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点什么

“人生南北多歧路”这句词，后面肯定不是接个“君向潇湘我向秦”的。

这样截搭，一下子变成小资青春伤痛文学了，感觉意境比起原词要差了许多。

完整的全词，却正是我章末引用的那几句。

这首词原作者，如今已然不可考了。

但有两本清代小说都引用了他，明代却未见记载。

所以我估摸着可能是明中后期或明末清初诞生的（不保真哈，瞎猜的）。

说不得，就是哪位明亡以后的遗老所作。

这两本小说，一本是大家很熟悉的《儒林外史》。

这书大家都知道范进中举的情节。

但小说的最开篇，说的却是元朝王冕之事。

——是的，就是教科书里那个画牛的王冕。

作者开篇引用此词之后，是这样解释这首词的：

“这一首词也是个老生常谈，不过说人生富贵功名是身外之物。”

“但世人一见了功名便舍着性命去求他，及至到手之后味同嚼蜡。”

“自古及今，那一个是看得破的？”

这个解释往下，他说得便是朱元璋求取王冕为官，而王冕却最终入山归隐之事。

用这个视功名为粪土的例子来作为开头。

往下刚好接上范进等一应官场酱醋的故事。

……

而另一本引用这词的，叫《海公大红袍全传》。

原作者佚名，只托是明代李春芳所作。

这个海公，说的便是海瑞，海刚峰。

作者开篇引用此词之后，解释却和《儒林外史》完全不同。

“这几句鄙词，不过说人生世上，承父母之精血，秉天地之灵气，生而为人。”

“人为万物之灵，自当做一场刮目惊人的事业。”

“虽不能流

芳百世，中正纲常，使人志而不忘，以为君子；即不能与世争光，亦当遗臭万年，此亦君子小人之两途也。”

“然君子之流馨，事愈远而人心愈近；小人之遗臭，事虽近而人心欲远之，惟恐其稍近也。君子观之，能不惊然而惧乎？”

哈哈……真真是文人两张口，正也是你，邪也是你，神鬼任由你说。

一个解释成了功名实为粪土，一个却解释成生而为人，终要成就功业。

但两边说法如此不同，却反而透出第三重意思来了。

这也是我引用此词作为第三卷开篇的原因之一。

人生南北多歧路。

但谁走的是歧路，谁走的是正路？

以正史来定？又或以野史笔记来定？

很多事情，公公私私，黑黑白白，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说法。

就如一首短词，便有两种解释一般。

各人做事，除开屈膝/守节这种大关要的事情，很多时候，也是难分完全的对错。

毕竟总不能用小说的手法，去写这个人的眼神中，带着三分薄凉，两分不屑，一分骄傲，以及四分莫名的意味吧。

真这样计较，还得小心一下整个调色盘里各种成分，加起来不要超过100%才行。

……

但若这首词只有这三重意思，那未免还是小看无耻文人（我）颠倒黑白的功力了。

张岱、祁彪佳、张溥、艾南英他们，在尹山做出了不同的选择。

在更宏大的视野上，薛国观、刘宗周、霍维华他们的选择也各自不同。

但无论他们的选择是什么，却必定是与原本历史上的绝不相同了。

这说起来，这或许就是人生歧路的第四种意思所在。

我想，这也是历史穿越小说最大的魅力所在。

——至少，对我来说是这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