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71章 殿下必成大事！

夜渐深，致远城里的交战声开始减弱了。

守军的一处阵地上，百夫长栾树文站在战壕里靠着壕壁艰难地喘着粗气，他感到自己的身体就像泡在盐水里，残破不堪的盔甲上满是血污，内衣完全被汗水湿透了，全身软绵绵的一点儿力气都没有，体力已经透支，身上多处不致命的伤口在传来钻心的疼痛。

抬起手看看手里的腰刀，刀刃锯齿累累，刀尖也已经崩断了，“他妈的...”栾树文暗骂一声环顾四周，他的部下们只剩二十多人了，有的静静地倒在战壕里的血泊间，还有的受伤被抬下去救治了。

阵地前的街道平地上，烟火袅袅，各种奇形怪状的尸体横七竖八地交相枕藉着，借助着火光看去，一幕幕残酷的画面令人头皮发麻，有的尸体被实心弹轰得或支离破碎或残缺不全，有的被刀砍开了胸腹部，肚破肠流，有的被砍掉了脑袋，身首异处，有的被长枪刺穿了身体，有的被火油弹烧成了焦炭，并且尸体还在燃烧着，有的被火药弹炸成了血葫芦...

“打仗确实不是闹着玩呀，”栾树文忍不住唏嘘感叹，“战场上，人命就跟一根草一样，说没就没了。”

赵二虎、孙大力、王麻子、李有财、张小狗、刘老八...一张张面孔浮现在栾树文脑海里，这些人都是他部下的军士，中午时还在一起吃午饭，现在都跟他阴阳两隔了。

不说别人，栾树文自己在战事中也不止一次险些丢了性命，他脖子上有一道血痕，那是一支奉军的利箭擦过他的脖子造成的，背上有一道长长的刀口，那是被一个奉兵从背后一刀砍中的，幸好有铠甲保护，但也甲破皮开肉绽，铁盔的盔檐裂开了一道缝，那是被一个奉兵当头一斧砍下来造成的，幸好他当时横刀格挡，否则他的脑袋已经跟铁盔一起被劈成两半了。

“...鞑子确实凶得跟野兽似的，绝不能小看他们，但他们也绝不是不能战胜的！”事后，栾树文是这样说的，“我们就做到了！事实已经证明，只要平时不怕苦好好练，战时不怕死，加上战法合理，我们起码能跟鞑子拼个不分上下，况且我们还有鞑子没有的火油弹和火药弹，这两样东西真是杀鞑子的利器，可惜数量太少。

从下午恶战到夜里，我的弟兄们接连不断地死了，但被我们干掉的鞑子差不多有一样多，我亲眼看到一个又一个鞑子死在我眼前，被炮轰死、被刀砍死、被枪刺死、被烧死、被炸死...瞧瞧，他们也会受伤流血，也会死，也会痛苦发出惨叫声，我以前对鞑子确实有些心气不足，但打完这一仗，我再对上鞑子是完全不虚的。

我也是跟着殿下从帝京来到关外的，先前也在羽林军中，你要是问我后不后悔这个决定，我告诉你，完全不后悔！有啥好后悔的？在帝京是安全、安逸，但那就是混吃等死！男子汉大丈夫，岂能蝇营狗苟、碌碌无为？

我起初没多想，就想着戍边真正地为国出力，对殿下，我完全不了解，但来到致远城后，我渐渐地发现，殿下绝非凡夫俗子！他是有大智慧、大本事、大志向的！致远城原有的几千残兵和我们这八百原羽林军官兵合在一起也就五千人，兵微将寡、缺钱缺粮，又在关外孤城，本来是成不了气候的，但殿下就像变戏法一样

地解决了这些难题，我们真怀疑他是神仙下凡。

跟着殿下，肯定有前途！就算死了，也不会白死！我们都深信不疑这一点，殿下对我们是真的好，粮饷给得足足的，立功的赏赐也非常丰厚、毫不吝啬，这样的好主子，我们岂能不拼死尽忠效力？最让我们对殿下敬佩得五体投地的是，这场仗打响前，他没有跑掉，而是跟我们待在一起，他妈的，殿下身为太子都这么勇，我们还怎么好意思怕死？...”

“殿下来了！殿下来看我们了！”

一名军士激动得手舞足蹈地奔到栾树文跟前报告道。

“哦？是吗？”栾树文也激动起来。

此时已是半夜，夏华当然没睡觉，他跟白天里一样忙，但不是忙着指挥全军或亲自上阵，指挥全军是赵虓的事，亲自上阵是没脑子的事，他忙着奔走于各处阵地、战线上，巡视部队、鼓舞士气、稳定军心。

夏华做的这件事意义重大，士气高不高、军心稳不稳，是决定战事胜负的重要因素之一，并且他就是最适合做这件事的人。

打了一个下午和半个夜晚，双方都打累了，战局陷入胶着，奉军无力突入城里纵深地带，昊军也无力把奉军赶出城，在这个时候，双方都拼着一口气撑着，就看谁先撑不住了，另外，打到现在，双方都已伤亡惨重。

空气中的血腥味浓烈刺鼻，夏华一处一处地巡视着部队，眼前所见一幕幕触目惊心让他不忍直视，鲜血淋漓的伤者、四分五裂的尸体、七零八落的残肢断臂...他一边强忍着想吐的冲动一边心思幽深：

不要有负罪感，这些人并不是因为你而死的，战事又不是你挑起的，如果没有你，他们也会死在赤罗人的手上，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你让致远城的军民少死了很多很多人，也让很多很多人避免了兵败城破后落入赤罗人手里成为奴隶，

战争是不可避免的，想要结束战争、实现天下太平，只能以战止战，你绝不是为自己的野心和私欲打仗，而是为了崇高的理想，想要实现你的理想，肯定会死很多很多人，你唯一要做的就是让他们死得有价值，不要让他们白死。

遐想中，夏华来到了栾树文等人所在的战线。

“殿下！”栾树文等人喜不自禁地涌上前，他们都满腔发自肺腑的对夏华的尊敬和爱戴。

夏华微笑着看着自己麾下的这些忠勇健儿，赞许和鼓励道：“你们都是好样的！大伙儿都辛苦了！希望大家再接再厉，坚持到底，打赢这场仗！你们放心，死了的弟兄，我绝不会让他们白死，他们用性命换来的东西，我会分毫不差地给他们和他们的家人，还有立了功的、伤了的、残了的弟兄，都会重重奖赏和抚恤，我，夏华，言出必行，说到做到！请你们放心！”

“多谢殿下！殿下千岁！”

官兵们欢呼不已，人人振奋，他们毫不怀疑夏华的承诺，夏华向来一诺千金、一言九鼎，从来不画饼，更不会赖账。

“殿下必成大事！此战打赢后，殿下恐怕就要一飞冲天了...”

栾树文满心崇敬地暗想着，他眼角余光无意中瞥到不远处的一个巷子口，看到几个军士，只瞟一眼，他就

觉得那几个军士很不对劲，因为...其他人都在欢呼、激动，他们却十分冷淡，站在那里一声不吭地紧盯着夏华。

那几个人有问题！栾树文心头一个激灵，身为一个实战军人，他对危险有着敏锐的嗅觉。

下一刻，栾树文蓦地看到那几个军士突然取出几副弓箭，齐齐对夏华张弓搭箭。

来不及多想，栾树文铆足力气用最大的嗓门大吼道：“有刺客！保护殿下！”

一边大吼着，栾树文一边挥刀猛冲向那几个刺客。

那几个刺客吃了一惊，他们来不及多想和细细瞄准，急急地朝着夏华射去了淬毒的利箭。

奉兵们都从小就勤奋刻苦练箭，成为正式军人踏上战场时，人人都练了十年以上，毫不夸张地说，他们和他们的弓箭已经达到“人器合一”的地步，拉开弓弦搭上箭，只需瞄一眼、一两秒就能锁定目标并精准射中。

奉拓跋火云命令潜入城里刺杀夏华的拓跋翃是一个不折不扣的神射手，自小练箭、迄今为止已练了二十多年的他的箭术已达到炉火纯青、登峰造极的地步，加上他身强体壮、膂力超群，用的弓是特制的，比普通奉兵用的更大，力道也更强，百步穿杨，能在四十步外破甲。

准备刺杀夏华时，拓跋翃就像一条蛰伏在草丛里的毒蛇，他眼神专注而阴冷地盯着距他不到五十步的夏华，被栾树文识破的那一刻，他手中的强弓已搭上重箭，嘴上咬着第二支箭，左手如托泰山，右手如抱婴孩，弓开如满月，栾树文大吼时，他骤然松开弓弦，箭去似流星，倏地直向夏华，旋即把嘴上咬着的箭也张弓搭上一气呵成地射了出去，这是他的绝技连珠箭。

拓跋翃带了三个手下，也都是箭术一流的弓箭手，四人几乎同一时刻射出了毒箭，其中一人射偏了，还有四支精准地射向夏华的面部、喉部和胸口。

电光火石间，夏华身边的赵炎反应速度极快地拔剑出鞘飞身上前，剑光如电，四支毒箭被他挥剑打飞一支又回剑打飞第二支和第三支，第四支已来不及，正中夏华胸口。

“哎哟”一声，夏华仰面跌倒。

“噗嗤”一声，拓跋翃没能射出第三箭，也没能拔出腰刀，已冲到他面前的栾树文一刀捅进了他腹部。

以拓跋翃的箭术实力，他的第二支箭大可射死栾树文，或者，他不射第二支箭，把时间用于拔刀，但为确保一举成功杀死夏华，他选择了不管猛扑过来的栾树文，对夏华连射两箭。

倒下去的时候，拓跋翃死而无憾，因为他圆满地完成了任务，夏华中了箭，就算没被箭射死，也会中毒身亡，

就在拓跋翃准备含笑九泉地闭上眼时，却见倒下去的夏华重新站了起来，胸口压根没箭。

“怎么会...”怀着巨大的难以置信和不甘心，拓跋翃死不瞑目。

“殿下！”赵炎等人慌忙围聚到夏华身边。

夏华喘着气，心有余悸地扒开衣服，露出里面的杨玉智送给赵灵妙又被赵灵妙转手送给他的银丝软甲，这件宝甲刚刚救了他一命。

“殿下！”

赵虓从远处飞马赶来，满脸欣喜若狂的表情：“援军！我们的援军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