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 陈家命案 （五）

“如果真的如你所言，我儿为何，为何不曾吐露委屈？”

陈书康问完，整个脑子都是一片混乱，他以为沾花惹草不干正事的大儿子背负着不该背负的骂名。他认为唯一一个乖巧的孩子才是杀人凶手。他这一生自诩上进，却落得个浑浑噩噩一场空。

究竟是从哪一步开始走错了？如果没有去招惹觅娘，如果没有同云歌争吵，如果她留了下来，如果重来一次他好好的教养孩子，这一切会不会彻底的不一样。

他看着坐在一旁面无表情的宋翼遥。猛的喷出了一口血，睁着眼睛歪着身子倒地，意识全无。

“老爷！”姿娘被吓了一跳，陈空青亦往前跪行了两步。

突发此事，衙役匆匆去寻大夫。

这件案子已经审了许久，师爷同皇城府尹耳语几句。皇城府尹坐正身子道：

“宣今日判决：陈书康怒害亲子，不悔改自首，反而伪造现场，丧尽天良，处死刑，秋后处斩。

陈王氏妒心作怪，阴狠毒辣，谋害人命，至一尸两命，朱秦氏狼狈为奸，助纣为虐，为虎作伥，同判死刑，秋后处斩。

陈空青念其身负命案未审，证据需去江淮核验真假，暂时收监，证人先留在皇城。待查验属实后再判此案。”

这个结果也是预料之中，朱秦氏重重拜下，随即亦晕倒在地。

仿佛心灵感应一般，岳柯抬头，同半空中的魂魄对上了眼。却什么都没有看见。她重新叩首，心中默道：盈盈，九泉之下，我必让你安息。

此案暂时终了，人群散去，刑部，宋翼遥放到岳柯面前的桌子上一张符纸。

本来姜盈盈不想再让岳柯徒增伤感，可是被宋翼遥劝住了。能多见一面便是一面，能团聚一时便是一时。哪有因为害怕离别便忍着思念不再相见的道理。

“宋大人这是？”岳柯本来身在刑部，就有些局促不安，看着那张黄符，疑惑的问道。

姜盈盈飘在她的对面，怕岳柯见到她脖子上的伤痕伤心，还特意换了身宋翼遥烧给她的新衣服。

“我要说的事，可能听起来像天方夜谭。不过。姜小姐确实现在就坐在这里。”

宋翼遥不动声色的按住了红团，红团本来想要偷偷摸摸溜过去伸爪子蹭口吃的，被发现之后只能委屈的在桌子上趴好。

金团在宋翼遥膝盖上慵懒的伸了个懒腰，主人不让动的东西绝对不能动，自己家的傻弟弟什么时候才能明白这个道理呢。

宋大人的意思是说，盈盈就在这个房间里？岳柯毫不犹豫的拿起符纸，一双如水秋瞳又沁了泪。她站起来想要去拉住好友的手，又落了空。

姜盈盈不敢哭，笑着冲她拜下：

“柯儿，盈盈有好友如你，不负此生。”

“我亦如此，盈盈，还能见到你真好。”

两人情绪平静下来之后，坐在一起叙旧。

姜盈盈为岳柯讲述道：

“我死之后忘了很多事，只记得一个背影，看到了那封信，便以为我是因为陈南星自尽。怨念颇重，浑浑噩噩的听说陈家搬到了皇城，便一路飘过来了。

可是我过来的时候，便是昨天，陈南星已死，看着他的尸体却没有一点大仇得报的感觉。

直到在他们府上看见了陈空青，看到了他的背影，才想起来我到底是因何而死。才想起来是他杀了我。于是找到了宋大人。”

宋翼遥在一旁同她们解释道：

“有些亡魂刚死之后会出现这种状态，不过随着时间和一些事会想起来。”

其实这桩案子，本来没有发现那些证据，直到昨天下午，姜盈盈找到了她，说什么都想起来了。讲了五年前那桩案子，还说陈南星应该留有证据。

于是他们再一次大张旗鼓的搜查了陈府。彻夜核对了证据，将来龙去脉全部捋顺，诈出了朱秦氏是这个幕后帮凶。并借着朱秦氏生病体弱，浑浑噩噩之间，替她自白。

虽然说不是什么正路的法子。但证词全由朱秦氏亲口供述，没有半点虚言。

“既然如此，那为何不能用一样的法子对付陈空青？”

岳柯听完她的讲述，问道。在她看来。陈空青这种人更应该被吓。

果然是一直都同她心意相通的姐妹，姜盈盈笑了好一会儿，才说道：“就是你不说，我今天晚上也要去吓他一吓。我虽害不了他，伤不到他。但也该让他明白明白，善恶到头终有报。”

“那陈南星的魂魄，”岳柯不解的问道。难道陈南星死之后也变成了鬼？既然如此，怎么不见他去寻陈书康报仇。按说他的怨气，也不该弱才对。

说起这件事，姜盈盈只觉得庆幸：

“被阴差拘走了。幸好我到的时候阴差已经走了。要不然，我就没有机会再见到你了！”

夜色静谧，乌云悄悄挡住了月光。陈空青躺在木板床上，手脚冰凉，就算如此他也只是拢紧了身上的衣服，不愿意去碰那床被子，寒意渗人，他睁着眼睛没有睡，也睡不着。

木头栅栏，铁镣铐，牢房内遍地茅草，隔壁牢房还关着几个凶狠的犯人，呼噜声此起彼伏。他从小锦衣玉食，从未受过饿受过冬冻。也不曾见过这么恶劣的环境，如何能睡的着。

朱秦氏白天的恐吓还历历在目，本来他知道陈书康杀了陈南星的时候，心里还有几分庆幸。他们两个自相残杀，家产正好落到自己手里。

可他怎么也没想到当初那件事会被扒了出来。

死么，他不觉得自己会因为这件事死。

如何自救才是他考虑的重点。是他不该以为姜盈盈下葬便万事大吉。太疏忽了。

岳柯那么碍眼费事，既然义薄云天。不如让她们这对好姐妹九泉之下团圆。

该怎么把消息传出去呢，送饭的人应该可以被买通吧。或者是那个衣着破旧，看起来就窘迫的衙役。这天底下怎么有可能有钱做不到的事。如果有，只是钱不够多而已。

想着想着，困意渐渐袭来。陈空青慢慢的闭上了眼睛。在意识慢慢消失前，不对，他猛的睁开了眼。

刚刚还充满鼾声的房间什么时候变的这么安静了。

安静得仿佛能听见，房顶有水滴下来的声音。走廊上的油灯忽明忽灭。一闪一闪，终归于黑暗。

嗒，嗒，嗒，因为注意到了，那声音就变的无比清晰。好像就在，就在他身边一样。

朱琴氏今天那副诡异怨恨的脸色还历历在目。“你就没有想过，有朝一日她会找上门来吗？”

他忍不住再一次回忆起朱秦氏的话。头皮发麻。

身后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晃来晃去。他微微侧头。眼角看见了一条白绫。

一条染了血的白绫。那血迹还未干，顺着白绫往下滴。一滴，两滴。正是他刚刚听到的声音。

他猛的低头，这才发现身下的床板上全部是血。

一定是在做梦，该怎么醒过来。陈空青慌乱中从木板床上跌坐到了地上。可是那血也顺着流到了地上，宛如一条血蛇，在地上蜿蜒。

他掐住自己的大腿。疼，很疼，可是那满床的血迹还在。那条染血的白绫还在，并没有消失。也没有想象中的大梦惊醒。

牢房在此刻更像一个牢笼，他扑到了栅栏处，试图叫醒隔壁房间的人。可是回答他的只有一片寂静，没有人回应。

呼~耳朵边不知被什么东西吹过来了一口冷气。他不敢回头了，整个人连耳朵尖都僵住。

“你想干什么？你回头看看我呀！”

那声音软软柔柔，比一般女子更娇媚，娇媚的让人想起志异怪谈中专门喜欢找书生的漂亮女妖女鬼。

或许不是姜盈盈吧，他心存侥幸的因为太过害怕想要骗自己。

“你回头呀~”声音再一次传来。

陈空青干脆闭上了眼，可是因为闭上了眼，姜盈盈死前挂在房梁上的样子不停的在他脑海中回现。越是害怕什么就越是忍不住去想什么。

他努力的控制着自己的想法，没关系，不就是一个晚上么，鬼都害怕白天，管他到底是什么妖魔鬼怪，只要撑过去就好。

可是姜盈盈怎么会让他如愿？一条白绫慢慢的缠上了他的脖子，然后不断收紧。那种窒息感袭来，脖子仿佛要被勒断了，陈空青双手抓住白绫，却落了空，只摸到了满手冰凉的液 体。

那种触感应该是血吧，陈空青不敢细想，他明明觉得那条白绫还缠在他的脖子上。他昂着头，不住的挣扎。终于不得不睁开了眼。

“好久不见。”

入目是一张根本分辨不出长相样貌的脸，嘴唇紫青，脖子处的骨头因为被勒断了，不能保持直立。正歪着头冲他笑。

“你是姜盈盈？”

姜盈盈穿着一身惨白的衣裙，慢慢的向前飘，冲他逼近：“陈二少何必明知故问。我不是姜盈盈还能是谁，还是说二少爷不只杀过我一个？”

“没有。”陈空青摇着头，身后就是木栅栏，退无可退。

“你杀我的时候就应该想过有这么一天，陈空青，我回来了。我回来让你偿命了。”

姜盈盈手握紧，紧跟着，陈空青脖子上再次显现出来一条白绫，跟着她的动作被收紧。窒息感再次袭来。

陈空青不得不往前趴，试图好受一些。他干脆双膝跪下，不住求饶：

“我错了，我当时只是一念之差。我不该杀你。你看我现在坐牢了。我马上就要为你偿命。你今天晚上先饶了我好不好？”

以为她有那么好骗么，姜盈盈冷笑一声，“反正都是死，手刃仇人当然来的更痛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