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五章 归路乱绪

飘满尘土的黄泥道上，一辆马车正急速地驾驶着，前头单有一匹马，马上的人表情阴晴不定，像是满怀心事一般。马车上坐着两名女子，一个表情木然，一个手抚着肚皮，两人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气氛并不太好。而剩下那名马夫却是一脸春风，没几里路就笑了笑，仿佛中了大奖一样。

这几人不是旁人，骑马的便是赵牧，马车内则是王梦芳和徐氏。

赵牧看到被妫览藏起来的那封信之后，便决定立刻返回吴郡，一来延误的时间过长，二来也不想再留在丹杨，免生横祸。更何况他妻子王梦芳的胎儿急需调养，当然是在自己家过得舒服些。

孙翊身死，徐氏算是无依无靠，干脆跟着赵牧一同返回吴郡，这样还能跟儿子相依。想起这段时间的点点滴滴，她也不知道人生还有什么意义，若不是还有儿子作为牵挂，那她还不如投井自尽，到阴间寻孙翊相聚了。

王梦芳觉得身子很虚弱，可能是搏斗后的副作用，肚子里隐隐作痛，但又不见有大的异样。她一边抚摸着肚子平复疼痛，一边找话题跟徐氏聊天，生怕徐氏一时想不开，做出一些后悔的事情。当然她也同时能让自己解闷，只是跟徐氏的聊天肯定少不了聊这段时间的事情，但一聊到伤心处又惹得徐氏徒增伤悲，令气氛实在有些尴尬。

那名陌生的马夫捡到了大生意，本来在街上闲着寻客，不料一名官爷出大价钱送二妇人去往吴郡。这笔大买卖足以让他家有一年的生活费了，这不时而按捺不住地偷笑嘛。

“人生可真是奇妙，本来这些事情不用我经历的，可这一转眼就发生那么多的事情，真的是世事无常啊！”赵牧牵着缰绳自顾地说着。

那马夫还以为赵牧跟他说话，急忙应道：“官爷可是对小人言乎？”

“嗯？”赵牧吃了一愣，接连笑了笑说道：“不是不是，我什么都没说。”

马夫也觉得是自己听错了，反正出的价钱很高，也不理会其他事了，紧接着挥两下鞭子，马走得更快一些。

其他人又怎么能明白他心中的想法呢？直到现在他都还未能适应身边的人死的现象，他都觉得自己要不是有主角光环在，说不定一早就归西了，哪里还这么顺利地过着小日子。就说妫览造反这件事，要不是自己的身份保密，那活下来的机会可低了，当然还有王梦芳彪悍的性格，不理会肚子里的孩子贸然动手。

好在后来在徐氏的心里以为那是赵牧跟王梦芳约定的计谋，殊不知赵牧早就是已经放弃了挣扎，宁愿相信历史中徐氏就是改嫁给了妫览，也不相信他能够改变这事实。不过想起来他觉得妫览其实已经识穿了他的身份，特别是早上见面的那一刻，妫览眼里露出一种猥琐中带点奸诈，至今让他都觉得后背发凉。

所以哪怕是王梦芳自作主张地耍计谋，赵牧也实在埋怨不了她，毕竟她不仅救了徐氏的命，还间接救了他的命。不过他更加担心的是王梦芳的胎儿，这意外中搞出的生命，还是上天的第二次眷顾，不小心翼翼一些，可能真的是愧疚终生的。

“此去又会有怎样的经历呢？这坑爹的人生，没有几天消停的日子。”赵牧又再喃喃地说着，不过这次马夫却丝毫不理，怕又迎上一番无趣。

赵牧突然觉得自己很孤独，那不是有妻子和孩子就可以填补的孤独，看向远方好像没有了尽头，漫天的黄土飞沙，就如同他一样，不知目的地。想想这个英雄遍地的年代，他到底属于尘埃，还是主角？见证了无数的死亡之后，是否真的单凭一个主角光环而活了下来？不，不是这样的，每个人都有生命的活动轨迹，像是安排好一样，又像是随机一样，总之没有办法自己掌控。更别说他这个被抛弃到不属于他的年代的人，活下去该是多么幸运，而又折磨的事。

但这世上还有什么比活着更美好吗？没有。

“哎哟......”一阵刺耳的呻吟声打断了赵牧的思绪，是马车内传出来的。

赵牧急忙翻身下马，而马夫刹停了马车，一脸无辜地盯着赵牧，生怕赵牧怀疑是他捣的鬼。

“怎么了？”赵牧无视马夫的表情，直接撩开车帘问道，只见王梦芳捂着肚子痛苦地喊着，身体还不停地轻轻颤抖着。

“这......”徐氏也有些茫然了，见到赵牧急切的表情也只能是手足无措，哑口无言了。

赵牧快步踏上马车，扶起了王梦芳温柔地问道：“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

王梦芳额头渗出了细汗，但见赵牧紧张的样子，也是强忍着露出一丝微笑说道：“没......没事。”

“还说没事，都痛成什么样了，我们要赶紧找大夫才行。”赵牧紧张地说道，他也没这方面的经验，不知道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赵牧心想是不是王梦芳运动过激，然后导致胎儿不稳定？还是匆忙出发，而吃的那些东西不卫生？反正他就是觉得哪里出问题，不然不会这么突然地痛了起来。

“呕！”

就在赵牧猜想着哪里出问题的时候，突然王梦芳就弯腰狂吐了起来，一大口污秽之物从她嘴巴里喷出。不过赵牧却是反应极快地将自己的衣服挡下，全盘接住了，不至于弄脏了马车，可他的衣服则是废了。但赵牧却一点都不觉得恶心，依然关切地盯着王梦芳的表情变化，就好像刚才吐的那些都是幻觉一样，只是车内早就充斥着一种难闻的气味，让人难以接受。

徐氏目瞪口呆地盯着这一幕，被赵牧的所作所为给吓到了，随即则是一系列的羡慕，她何尝不希望有这么一个男人可以这样来对待她。然而一说起男人，就回避不了孙翊，最后她只好转过头去，陷入无尽的悲伤中去，那些难闻的气味也都影响不到她。

反倒是在车外的马夫，忍受不住那股味道，连忙跑出十几步以外呼吸新鲜的空气，再等待赵牧的叫唤。

王梦芳好像吐了一些东西之后，脸色恢复如初了许多，身子也没有再颤抖了。赵牧连忙腾出手给她擦掉额头上的细汗，他心里丝毫没有想到她肚子里的孩子会不会有什么事，而是完全担心她的身体。

“现在好点了吗？”赵牧轻轻地将手探了探王梦芳额头温度，另一手则是揪着衣服角，不然那些呕吐物倾泻出来。

“嗯。”王梦芳有气无力地说着。

“这样就好，等进城之后，再请个大夫看看。”赵牧也不会诊断，只好这么决定了。

“嗯。”王梦芳轻轻地闭上眼睛，竟然就睡着了，依靠在赵牧的身体上。

赵牧显得有些窘迫了，但又不忍心放下王梦芳，另外怀里还有那些脏东西。这时徐氏注意到赵牧的情况，急忙挪动身体坐到王梦芳的身体，然后将她的头往自己身上靠，才算是还了赵牧自由。赵牧对徐氏感激地点点头，才起身准备下车去。

当赵牧揭开车帘的那一刹那，阳光猛地照在他的眼睛上，让他一时间还有些眼花了，不过他心里却无比的轻松起来。

这不也是人生吗？他心里这么想着。