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戏亭分封

前206年，戏水西岸的军营中，项羽身披玄甲，目光如炬。他面前铺开的地图上，十八块封地如同破碎的拼图，暗藏杀机。刘邦跪接汉王印绶时，手指攥紧。田荣未获寸土，眼中寒光闪烁。三秦降将章邯、司马欣、董翳的封地像一把铁索横亘关中。这场名为“分封”的盛宴，实则是项羽精心策划的权力游戏。然而，短短八个月后，天下烽烟再起，诸侯反目，项羽的霸业急转直下。为何一场本应稳固江山的布局，却成了西楚霸王的滑铁卢？

2月，项羽主持对战后天下郡县的分封。分封为何要由项羽来主导？当然是因为他的实力最强，在强大的实力面前，不想被收拾，就只能乖乖听话。

既然是项羽主持的分封，首先必须要解决楚怀王的身份地位问题，《史记·高祖本纪》记载：【项羽乃曰：“怀王者，吾家项梁所立耳，非有攻伐，何以得主约！本定天下，诸将及籍也。”乃详尊怀王为义帝，实不用其命。】

先把楚怀王升为义帝，给他升一级，把楚王空出来，这样在“王”这个层面，大家就可以随意了。接下来当然是先封自己了，项羽也不客气，封自己为“西楚霸王”，王梁楚之地九郡，都彭城。

大家都是王，但只有项羽是霸王。这个霸王是项羽对自己的官方认证，春秋五霸的霸，诸侯之长。这是因为现在不好意思称帝，但又不甘心跟大家平起平坐，为显示高人一等，项羽特意给自己的王前面加上一个“霸”字，显得是那么霸气外露。

最有意思的就是对刘邦的分封，知道刘邦喜欢关中，就是不封给他，但又因为有“先入关中者王之”的约定，项羽和范增经过商议决定将刘邦封到巴蜀去。因为巴蜀也是秦国故地，这里与关中有秦岭横亘其间，山高路远，地势险峻，道路崎岖难行，以往都是秦国发配犯人的标准流放地，发配到这里就不用担心犯人会逃跑了，因为根本跑不出去。

项羽和范增还强词夺理说：“巴蜀也属于关中，将刘邦封在这里也属于履约，符合规定，不存在违约的问题。”

刘邦能说啥？你强你有理。

如果只有巴蜀，刘邦想再出来还真不容易，幸好有张良。在张良的争取下，他们又把汉中也封给了刘邦，正是这个决定救了刘邦。汉中对巴蜀有多重要，对争夺中原有多关键，两百年后，刘备为争夺汉中，跟曹操在这里整整打了3年。后来诸葛亮北伐中原，也是将汉中作为北伐的大本营。

刘邦被封为汉王，王巴、蜀、汉中，都南郑。

项羽将秦国故地关中一分为三，分别封给秦国的三位降将。章邯封雍王；司马欣劝降章邯有功，封塞王；董翳劝章邯降楚，封翟王。秦地被分给三位秦将，后来的关中也因此被称为“三秦大地。”项羽封三秦在关中的目的就是封堵刘邦，可是到底还是没能堵住。

好的地方项羽都想占，他把魏国的精华膏腴之地淮泗以北据为己有，然后将原来的主人魏豹封为西魏王，顾名思义就是西部魏地的王。魏豹尽管不情愿，但还是得服从分配，王河东郡，都平阳。

申阳仅仅因为是张耳的宠臣，并率先攻下河南郡，立有军功，又迎楚军于河上，被立为河南王，都洛阳。

原韩王韩成本就是韩国宗室复国，因此仍为韩王，都阳翟。

赵将司马卬攻占河内郡，封堵章邯退路，封殷王，王河内郡，都朝歌。

原赵王赵歇也被从原来的地盘赶走去代北做了代王。

赵相张耳因为人脉广

、朋友多，最关键的是他追随项羽入关，虽未立军功，但人家会“喊大哥”，项羽对他印象不错，就立张耳为常山王，王赵地，治襄国。

当阳君英布为楚将，行军打仗常为军锋，勇冠三军，又是亲信，遂立英布为九江王，都六县。

番君吴芮率百越北上参与反秦，又追随项羽入关，于是立吴芮为衡山王，都邾。

楚国柱国共敖攻取南郡，功多，封临江王，都江陵。

原燕王韩广改封辽东王。

燕将臧荼从楚救赵，又随项羽入关，立臧荼为新燕王，都蓟。

原齐王田市改封胶东王，都即墨。

齐将田都从楚救赵，又随项羽入关，立田都为新齐王，都临淄。

项羽渡河救赵之际，田安下济北数城，引兵先归项羽，立田安为济北王，都博阳。

田荣之前不愿意出兵，致使项梁败亡。又不肯将兵从楚击秦，作为惩罚，不给任何分封。

成安君陈馀弃将印负气出走，不从项羽入关，也不封王。

这时有人劝项羽：“张耳、陈馀都有大功于赵，今独封张耳，不封陈馀，恐怕不妥，必生是非。”

项羽知道陈馀在北方素有名望，能力又强，还是要安抚一下。听说陈馀在南皮，便就近将南皮周边的三个县封给陈馀聊做补偿。

戏亭分封历来争议很大，立场不同，观点自然各异，分封背后的原因错综复杂。但本质上，项羽的分封是打压六国旧贵、否定战国的旧秩序，与此同时，扶持军功勋贵、保证新兴军功勋贵的利益。因为项羽自己就是新兴军功。

怀王之约究其本质是保护六国旧贵族的利益，幻想重回战国时代，打压军功新贵。“先入关中为王”，就是只有秦国可以被取代，山东六国依然要维持旧秩序。也就是说，诸侯的将军们在战场上浴血拼杀，能改变命运的机会就只有秦国的关中，这也激起诸侯将军们的集体愤怒，这也是大家团结一致支持项羽的原因。

项羽和熊心的矛盾不是简单的君臣利益分配的矛盾，而是新兴军功勋贵与守旧贪鄙的六国贵族的全面冲突，两者的矛盾属于结构性矛盾，不可调和，这就注定他们之中一方必须被淘汰。

项羽带领诸侯军的将军们不仅要推翻秦朝，也要推翻楚怀王处心积虑去维护的保证六国旧贵族利益的旧秩序。项羽在棘原逼降章邯，封章邯为雍王，在事实上就已经否定了“先入关中为王”的约定。入关后项羽和诸侯军的将军们更是集体称王，将楚怀王的脸按在地上摩擦，全然不理会楚怀王所谓的约定。

项羽先封章邯为王，就是传递一个明确的政治信号，给诸侯军的将领们不必理会楚怀王的那个约定，我们打下的江山，我们自己做主，立功者皆可封王。

项羽分封18路诸侯，自封为西楚霸王，19路诸侯中六国旧贵族只有6人，分别是赵王赵歇、魏王魏豹、韩王韩成、齐王田市以及齐将田都、田安，其中四个王都是在项羽分封前就已经复国称王的六国君主，准确的说对他们四人，项羽并未封王，而只是对既定事实的承认，项羽对待这四人的态度就已经说明一切，极尽所能地打压。

赵歇改封代王，相当于一种发配，原来的赵国被改为常山国，由张耳接替；魏豹改封西魏王，魏国的精华地区被项羽直接接管，魏豹被赶去河东也是一种发配；韩成因为实力最弱，连发配的待遇都享受不到，项羽都不允许他回国，又因为张良辅佐刘邦，项羽直接把韩成当作

囚犯，押回楚都彭城，最后韩成连囚徒都做不成，不久又被项羽处死；田市改封胶东王，也是标准的发配；田都、田安封王，是因为他们在巨鹿之战前、项羽尚未一战成名时就选择投靠，赢得了项羽的好感和信任。剩下的12人都是军功勋贵，与项羽身份相同，他们之中大部分都是从巨鹿之战起就跟着项羽一路征战的诸侯军将领。

项羽在分封时确实是分着封的，秦国被一分为四、齐国被一分为三、赵国被一分为二、楚国不搞特殊也被一分为四。这么分至少表面上看起来公平一些，分的越细，力量越小，也就越容易控制。

项羽将关中一分为三，分而治之，主要是防章邯，因为章邯的能力项羽领教过，他不希望章邯过分强大，三秦之间可以相互牵制，彼此制约，防止章邯做大。

项羽将刘邦发配到巴蜀，就是为了压制刘邦。刘邦在关中收买民心、扩充军队，又派兵守住函谷关，其以关中为基业称王的野心昭然若揭，令项羽不得不防。

项羽将秦国一分为四，三秦据关中，刘邦去巴蜀。对内，三秦可以相互制约；对外，三秦可以联合封锁蜀地的刘邦。如此布局，不可谓不精妙。项羽为了对付刘邦，真可以说用心良苦。

戏亭分封的18路诸侯中有三个是楚系，九江王英布、衡山王吴芮、临江王共敖。这三人其实都可以算作项羽的部将，加上项羽自己，楚系占据19路诸侯中的四席。项羽的西楚，东控齐地，北迫燕赵，西临三辅，可谓占尽地利。衡山、九江、临江三地是西楚的大后方，也是战国时的楚国旧地，这些地盘只有交给自己人才放心，尤其九江，是西楚的腹地，交给英布，一来是对英布的信任，二来也是对英布实力的肯定。

也许有人会说，既然是项羽主持分封，为何不趁机给自己多封点地呢？有这种想法的人实属多虑了，项羽已经尽量这么做了，小的诸侯只分到一个郡，大的诸侯最多四个郡，西楚霸王自然要与众不同，占的地盘最多，王薛、泗水、东海、淮阳、南阳、会稽、郸、东、砀九郡之地。项羽已经尽可能多占了，再多他自己都不好意思了。

秦楚两强都被细分，齐赵这两个二等强国自然也逃不掉被拆解的命运，项羽在这两个国家分别埋下一颗大雷。项羽在齐国埋的雷是田荣、在赵国埋的雷是陈馀，他俩也没有辜负项羽的期望，很快就闹了起来。

项羽明知田荣是齐国最强的实力派，却故意不封他，这既是对田荣当年不救项梁的惩罚，也是有意挑拨齐国的矛盾，因为项羽封在齐地的三个王，能力水平都不如田荣，齐国动乱是早晚的事。

陈馀是赵国最强的实力派，项羽在明知陈馀和张耳水火不容的情况下，封给张耳四个郡，却只封给陈馀三个县，这摆明就是故意恶心陈馀。张耳不是陈馀的对手，陈馀也不会服气让张耳来治理赵国。项羽的安排就是有意让赵国乱起来。

通过分封完成布局后，接下来要做的就是等待，等这些诸侯自己乱起来，然后再浑水摸鱼，这大概就是项羽的打算。他也没指望这个分封体系会稳定，为何要稳？乱才有机会。

项羽的做法和刘邦日后的行动极为相似，都是先确立自己的霸主地位，然后在群雄割据的乱世中先与友好的诸侯结盟，干掉异己势力，然后再把与自己结盟的诸侯变成自己的附庸，最后再找机会收拾附庸，以自己的家人取而代之。最终成就帝业。

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因为刘邦是憋着一肚子气走的，你等着，我还会回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