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一直试探，从未停止

最近，杨国忠“掘地三尺”，满长安地查那个“预言了剑南之变”的活神仙，手下的人也都被派出去了。

孙管事今天本来要去东市买东西，路过松鹤楼，就凑个热闹。

但是林秀说的“渔阳鼙鼓”，“外重内轻”，“将相不和”一入耳，他就觉得后颈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这些话，每句话都戳到自家主子的死穴。将相不和是杨相目前最头疼的事。边将必反，更是杨相夜里都不敢多想的绝路。

一个市井卖诗的，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

孙管事的心怦怦直跳。

莫非……这就是相爷要找的那个能掐会算的活神仙？

他不敢张扬，躲在人群后面，死死看着林秀。

等到林秀把东西卖完，收拾好摊子，摇摇晃晃地往回走的时候，孙管事就贴了上去，在七八步之外，不远不近的跟着。

他要跟着那个人到老窝去，把底细摸清楚，回去请功。

……

孙管事跟着很小心，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

可他刚跟着林秀没走三条街，就有两双眼睛，从暗处的角落，落到了他身上。

那是李隆基派来，贴身“照看”林秀的暗桩。

这些人本来就是宫里的高手，平时潜踪匿迹，打探消息，个个是行家里手。

今天被派出去跟着林秀“放风”，心里本来就很紧张。孙管事那点跟梢的伎俩，在他们看来，粗陋得跟小孩差不多。

领头的暗桩不动声色地使了个眼色。于是就有两个人分开，一个在前一个在后，将孙管事这条“尾巴”，稳稳当当的兜在了中间。

孙管事跟在林秀后面。

暗桩跟在孙管事后面。

一层套着一层，谁也没惊动谁。

林秀在最里面，浑然不知，还想着今天卖了三首诗，可惜宝典一本没卖出去，晃着膀子，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孙管事在中间，屏住呼吸，只看到林秀的背影，心里暗自得意，觉得这次差事应该能办成。

暗桩在外边，冷眼看着这一切，把孙管事的样子，穿着，还有他走路的路数，都记在了心里。

一条街，又一条街的过去。

眼看就要到朱雀大街尽头，林秀就拐进了那片越来越安静，越来越气派的坊巷里。

孙管事远远的就看到那朱漆大门，那两尊石狮子，还有门口气度不凡的护院，脚步猛地停了下来。

内造的手笔。

宫里的人。

他心里咯噔了一下，那点得意，一下就被寒意浇透了。

这活神仙，果然被宫里那位攥在手里了！

这潭水很深，看不到底。他一个宰相府的采买，要是趟进去，就会掉脑袋。

孙管事不敢再靠近了，缩着脖子，转过身去，几乎是小跑着从原路溜走了。

他不敢回头。

也就没有看到，身后那两个穿着“寻常打扮”的人，一直看着他走出巷子之后，才收回了目光。

林秀回府之后，还在为没有卖出去的宝典懊恼，跺着脚，完全不知道自己今天出门，就牵涉到了两拨人马。

而这一切，当天晚上就摆在了勤政务本楼的案头上。

李隆基看完密报之后，脸色越来越沉。

密报上写得很清楚。其一，那赘婿在松鹤楼当众叫卖“渔阳鼙鼓”，“外重内轻”之言，毫无顾忌，引起士子围观。

其二，宰相府的一名采买管事，闻言色变，一路尾随，直到林府门口，见到是内造的手笔之后，才惊慌地退了回去。

李隆基将密报重重地放在了桌子上。

秘密，一层又一层地被揭开。

他放出这赘婿来，本是想试他，看他。现在已经试出来了。

这活神仙果然没有一点城府，把能动摇国本的诛心之言，当成商品一样在大街上叫卖，跟卖白菜萝卜没什么两样。这是其一。

而杨国忠，已经把手伸到了林府的大门前。这是其二，也是更重要的一桩。

李隆基又躺回了榻上，闭上了眼睛。

如果这样一个能“预见”乱世的人，落到杨国忠手里，落到范阳那胡儿手里……那就是一步足以搅动天下，颠覆社稷的杀棋。

他再也不能用几堵高墙，几个暗桩，老老实实地围着了。

原本还有些犹豫的心思，在此时被这份密报，逼得焦急起来。

“高力士。”

“老奴在。”

“林府的暗桩，再添一倍。”

李隆基睁开眼睛，眸中寒光一闪，说，“以后那个赘婿再要出门，准。但是跟随的人，要能够保护好他，也能够……”

他停顿了一下。

“看得住他。一根汗毛，也不能让别人碰。”

高力士心中一凛，躬身领命。

“还有。”

李隆基的声音很低了，对高力士说的时候，也像是自言自语，“杨国忠那边……得想个办法，把他的眼睛，从这林府上引开。”

……

杨贵妃到底还是没有忍住。

陛下最近的反常，像一根针，日日夜夜扎着她的心。

移情也好，求仙也罢，问也问不出什么来，在一国之妃的体面中，掺杂进越来越多的惶惑。

她总要亲自去查个明白。

这一夜，她算准了陛下前往偏殿理事，勤政务本楼内殿空着的时候，借着给陛下送安神汤的名义，把随从都打发出去，自己轻手轻脚的，走进了平时很少进去的内殿。

殿内没有人。

只剩下几盏宫灯，火焰幽幽，把整个房间里的紫檀木器，照得时明时暗。

那宽大的紫檀木御案上，其他的奏折，朱笔，也都摆放得非常整齐。

只有在案头正中，突兀的搁着一个小锦盒。

上好的紫檀木料，四角包着云纹的银棱。

盒盖阖着，那份被人郑重收着，供着的模样，倒像里头装着什么可以安邦定国的稀世珍宝。

杨贵妃的心里咯噔一下。

莫不是……哪个新的物件？

哪个新宠的信物？最近陛下魂不守舍，症结，就在这盒子里？

她端着安神汤的手微微发抖。犹豫了一会儿之后，还是把汤盏轻轻放在了案角，伸出手，一点一点的，打开了盒盖。

盒子里面铺着一层明黄色的软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