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声一：一个银行柜员

白泉颐今天从早上天没亮就开始张罗表弟孔明的婚礼，吹气球、贴喜字、压井盖（注1）忙得不亦乐乎。

等一起吃完定亲饭，送罢亲友，再回到家里的时候，已经到了傍晚时分。

因为劳累了一天，白泉颐本来准备早点休息，可是无意中却发现手机上的短信提示信息，上面显示自己的账户早晨时候进账了一百万。

白泉颐看到这个短信的时候甚至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以为是什么诈骗短信。等打开网银反复确认了几遍，才发现这一百万的确是在自己的账户里面。

除了这一百万之外，还有三德子、秦二、还有张小帆工作室发来的一些信息，无一例外的就是让他赶紧上线。

白泉颐这时候才知道可能游戏中出了什么大事，等他进到游戏中查看的时候，更是让他大吃一惊。

洛阳城在地图上整个消失了，而三德子也死掉了。在原来洛阳的地方，留下了一个类似陨石坑一样的巨大深坑。

是什么力量造成了这么大的破坏呢？白泉颐百思不得其解。对于弘光宇宙来说，他是全能的，却不是全知的。

像这样程度的破坏，历史上似乎只有二十世纪初期西伯利亚平原上的通古斯大爆炸可以媲美。

尽管在天启年间，京城也发生过一次未知的爆炸。但白泉颐肯定的是，在明末的洛阳城附近，原有的历史线上绝对没有发生过如此规模的爆炸事件。

事实上即便是白泉颐想破脑袋，他也绝对不会想到正是自己在潼关设置的禁制和三德子的以命相搏才最终造成了这样的结果。

白泉颐心想，以三德子这样强横的身体，在明末应该很少有什么能威胁到他，说不定这次的爆炸事件和三德子有些关系。

他问过其他几个NPC，都说三德子出城追杀洪承畴去了，至于之后的事情就不清楚了。

白泉颐心想，既然其他人不知道，不如直接去问三德子好了。于是他随手给三德子捏了一个肉体，想问问三德子召唤回来，详细的询问一下事情的经过。

然而更灵异的事情发生了。在月球计算机房内的三德子主体程序竟然被删除了！

白泉颐查询了一下当天的机房记录，发现有一段莫名的未知程序在下午时候上传到了机房之内，之后的几分钟内，迅速覆盖并删除掉了三德子的主体程序。而就在刚刚，这段未知的数据又奇妙的消失了。

这不是见了鬼了嘛！

如果单独拿出这个事件来看，怎么看也是一次黑客入侵事件。强行入侵机组网络，恶意删除AI主体程序，这在现行的法律之下是可以判刑的。

然而这是明末，这个时代连电都没有，哪里来的黑客？

白泉颐有些后悔自己为什么没有事先在地球上弄一个类似于天眼的网络监控系统，这样的话，也不至于像如今一样满头雾水，毫无头绪。

如今的他只能亡羊补牢，他挥手掏空了月球，在月球内部埋下了更多的计算机组和储存空间。接着又在地球上释放了无数肉眼看不见的纳米级飞行摄像头，以监视记录地球上发生的一切。

然而这些终究只是马后炮，即便他在弘光宇宙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却不得不面对现实世界的悲惨，因为损坏AI是要按价赔偿的！

白泉颐当初是用自己的信用在AI公司租赁的四个AI。虽然服务费并不很高，但一旦损坏了，却要面临巨额罚款。

如果是地球，还可以申诉为黑客入侵或者其他软件原因，有保险公司理赔。但在这弘光宇宙出了问题，上哪去找保险公司介入调查呢？

白泉颐查询了一下AI的费用，据说按照AI的等级，一个AI价值七至二十万不等。

虽然白泉颐认为三德子等AI只是最低端的类型，但他觉得以AI公司的惯有德行来说，一旦进入索赔阶段，不向自己索求顶额赔偿已经不错了，七万元的底价根本想都不用想。

账户里虽然添进了一百万，但这是张小帆工作室打进来的。估计目的是为了阻止这场大爆炸吧。

然而爆炸终究还是发生了，这钱不是小数，自己恐怕也留不住。左算右算，这都是要卖房子的节奏啊！

白泉颐望着账户里的一百万元，心头纷乱如麻。暗想：要么，我拿着这一百万跑路吧......

正在白泉颐胡思乱想之际，门外却出来了敲门声，白泉颐不知是谁这么晚了还敲门，赶忙出去开门。

等他打开房门一看，却是一个戴眼镜的女孩子。样子有些熟悉，却一时没有想起来是谁。

这个女孩子见白泉颐开门后，一脸茫然之情，不由甜甜的一笑，道：“哥，你不认识我了？我是白月啊”

白泉颐这才想起来，门口的这个女孩居然是自己一个没出五服的远方堂妹，名字叫白月。是自己太爷爷兄弟那边一枝的。

以前在过年的时候大家见过两面，据说在银行工作。白泉颐觉得白月文文静静的，工作也稳定，当时还想把她介绍给表弟孔明。

可惜白月连看都没看，估计是觉得自己为人不太靠谱，介绍的表弟也可能一样不靠谱吧。

总之，这事让白泉颐挺没面子的。

后来白泉颐原来的单位集体换工资卡，白泉颐惊讶的发现白月工作的银行居然就在自己单位的旁边，也算是一个巧合。

不过这种半熟不熟的亲戚，见面办业务反而尴尬。所以白泉颐以后去银行办事，还都特意绕上两条街，去另一家银行办理，反而有些不便。

如今距离上一次见到白月也有几年时间了，不想今天晚上白月居然突然来访。

白泉颐低头看了一眼，白月手中还拎着一个不小的方便袋，透过袋子里面隐约能看出是车厘子、红提一类的水果，看大小分量估计也得百八十块钱的。

白月见白泉颐望向自己手中的袋子，也笑道：“我见楼下超市水果挺新鲜的，就顺手买了些。”

白泉颐心道：这是礼下于人，必有所求啊。不过像自己这样的宅男，又有什么事情能找到自己呢？

门口不是说话的地方，白泉颐赶忙把白月让到屋内。

平日里白泉颐都是一个人在家，也懒得收拾。外卖包装和各种生活垃圾扔得随处都是，

白月冒然来访，弄得白泉颐还有些不好意思。把白月让到沙发上后，白泉颐手忙脚乱的收拾各种垃圾。

白月见白泉颐忙着收拾东西，道：“哥，你不用弄这些。我也不跟你客套，这次来是有事求你。”

白泉颐知道白月这么晚来访一定有事，于是拉了一把椅子坐到白月的对面道：“你说，你说。能帮上的我一定帮。”

白月笑道：“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你原来的公司不是集体在我们行办的工资卡吗。我们行每个月集体要审一下，今天我发现你那账户里多了一百万。”

“哥，你知道现在这几年银行的考核越来越多了。这个月我的考核还差一些。我的意思是如果你那一百万能在我这存个定期，那就最好不过了。利息保证不比其他行的低了。”

“另外我们行最近有几个理财，收益虽然不算很高，但胜在安全。如果想投资理财，也可以考虑一下。”

“当然，我不知道哥你这账户上的钱是干什么用的，如果另有他用的话也不为难你。不过最好能存到月底，帮小妹把这个月的考核过了，千万拜托了。”

对于白泉颐来说，其实还是挺看重亲戚关系的。如果这个钱是他自己的，这点忙他还真的愿意去帮。

只不过账户上的这一百万八成是要退回去的，所以这个事还真没法答应白月。

于是白泉颐含糊了一下，苦笑道：“妹妹啊，实不相瞒。这个钱不是我的，应该是我一个客户把钱转错了，明天我问清楚，还要退回去的，所以你这个忙我虽然我挺想帮的，但还真的无能为力。”

白月一听，眉毛就皱了一下，心想：有名有姓有账号的，怎么可能转错。这个借口未免太过敷衍。

她脸上没有带出来，可口中却略有讥讽道：“这一百万可不是小数，若是别人转错了，需不需要报警啊。”

白泉颐听出了白月不信，于是详加解释道：“倒也不用报警。其实是这样的，那个客户让我在约定时间回电话，这个钱是预先打过来的。”

“可是今天我恰巧有事，把时间错过了。所以这钱恐怕我留不住，明天还得给人家退回去。”

白月听到这里，瞪着眼睛望着白泉颐，心想：你这是把我当傻子了吧。看看你家里的样子，也不像一个电话一百万的样子，简直牛都要被你吹死了。有什么事情，能错过这一百万的电话呢？

于是嘴角斜了斜，面无表情的盯着白泉颐，看他怎么继续胡吹。

白泉颐也是无奈，自己说出来的话，自己听了也都觉得不很靠谱的样子。可是事实的真相就是这样，他也没有办法。

于是想了想，继续解释道：“你不知道，今天其实是我表弟孔明的婚礼，就是我上次给你介绍的那个。我去参加他的婚礼了，手机没带着，所以就错过电话了，我现在也后悔呢。”

白泉颐不提孔明还好，一提孔明。白月的脸色更冷，心想：原来是当初那个事没过去呀，这是在提点我呢。

这样的话，继续坐着也没什么意思了。

白月想到此，也不继续坐着了，直接站起身来道：“行，那我知道了。”

“水果你留着慢慢吃，晚上我男朋友那边还有事，就先回去了。”

白泉颐也觉得气氛挺尴尬的，干笑了两声道：“那个......要不水果你再带回去点，我一个人也吃不了这么多。”

白月冷着脸道：“没事，你留着吃吧。”

说着转身到门口穿了鞋子，跟白泉颐淡淡的打了声招呼，出门离开。

白月来的快，走的也快。

关了门，白泉颐站在门口楞了好长一会。心道：“嗨，这都算什么事啊。”

随手拿起白月买的一颗车厘子塞入嘴里，个头挺大。看来是挑贵的买的。别说，还挺甜~！

...

到了晚上，白泉颐翻来覆去的睡不着。虽然劳累了一天，但脑子里全是那一百万的事情。

索性又披衣而起，打开电脑，用官方口吻给张小帆写了一封长信。

这封信白泉颐写得斟字酌句，可以说当年写都没这么累过。写完一遍，又觉得不太合适，把自己的位置放得太高了，语气也有些模式化，未免不近人情。于是干脆删掉重写。

直到几易其稿，才算是连夜把信写好。

在信中，白泉颐以一个游戏管理者的身份，用尽量不卑不亢的委婉词句表示：

金主爸爸，今天没接电话，其实完全是个意外。如果有什么要求，作为游戏运营方，一定会在合理合法的范围内，充分考虑和满足VIP客户的需求。

等白泉颐找到张小帆的注册邮箱，并发出去的时候。外面的天光已经有些放亮。

白泉颐这才上床睡去，脑子里迷迷糊糊的，一会是张小帆，一会是白月，一会又是AI公司的人上门催债。

就这样趴了几个小时，又被一阵的敲门声惊醒。看了看时间，已经中午十一点多了。

白泉颐揉着眼睛，趿拉着两只鞋去开门。可等房门打开后，却把他吓了一跳。自己的门口竟然站了七、八个人。为首的正是昨晚负气离开的白月。

门口的白月见白泉颐来开门，早没了昨晚临走时冷脸的模样，而是一脸热络道：“哥，你这起的可真够晚的。我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们行的王行长，这两位是公证处的。这位是信托公司的李经理。这位是兴华律师事务所的乔律师，这是我们单位的会计......”

白泉颐此时还没有睡醒，脑袋有些发懵。见白月巴拉巴拉的介绍了一大堆，听得更是云里雾里。不由道：“那个......钱我没动。随时可以转走。我这就给你们拿银行卡去，其实你们不用这么兴师动众的......”

白泉颐还以为是张小帆工作室来要钱的，慌忙就要回屋翻找银行卡，却听白月嗔笑道：“哥，你说什么呢。我们不是管你要钱的，是给你送钱来的，这下你的运气可到了。”

而白月周围的几个人，一个个也都是面露笑意，礼貌有加。对着白泉颐一脸即是崇拜，又是尊敬的神情。让白泉颐更是莫名其妙。

等把一行人让进屋中，细细的问明来意。白泉颐才知道，这几个人还真是专程来送钱的。

原来昨日在游戏中，典典被洪承畴捅了一枪，最终不治身亡，张小帆也因为中毒太深，昏迷下线。

望着漆黑一片的屏幕，张小帆心如刀割。在现实中他几乎没有朋友，而典典这个小姑娘，让他感受到了现实中从未得到过的友情。

在以往其他游戏中，张小帆一掷千金。几百万甚至上千万的装备都打造过。这次典典出了事，是张小帆无论如何也不能接受的。

按照游戏规则，死去的NPC，在这个游戏中是不能复活的。

然而规矩是规矩，事情是事情。张小帆深信所有规矩从建立的那一刻起，就是为了打破而存在的。

只要自己出得起筹码，他不信还有什么办不到的事情。

张小帆出身豪富之家，自小耳濡目染就懂得谈判的技巧。凡遇到违规难办之事，最忌讳反复拉锯。

既然要改变规则，就一定要拿出一个对方无法拒绝的价格。

于是他连夜找了信托公司和公证处。并打了五千万现金过去。目的只有一个：复活典典！

不管白泉颐你在游戏中找什么借口，用什么办法。我只要典典活过来。

只要你把典典复活了，这五千万就是你白泉颐的了！

有钱好办事，这么一大笔钱，如果办成了，几乎所有人都有利益可以分润。

所以一大早，银行的、信托公司的、律师行的、公证处的几拨人迅速集齐，并整理好了相关材料，第一时间赶到了白泉颐家。

原本众人想着，这事对于白泉颐来说，那就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简单至极。

一个最高在线不过万把人的主机游戏，这笔巨款别说是复活里面的一个NPC，就是将游戏整个的买下来也都差不多了。

然而白泉颐听了这几人的诉求，又看了相关文件。眉头却皱成了一个疙瘩。

在游戏中复活一个叫典典小女孩？

那是一个真实宇宙里活生生的人！别说已经死了快一天，即便是刚刚断气，自己也没有办法啊！

身体好造，灵魂哪里去找？

按照中国传统的说法，现在那个叫典典的小女孩恐怕已经过了奈何桥，喝完孟婆碗中的孟婆汤了。

望着金山就在眼前，自己却没有办法去拿。白泉颐沉思良久，最终还是缓缓的摇了摇头，痛苦道：“我办不到。”

众人见白泉颐摇头，都是大惑不解。

银行的王行长更是大急，望了望白泉颐家中已经略有过时的家具装修，清了清嗓子，道：“白先生，您可能还不知道五千万的意义。即便是什么都不干，放在银行里吃利息。也足以改变您的生活。”

“如果您拒绝的话，不单是这五千万，就连之前的一百万也要一并索回的。您是不是再考虑一下。”

白月也焦急道：“哥，不就是个游戏吗。我听说你还是什么GM，就给他偷偷的复活了呗。也不算什么原则大事吧。”

其他人也纷纷帮腔，其中那个信托公司的经理更是过分，甚至给白泉颐讲起了五千万可以怎么花，可以买到多少以往求之不得的东西，交往到多少貌若天仙的妹子。

白泉颐心头都在滴血，心中的恼恨不断增加：

“妈蛋！我花钱还用你教！”

“我还不知道五千万能买到什么吗？”

“看白月这两天的表现，我还不知道这五千万意味着什么吗。”

“然而......谁能告诉我，这他妈死人怎么复活！”

白泉颐见众人百般劝说，心中又气又急，实在的忍无可忍。突然重重的一拍桌子，扬着脖子豪横道：“对不起，办不到的事情我办不到！”

“不是所有人都会被五斗米所折腰，这五千万，我不稀罕。原则的事情，不能改！”

众人见白泉颐一脸决绝之意，不由得面面相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