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暗流在涌动

明军在福建走马溪取得抗倭战争的又一次巨大胜利，中国东南沿海的城市和乡村一片欢欣鼓舞，人们在欢呼，人们在歌唱，人们用唱歌跳舞来表达对铲除倭患的庆祝，人们用唱歌跳舞来表达对抗倭英雄们的赞颂。朱纨、卢镗、魏一恭、柯乔、刘恩至等抗倭主帅和将领成为人们心中崇拜的偶像。在闽浙沿海城市的大街小巷，在闽浙沿海乡村的树荫下，庭院里，到处都在讲述着抗倭英雄们与倭寇斗智斗勇的故事。

但是残余倭寇的境遇凄凉起来。自从双屿港被捣毁以来，倭寇失去了稳定的栖息之所，在明军连续的追击和打击下，倭寇遭受了一连串的重大打击。首先是在南麂岛遭遇战中遭受的惨败，不但一艘三桅大船触礁，导致数十人死亡或者被明军活捉，而且失去了许栋和许杜武两位二三号首领。接着发生的战斗有在南麂岛和磐石卫诸岛的战斗；有在大门屿的战斗，在大门屿一战中有十五名倭寇被打死，其中包括五位中下级骨干人物；在浙江金乡卫一带的战斗，三十多名倭寇被火烧死，对于倭寇来说，那是多么惨烈的一幕啊！真的是不堪回首。接着是发生在镇下门海域的战斗。战斗中，倭寇又失去了两艘草撇船，船上十八名倭寇被明军活捉。在船队向外洋逃跑的时候，在最后的一艘草撇船撞在礁石上沉没，船上的二十多人都随着沉船沉没水中。再就是最近发生在福建走马溪的战斗。走马溪战斗中倭寇的损失巨大，有二百三十九人被打死或者被活捉。

倭寇们在东躲西藏艰难度日，倭寇们也在伺机报复。在双屿港被明军捣毁以后不久，日本人倭寇头领阿士机、费信善妙法师、高赠乌鲁美他郎、和泉细屋、马二郎、门多郎次郎等六百多人与中国海盗王直、徐海、陈东等人从永宁回到双屿港，结果他们大吃一惊：双屿港居然被捣毁了！这一下对倭寇打击好大，人人都气得双眼喷火，阿士机、费信善妙法师、高赠乌鲁美他郎、和泉细屋、马二郎等一批日本浪人哪里受得这种屈辱，于是当即就要杀到温州府报仇雪恨。但是王直、徐海、陈东等人是中国人，他们知道这样凭着意气去温州府拼命，只怕是大仇未报自己倒送了性命，于是王直等说好说歹劝住了日本人。从此这六百多名以日本浪人为主的倭寇就在温州、台州和福建漳州附近海域的岛屿上逗留，企图寻找机会进入沿海城镇和村庄杀他一个片甲不留，以报捣毁双屿港之仇。但是由于明军的穷追猛打，倭寇不断受到打击，在近一年的时间里，倭寇报双屿港之仇的愿望一直没有机会实现。

却说王直带着一大帮日本海盗在闽浙沿海逗留了半年多时间，觉得没有出路，于是随同一帮日本人逃到日本松浦，王直在松浦得到了大友宗麟的大力支持。大友宗麟是日本战国时代九州的战国大名、天主教大名的大友氏第二十一代领主。王直在大友宗麟的大力支持下，一下子成为日本的红人，于是王直自封“徽王”，领受日本各阶层的敬重。日本大名也都非常欢迎王直，感谢王直给日本带来了最新式武器火绳枪。当时日本正处于战国时代，许多人为了打胜仗，纷纷购买王直的火绳枪。一时间，王直成为日本的“倭王”，控制了日本三十六岛的对外贸易。

但是王直不满足于在日本称雄，日本人也很希望王直能够回到中国去为他们做更多的事情，于是王直带着个人目的，也带着日本人的希望，于嘉靖二十八年二月到达宁波港东北部海域的金塘岛马迹山，在那里定居下来，着手建立新的据点。王直一边着手基地建设的工作，一边派日本人阿士机、费信善妙法师、高赠乌鲁美他郎等人回到平户岛松浦津面见宇久盛定，向宇久盛定汇报了双屿港被明军捣毁以及一年来漂泊中国沿海的情况，和目前在金塘岛进行的恢复工作。要求宇久盛定对金塘岛的王直给予支持和扶植。宇久盛定当即答应给王直一大批包括一千支火绳枪在内的武器装备，还给王直五千万银判。宇久盛定还面见了日本大名松浦隆信，把王直给松浦隆信的信交给了他。王直在信中表示了对松浦隆信的思念，述说了近一年来遭遇的不顺境遇，要求松浦隆信给予支持。

王直跟松浦隆信与宇久盛定的交往已经有整整十年的历史了。王直是徽州府歙县人，最初在本地做卖盐生意，但是生意不顺，折了本钱，穷途末路之际，与同乡徐惟学一起流落到福建漳州，漳州人叶宗满、谢和、方武等看到王直身材高大，眉宇间突出英武，于是与之相交，结成朋友。叶宗满、谢和、方武等对王直和徐惟学说起到南洋做生意很赚钱，于是王直建议一起去南洋淘金。

王直与叶宗满等一行人在广东的惠州府见到了许多外国的生意人。王直为人乖巧，不到一个月，王直一行人就跟日本、暹罗和西洋的生意人联系上了，与外国生意人结成生意伙伴，在惠州采购了一批包括硝黄丝棉等违禁物品，在惠州港搭乘海船，正式开始了非法海外贸易的人生。

王直一行人先后到过日本、暹罗和西洋许多国家，资产累计越来越多，名气也越来越大。在到达日本值贺岛中的福江岛的时候，受到当地的大名宇久盛定的热烈欢迎。宇久盛定陪同王直遍游了福江岛。当王直在海上看到五个山峰，当即给自己起号为“五峰船主”。日本人也受到他的影响，将值贺岛的名称改成五岛。

嘉靖二十一年，王直在宇久盛定的引荐下，面见了日本大名松浦隆信。松浦隆信是日本战国时代肥前国的大名，松浦氏的第二十五代家督。早在元朝初年，元世祖忽必烈两次挥军攻打日本，进入了松浦家族的领地，元军因受台风袭击败绩。为了报复元朝的入侵，松浦家族的武士集团开始对朝鲜半岛沿海进行掠夺。因他们来自平户藩掌控的三个岛（对马岛、壹岐岛、平户岛），所以被朝鲜称为“三岛倭寇”。后来，松浦家对朝鲜与中国沿海的侵扰逐渐演变为纯粹经济性的掠夺，对明朝中国沿海边防造成了颇大的威胁，中国把来自日本的海盗称为倭寇。中国沿海走私大户，徽州人王直在嘉靖二十一年来到平户，被藩主松浦隆信奉为上宾，他于是以平户为基地，从事日本——中国——东南亚的海上贸易，因暴利成为富商巨贾，也使平户摇身一变成了日本对外贸易的重镇。松浦隆信答应王直，以九州外海属于肥前国的平户岛和日本萨摩国的松浦津为基地，从事海上贸易。松浦氏为王直修建了豪华住宅，此后王直长期居住在此地。

两年后，王直的船只载着三名葡萄牙海商前往双屿岛贸易，但是遭遇风浪而偏离航向，抵达日本的种子岛，王直自称“儒生五峰”作为翻译，与当地的武士进行笔谈，葡萄牙人将一批火枪卖给了当地人。第二年葡萄牙人再度来到这里的时候，当地人已经学会了火枪的制造技术，把制造出来的火枪叫着“铁炮”，从此铁炮在日本逐渐推广开来。

王直听说浙江温州附近海域有个双屿港，是商贾云集的地方，也是进行走私活动的自由王国，于是带着巨款来到了双屿港。对于王直的到来，金子老、李光头、许栋等海盗头目表示热烈的欢迎，王直凭着巨额财富，一下子成为双屿港的巨头之一。

嘉靖二十四年，王直加入徽州府歙县同乡许栋的财团，担任掌柜，联络日本和葡萄牙的海盗在沿海各地进行走私活动，同时利用双屿港的武装力量在沿海进行抢掠，倭患在沿海各地空前严重起来。直到双屿港被朱纨指挥下的明军捣毁。

王直在宁波港东北部海域的金塘岛马迹山站住了脚跟，在那里聚集倭寇残部，修筑军事据点，加紧制造包括大型战船在内的船只。王直化重金请来龙江宝船厂的高级造船师，要求设计制造能够容纳两千人以上的巨型战船，以能够跟明军的大型福船敌对。

残存倭寇在磨刀霍霍准备卷土重来，而沿海官方也有一股暗流在涌动。双屿港被端掉了，朱纨继续在对残存倭寇穷追猛打，这形势引起了沿海一部分官僚的高度关注。形势这样发展下去，势必断了许多人的财路。于是闽浙沿海各府州县中利益受到损害的名门望族联合地方官开始对朱纨发起反击。

需要交代一下的是，还在嘉靖二十七年九月，朱纨在捣毁双屿港后又对残余倭寇进行穷追猛打，给倭寇一连串的重大打击。看形势，倭寇有被彻底消灭的可能。闽浙沿海的名门望族对此情况不能容忍了，于是控告朱纨的书信雪片也似的飞向京师。在朝廷中的闽浙籍官员看到势头不对，紧急行动起来，经过密谋，决定由御史陈九德、周亮，给事中叶镗等给皇上提出上疏，理由是朱纨权力过大，应该削去一部分军权。赵文华是浙江宁波慈溪人，任通政史。“通政使”这个官职是正三品，是收受、检查内外奏章和申诉文书的官职，在朝廷也是一个重要职位。加上陈九德是严嵩的干儿子，严嵩是朝廷首辅大臣，皇上对严嵩是言听计从，现在陈九德提出上疏，说朱纨权力过大，应该削去一部分军权。皇上思忖，陈九德这个意见有点道理啊，一个人任两个省的军务提督，这个职务原来没有过啊。好，就按陈爱卿的意思办。于是皇上在陈九德的上疏后面写了两个字：准奏。于是朱纨由浙江巡抚、闽浙海防军务提督改任为浙江巡视。

朱纨虽然被降了职务，受了一点小小的惩罚，但是朱纨性格固执，不知收敛，居然继续对残余倭寇实行穷追猛打，走马溪一战，倭寇再一次受到沉重打击，不少倭寇头领被打死或者活捉后被杀。闽浙沿海的名门望族再一次掀起对朱纨的反攻波澜，以陈九德为首的闽浙籍官员决定把朱纨整死，于是御史陈九德、周亮，给事中叶镗等官员一齐行动，一份份上疏摆在皇上的龙案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