅，自己便受到同样的伤害。不仅如此，他还感觉到自己也正在不断失去对身体的控制，先是他的右肩，然后是右臂，最后是右手。仿佛有一股无形的力量正在夺取他身体的控制权，从右往左，从上往下。

“别挣扎了，我说过，这两个时辰之内，我们将共享所有。在那之后，这具完美的身体将会正式被我所占据。想一想，这是多么美妙的事情啊。不是吗？”说着，史德力古伸了伸舌头，又做了一个僵尸般的鬼脸。

思无邪刚要发作，却发现他的右臂在史德力古的光头上不停地搔抓着，他已经彻底失去了对右手的控制。

而更令他感到惊惧的是，此时，他的一头青丝渐渐开始变得发白如雪，青丝纷纷飘落，像是秋日里的枯叶。

突然，他的头开始剧烈的痛起来，仿佛是有人正在用铜锤不断锤击他的颅骨一般。他的脑海中缓缓浮现出一段本不属于他的记忆。

在那个记忆之中，他看见血狼堡的恶人在大唐的皇宫之中奸淫掳掠。一张满是血污的，狰狞的脸回过头来，他赫然看见，那张脸竟然和自己右肩上的一模一样。对了，一定是这样，十六年前的那一场屠杀，“寄生之恶”史德力古便是参与者之一。

而，现在，史德力古将要窃取自己的身体。想到这，思无邪用左手紧紧地抓着头发，不断地诘问道：

我将不是我？

我的身体将会史德力古夺去，而我的头颅将会凋零毁坏，然后永远消失？

这个人是血狼堡二十八恶之一，一旦他夺得了自己的身体，占据了身体中潜伏的那一条大红龙，难以想象他将会对大唐做出怎样的事情来。

他宁愿自己粉身碎骨，也不愿意让自己的身体背上罪恶。

于是思无邪开始发疯似地毁坏自己的身体，他如同自残一般，不断地捶击着自己的眼睛，自己的嘴巴，自己的脸，他恨不能现在就将自己的身体打成一滩烂泥，永远永远不要再活过来。

但是无论他如何打，这具身体却仿佛是有重生能力一般，打出一块淤青，很快便又恢复之前的血色，打断一块肋骨，便又长出了一条。

终于，思无邪绝望地坐在地上，呆呆地看着地面，满脸泪痕。

恰好此时，牢笼之外，幽幽地传来了一阵少女的呜咽。

思无邪艰难地抬起眼皮，看见一个披头散发，满身伤痕的白净少女正在牢笼外不停地啜泣着。

封闭的空间，昏黄的烛光，绝望的哭声，和不断失去控制的身体，在思无邪的脑中交织成一团乱麻。他的心烦躁极了，假如此时此刻，他身边有一把陌刀，他恨不能马上将那柄陌刀狠狠插入自己的腹中。

又过了一炷香的时间，少女终于停止了哭泣，她缓缓走到牢笼之前，像是一个疯人一般对着思无邪伸出双臂，哭喊着;

“可怜的人啊！你也是被人关在这里的吗？你是不是也想和我一样了结自己的性命啊！“

”够了，‘自杀之恶’史达琳，收起你那骗人自杀的把戏，再过两个时辰，这具身体将彻底属于我。“史德力古一脸防备地看着面前的史达琳。

”老女鬼，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想干什么？我劝你还是死了这条心，有我在，这个少年是不可能自杀的。这两个时辰我会寸步不离地保护好这个身体，这是我复活的最重要的筹码。“

然而，自杀少女史达琳仿佛是听不见”寄生之恶“的话似的。仍旧不停地发出恼人的哭喊。这哭喊，思无邪曾经在流民街一次次地听到过，在后山的坟地上，当亲人离世时，那中绝望的哭喊，如同一条鞭，一次次地抽打在他的耳膜上。

一种悲伤的情绪，化作一股浊气，从胸口直冲口鼻，呛得思无邪满眼是泪。此刻，他好想死，他好想死。

史达琳仍旧滔滔不绝地讲着自己的故事。她是如何一夜之间失去了自己的双亲，自己的兄弟姐妹是如何被外族人欺负侮辱，自己又是如何从受尽凌辱的监狱中逃了出来，却发现满世界铺天盖地地都是抓捕自己的告示，她只能像是一条蛆虫一般逃到这个恐怖的森林之中，靠啃食树皮度日。

她生不如死。

而他又何尝不是呢？

他想起自己从小便在流民街厮混，吃不饱，穿不暖，只有其他四个小孤儿和他相依为命。他看见自己的小妹妹被一个粟特人扛在肩膀上，小妹妹哭喊着，挣扎着，但是那粟特人的背影冷若坚冰，毫无感情地偷走了他的小妹妹，直到现在他都不知道她的下落。

他想起自己和三个哥哥的体内被人种下了绿色的蛊虫，蛊虫没日没夜在他们的体内折腾、翻滚，而他们只能忍受着这种痛苦整整八年，而到最后他们才发现，一切的始作俑者，竟然就是自己的恩师。

他想起在流民街那个凄风苦雨的夜晚，三哥张水词和四哥马致远是如何被陆老莲这个杂种活活虐杀。几千名流民街的伙伴们在冲天的火光之中变成了一个个狂奔的火炬，最终化为一块人形的焦炭。

死了，未必比活着更加痛苦。

活着，反而是没有彼岸的无穷的地狱。

思无邪已经彻底中了史达琳的仙术，他跪在地上，不管史德力古在耳边如何呼唤，他却仿佛听不见一般，深深地沉浸在伤心和悲痛之中，无法自拔。

从不流泪的硬汉，此刻却早已涕泪纵横。

他不知道，这份痛苦究竟是凭空生出，还是他原本就深埋于心中。

现在，他将这种感情彻底地释放出来。他爱上了史达琳，爱上了这个谜一样的女人，爱上了悲伤和死亡。

史达琳如同一个有着黑色魔法的巫师，她话语之中的每一个字，每一个音符，都仿佛加入了阴郁的魔法，思无邪觉得那颓废的忧伤的话语，如同圣人的指示一般，醍醐灌顶，令人心悦诚服。

整整两个时辰，思无邪沉浸在史达琳的仙术之中，史达琳将十个世纪所有的苦水一股脑地倒在了思无邪的天灵盖之中。她时不时地勾勒起思无邪痛苦的回忆，再告诉他苟且地活着，是毫无意义的。

而史德力古眼见没办法将思无邪从仙术之中拉出来，只能催动灵力，加快了寄生的脚步。他眉头紧皱，口中不停地念着咒语。而思无邪也在一瞬间彻底白了头，他双目那宝石般的光芒正在一点点的黯淡下去。

终于，史达琳的仙术迎来了最后的高潮。在摇曳的烛光之中，在史达琳一声声地哭号之中，思无邪彻底失去了理智。他如同一个刚刚得知挚爱罹患不治之症的少年，疯狂地锤着自己的胸口，不停地将双脚如同尖刀一般一次次地插向地面，就算脚底被震得生疼，也不停下。

现在，死亡是他唯一的选择。

史达琳看着思无邪的双眼，那双眼睛如同两滩绝望的死水，再也荡不起一点涟漪。

她笑了，她的自杀仙术成功了。

”臭老鬼。始终还是我快一步。十六年前你被关山月那老贼杀得只剩下这一个头颅，幸而我们四个都是不死之身，所以才被关在着血狱之森中苟延残喘。你想借着着小鬼的身体复活，那是断断不可能的。“

史德力古冷笑一声，嘴角扬起，做了一个丑恶的鬼脸，说道：”老鬼婆，你也别得意的太早。这寄生的仪式马上就要完成了，你看看他的头颅，现在只剩下后脑那里的一小撮还是黑色。只要他的头发全部变得花白，便是我大功告成之日。

“这些年来，每次有人偷偷潜入这血狱之森之中，都是你先得手，逼得那些人自杀，你好吸食他们的灵力，来维持生命。这一次，我绝对不会让给你。”

史达琳呵呵一笑，晃了晃自己两只手腕上的血痕，说道：“哦？是吗？那可要看看你有没有这个能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