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一千双眼睛盯着你的刀

“前排佩宽背环刀，双手握法，踏步间距三尺半，郡兵操典标准站位。”

陈述语气松得像在核对出库清单

他顿了一下。

“但后排那二十个人，佩的是直刀窄鞘，踏步间距不到两尺。这不是郡兵教出来的站法。”

偏将眼皮跳了一下。

“是将军自己带的私兵吧？”

后排有两个人的脚不自觉往后挪了半步。

陈述没停。他弯腰捡起脚边的竹简，拎到眼前。

“征用令，竹简裱的黄麻纸。”

他用指甲弹了弹纸面。

“广陵郡府公文一律白麻纸，用了十几年没变过。将军这趟征用，太守大人到底知不知道？”

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让前三排甲士都听得见。

“还是您打算自己吃？”

偏将脸上的肉抖了一下。

刀劈下来了。

张宁的短刀横架格挡。铁器碰撞的声音在晨雾里炸开，火星溅落在石灰线上。

但翻转不在刀上。

在后面。

陈述身后，一个花白头发的老头弯腰攥住碎石，腿抖着往他方向挪步。

第二个站起来了。

第三个。

妇人把孩子递给旁边的人，弯腰拾起烧火棍。昨天还浑身痉挛的年轻人扯下柴棍横在身前。

几百人用碎石、木棍和空拳头，在陈述身前垒起一面墙。

不齐整。有人石头攥不稳掉了，弯腰捡起来又攥住。

但没有一个人的脚往后挪。

偏将举刀悬在半空。

前排甲士矛尖偏了。

砍甲兵砍匪众都砍过。但面前这些人手无寸铁，不是在冲锋，只是站着。

刀劈下去不难。难的是劈完之后的交代。

偏将选了折中。

矛杆横推人墙最薄处，一个妇人被扫中腰侧倒下。孩子在后面嚎哭。

周大牛残部举刀冲前，离甲士不到三尺。孟方和老护卫腰带全松了。

铁甲和布衣之间的空气随时要炸。

偏将刀尖往前递了半寸。“让开！”

人墙晃了一下，没散。

陈述的声音从后面传出来。

“将军，你真想在一千个证人面前，替太守大人造这笔反？”

偏将回头看他。陈述歪着头，语气还是那副算账的调子。

“前排六十个郡兵不是你的人。你劈了，他们回去怎么报？”

停了一息。

“一千个流民的嘴你堵不住，糜家的信鸽你追不上。”

偏将的牙关绞得咯吱响。

营地南侧官道骤然炸出密集蹄声。

三十余精骑从丘陵侧翼绕出。打的不是太守府旗。赤底黑字，刺史府令旗。

为首骑士翻身下马，铜虎符高举，帛书当众展开。

“刺史大人令！广陵境内疫区一切征调即刻暂停，违令者以矫诏论处！”

帛书末行写得明白：太守私自调兵截留流民一事，已上呈州府。

令骑目光扫过偏将身后那二十名私兵，停了一息。

偏将的脸从黑转白。

私兵最先松手。直刀落地叮叮当当碎了一片。郡兵跟着卸了。

被推倒的妇人被人扶起来，低头看着满地兵器，嘴唇动了两下。

偏将被令骑押走时，经过陈述面前停了一步。

声音很低。

“你以为刺史是来救你的？”

他看着陈述的眼睛。

“太守的政敌比太守更贪。你现在欠的，是一根更粗的绳子。”

陈述没接话。

他在算时间。从围营到令骑出现，不到半个时辰。信鸽飞州府再出兵，正常要两天。

这不是接报赶来的救兵。是提前部署好的，只等太守动手就激活的牌。

他转头看向高坡。

糜贞正收千里镜，面上没什么表情。

他蹚了浑水，糜贞挡了刀。账面扯平。但绳子确实更粗了。只是攥绳子的人换了。

甲士撤净。

人墙散开。有人轻轻把石头搁回地上。有人坐在原处，肩膀一抖一抖的。

妇人抱着孩子走到陈述面前弯腰磕了个头。额头贴泥地停了两息。

然后抱着孩子往隔离带深处走了。

孟方收好短刀走过来，嘴张了张，什么也没说。转身去清点被推散的药材。

走出四步，背对着陈述，声音硬得像在嚼沙子。

“老子是替糜家止损。别往自己脸上贴金。”

陈述没应声。

他坐回铁锅旁。视线无意间扫过张宁攥木珠的手腕。

袖口滑下来半寸。

木珠缺角处那道暗红纹路不在木珠表面了。

渗进了她的皮肤里。沿手腕内侧血管往小臂上方蔓延了将近一寸。

张宁发现他在看。右手迅速拽下袖口盖住。

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两人沉默了一息。

陈述没有问。

阳光从云缝漏下来，照在满地碎石和被推平的白灰线上。一千多个刚拿石头挡过铁甲的活人正在他身后慢慢坐下来。

呼吸声连成一片。

偏将的重甲步骑消失在尘土中。营地流民各自散开，找干地坐下。

陈述靠着铁锅。他揭开层层布条。

右臂的灰白皮肤越过锁骨。暗紫色纹路在颈侧跳动。五层布盖不住。

张宁蹲在他身侧。她拽紧袖口，掌心贴着膝盖。手腕内侧的暗红纹路渗入皮肉。

周大牛跑过来，停在三步外。

“先生。令骑没走远。”他压低嗓门。“刺史府特使在北面三里扎了帐，盯着我们。”

陈述抬头看北面。

孟方绕到后方。他把一块干面饼塞进陈述脚边的药材箱。

“别饿死在老子值班的时候。”孟方转身就走。

陈述收回视线。换个人收网而已。

半个时辰后。

特使带着四名佩刀随从走进营地。

窄脸，长眉。素色便服，腰挂铜鱼符。步伐稳，脚距匀。带兵底子。

随从散开。封住陈述三面退路。

特使停步，拱手行平辈礼。

“先生替广陵百姓解围。州府感激不尽。”特使语气温和。

陈述单手按着锅沿，没动。

比太守更贪的政敌，装得挺好。

“州府愿派郡医和粮草接管营地。”特使继续说，“先生连日劳顿，请随我回州府暂住数日。”

张宁拇指压上刀镡。周大牛身后的残匪握紧刀柄。

特使随从同时搭上腰刀。

“先生切莫推辞。”特使向前半步。“若不配合，州府也有难处。疫区聚众，散播太平道邪法，这罪名不小。”

给前程，也给死路。

陈述站起身，拍掉衣服上的白灰。他抬高音量。

“糜女郎。那份东西该拿出来了。”

高坡上沉默两息。

“三天前就递到州府了。”糜贞的声音传出。“特使大人没有看到？”

特使眼角跳动。

糜贞走下高坡，手里展开一份帛书副本。

“太守府近三年截留赈灾粮饷的流水。”陈述念出内容。“数额、经手人、去向，笔笔清楚。”

他伸出手指敲了敲帛书。

“落款是糜家商号和三名本地粮商画押。”

特使的视线死死盯住副本。随从的手在刀柄上收紧。

陈述走近特使。

“刺史手里早有这份铁证。”陈述看着对方。“还派你来要我的证词。”

特使没吭声。

“刺史觉得商人的话不够硬。”陈述逼近。“他需要一个受害者。把经济分歧变成残害百姓的死罪。”

“你来找的不是证人。是一把替刺史捅死太守的刀。”

特使喉结滚动。他重新打量眼前这个浑身血污的年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