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1章 鬼子的反扑

江叶继续说道。

“小哑巴他们一连找了好几天，周围能去的村子都去了，可没有一个村子愿意接受这个孩子。有人一听说孩子的身世，脸色当场就变了，像避瘟神一样把他们往外赶。还有人骂他们，说你们是哪支部队的，部队里怎么还养着鬼子的孩子，你们对得起死去的战友吗？小哑巴不会说话，被人指着鼻子骂，他就低着头听着，手里还紧紧的抱着孩子。”

“一天下来，他的腿都跑肿了。脚上磨了好几个血泡，晚上回到营房挑破了，第二天又接着跑。”

“小哑巴特别沮丧。晚上回到营房，他把孩子放在床上，自己蹲在墙角，两只手抱着脑袋，一言不发。他不吃不喝，就那么蹲着，像一只受了伤的猫。王德陆给他打饭回来，放在他面前，他不动。王德陆把筷子塞进他手里，他不接。王德陆急了，蹲下来看着他的脸，发现他眼眶红红的，却没有眼泪。他的眼泪在白天已经流干了。”

“可为了孩子，小哑巴咬着牙，努力的继续寻找。他这个人，认准了一件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第二天天还没亮，他就抱着孩子出了门，王德陆跟在后面。他们去了更远的村子，更偏的山沟。王德陆一直陪在他身边，虽然他对这个鬼子的后代依然没什么好感，他每天抱着孩子走在村子里，被人骂，被人赶，可他从来没有说过一句——把孩子扔了吧。”

“不是因为他喜欢这个孩子，是因为小哑巴喜欢。”

……

赵志远听到这里，忍不住叹了口气。他想起自己小时候，村里也有一个被鬼子抛弃的孩子，那孩子后来被一个老太太收养了。

老太太家里穷，自己都吃不饱，还要养一个鬼子的孩子。村里人都说她傻，说她是鬼子的帮凶，说她对不起死去的亲人。可老太太不听，把孩子养大了，养成了一个老实巴交的庄稼人。

可小哑巴没遇到这样的老太太。

……

江叶的声音低了下去。

“不等小哑巴找到寄养的人家，鬼子的军队已经抵达了安水县附近。侦察兵带回来的消息是，鬼子的增援部队是两个联队，加上配属的炮兵和辎重，差不多有五六千人。装备有山炮、野炮，还有几辆坦克。那些坦克虽然不算最先进的，可在安水这种地方，已经够我们头疼了。我们没有反坦克武器，只能靠人肉往上填。”

“全军立刻进入战备状态。所有人员归队，所有武器分发到位，所有伤员转移后方。小哑巴也重新穿上了军装。

他把孩子放在军营里一个相对安全的角落，用被子围了一圈，怕他滚下来，又在被子上压了一块石头，怕被子被风掀开。”

“他蹲在那里看了很久，才站起来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孩子正好醒了，没哭没闹，睁着眼睛看着他，还伸出手，像是在叫他早点回来。小哑巴笑了笑，转身走了。”

“说来也怪，这个孩子似乎知道自己的处境。从那天起，他不哭不闹了。以前夜里还要醒一两次，饿了哭，尿了哭。可那几天，他整夜整夜的睡，不哭不闹，像是怕自己的哭声会连累到谁。”

江叶的声音停了一下。

“鬼子反扑得比我们想象的更凶。他们有大炮，有飞机，有坦克。我们只有步枪、机枪和手榴弹，还有那些从鬼子手里缴来的山炮，炮弹不多了，每一发都得省着用。”

“鬼子的第一轮炮击就持续了整整一个上午。炮弹像下雨一样落在我们的阵地上，炸起的土能把人埋了。我们的战士趴在战壕里，头顶上炮弹呼啸着飞过去，震得耳朵嗡嗡响。有人被弹片削去了半张脸，闷哼一声倒下去，旁边的人连看都不敢看一眼，怕看一眼，自己就迈不开腿了。”

………

赵志远的拳头攥紧了，指甲嵌进肉里。

“我们的战士死伤惨重。头一天，一个连的阵地，打了一上午，只剩下不到三十个人。连长牺牲了，指导员牺牲了，排长也牺牲了。剩下的战士没有人指挥，也没有人后退。他们自己分成了几个战斗小组，有枪的继续打枪，没枪的等着鬼子冲上来的时候拼刺刀。有一个战士，腿被炸断了，趴在战壕里爬不起来，他把身上仅剩的两颗手榴弹拧开了盖，攥在手里，等着鬼子冲上来。”

“小哑巴那几天也上了前线。他不会开枪，枪法不准，力气也不大，拼刺刀拼不过别人。可他有自己的办法——他跑得快。他主动请求当传令兵，在各处阵地之间穿梭，传达命令、递送情报。传令兵不比一线战士安全。炮弹不长眼睛，子弹更不会因为你跑得快就绕着你走。”

江叶的声音沉下来。

“他每天都有新的伤。今天胳膊上多了个口子，是弹片划的。明天腿上多了块淤青，是被炮弹震飞的石块砸的。后天背上缠了一圈绷带，是子弹擦过去的时候带掉了一块皮。他受的大多不是重伤，可加在一起，也够一个人受的了。可他不在乎。他带着一身伤回到军营，第一件事不是找卫生员，是去看那个孩子。”

“孩子还不会说话，可他

认得小哑巴了。每次看到小哑巴进来，他就伸出两只小手，嘴里发出啊啊的声音，要抱抱。小哑巴把身上的灰拍掉，把脏了的外套脱了，才敢伸手去抱他。”

“小哑巴受伤的手臂上缠着绷带，还在渗血。孩子不会说话，可他看到了。他不闹了，不动了，伸出一只小手，轻轻的按在绷带上，按了一下，又一下，像是想把血止住。小哑巴看着他，笑了。他不疼了，真的不疼了。”

赵志远听到这里，低下头，用袖子擦了擦眼睛。他现在开始明白，为什么王德陆会愿意养那个孩子了。

“小哑巴对这个孩子的感情越加深厚了。他以前养这个孩子，是为了赎罪，是为了弥补对弟弟的亏欠。可现在不一样了，他养这个孩子，是因为他想养，小哑巴想让这个孩子活下去。”

江叶的声音到这里停下来。他端起茶杯想喝水，茶杯已经空了。江听海拿起茶壶，给他倒了一杯。江叶喝了两口，放下，继续说。

“战争继续打响。鬼子的第二轮进攻在第二天凌晨开始了。他们把坦克开到了我们战壕前面，步兵跟在坦克后面，慢慢推进。我们没有反坦克武器，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鬼子的坦克碾过战壕。有人抱着炸药包冲上去，被坦克上的机枪打倒了。又有人冲上去，又倒下了。第三个，第四个，炸药包在坦克底下炸响了，坦克瘫了，不动了。”

“那一仗打了一天一夜。我们的阵地丢了一半，又抢回来一半。战士们三天三夜没有合眼，靠着树、靠着墙、靠在战友的肩膀上就能睡着。可枪声一响，他们又醒过来了。”

“到第三天，鬼子的攻势终于缓了下来。他们的伤亡也很大，光是坦克就被我们炸毁了五辆。弹药也不多了，空中支援也不能天天有。我们终于撑住了。”

江叶说到这，眼里闪出了泪花。

他想起那些被炸断腿还在爬的战士，想起那些抱着炸药包冲向坦克的年轻人，想起那些倒在战壕里再也没有起来的弟兄。他们的脸他还记得，有的模糊了，有的还很清晰。岁数都不大，有的还没成家，有的当兵前连县城都没出过。

他们死了。

赵志远抬起头，看着江叶眼里那一点泪光。他不敢说话，不敢动，怕惊扰了那些已经走远了的人。刘馆长摘下眼镜，拿在手里，没有擦。记者姑娘低着头，关掉了录音笔。

直播间里，弹幕飞过。可展厅里没有任何声音，安静得像一座空房子。

听到当年战争的残酷，所有人都沉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